蚀-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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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了一些人,乱窜乱逃的人们就在人身上踏过。
等到梭标朋友们挣脱了人层的束缚,站在混斗的圈子外要使用那长家伙时,警察和警备队也赶到了,流氓们已经大半逃走,纠察队和群众捉住了三四个行凶者。群众打伤了十多个,主席台边躺着一个女子,花洋布的单衫裤已经扯得粉碎,身上满是爪伤的紫痕。有人认识,她就是解放妇女保管所的钱素贞。
事变过后半点钟光景,最热闹的县前街由商民协会命令罢了市。到会的农军都不回去,分驻在各社会团体担任守卫。同时,不知从哪里放出来的两个相反的谣言传遍了全城:一是说农民就要围攻县署,一是说警备队要大屠杀,说反动派捣乱会场是和县长预先勾通的,所以直待事后方来了几个警备队,遮掩人们的耳目。
全县城渗透了恐怖。暮色初起,街上已经像死一般没有行人。市民们都关好了大门,躲在家里,等待那不可避免的事情的自然发展。
午夜后,人们从惊悸的梦魂中醒过来,听见猫头鹰的刷刷的凄厉的呼声;听见乌鸦的成群的飞声,忽近忽远的噪聒不休的哑哑的叫声,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不敢安眠在树顶。
太阳的光波再泻注在这县城的各街道,人们推开大门来张望时,街上已是满满的人影;近郊的武装农民就好像雨后的山洪,一下子已经灌满了这小小的县城。似乎“围攻县署”之说,竟将由流言而成为行动。
县公署的全部抵抗力只有不满一百名的警备队,仅能守卫县署。和城里大多数人家一样,县署大门也是关闭得紧紧的。
武装农民包围了县署后,就向正在开临时紧急会议的县党部提出两个条件,请转达县长。第一条件是立即释放被捕已久的三个人,第二条件是县长引咎辞职,由地方公团暂为代行职权。
——胡国光有野心,他要乘这机会,自己做县长。
这几句周时达的话,又浮现在方罗兰脑皮上了。他向胡国光看了一眼,见这黄瘦脸的人儿得很意地在摸胡须。方罗兰的眼光又移到林子冲和彭刚的脸上,也看见同样的喜气在闪跃。多数显然是属于胡国光一边。
“第一款,释放被捕的三个人,本来我们也主张;第二款,则似乎太过分了。而且近于侵犯政府的权力,尤为不妥。”
方罗兰终于慢慢地说了。他的眼光直射在常是渴睡样的彭刚的脸上,似乎是希望他清醒些,不要尽跟着别人乱跑。
“第二款的理由很充足。说是太过分,就有把县长当作特殊阶级看待的臭味,不合于民主思想。况且县长向来不满人望,昨天群众大会发生扰乱,又有串通反动派的嫌疑;他调警备队进城,不是想预备屠杀么?所以农民的要求是正当的。”
林子冲抢先着这么反驳。胡国光接上来加以补充道:
“社团共同维持治安,代行县长职权,自然是暂局。并无侵犯政府权力之处,政府当能谅解,方同志大可以放心了。”
“两位的话,未始没理,但是也要顾到事实;县署内还有一百警备队,有枪有弹。万一开起火来,胜负果不可知,而全城却先受糜烂了。”
方罗兰还是反对。他并不是一定回护县长,他只觉得胡国光这投机分子要这么干,就一定不能赞成。
暂时的沉默。事实问题,尤其是武力的事实问题,确不能不使人暂时沉默。
“事实也有两方面,”胡国光奋然说,“县长果然未必肯见机而作,农民也何尝肯善罢甘休呢。我们党部总不能离开了大多数的民众,而站在县长一个人旁边。”
林子冲鼓掌赞成。方罗兰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农民的代表又进来催促赶快和县长交涉。鼓噪的声音,像远处的雷鸣,一起一起地从风中送来。方罗兰恍惚已经看见了麻秸似密的梭标,看见火,看见血。
“县长肯不肯是另一问题,交涉必须先去办一办。”陈中第一次发言了。“我推举胡国光同志代表党部进县署去办交涉。”
渴睡的彭刚也睁大了眼表示赞成。
方罗兰看了陈中一眼,也举起手来。他知道胡国光一定不敢去,怕被县长扣留起来。大家的眼光都看定了胡国光。
果然胡国光不肯去。他红着脸转推方罗兰。
“不能胜任。”方罗兰摇着头简单地回答。
这是第二个事实问题了:谁愿意去做代表和县长交涉。
互相的推让,拖过了不少时间。本来在会议桌上跳舞着的太阳光,也像等得不耐烦,此时它退出室外,懒懒地斜倚在窗前了。
“五个人都去!”
彭刚发见了大秘密似的嚷起来。他的渴睡眼闪出例外的清明气象。三个人都点头赞成。胡国光没有表示,他还是不肯去。
农民的代表已经催过五次了。一切应有的搪塞的话,都已搜尽用光;但现在,他们第六次又来了。五个人都像见了债主似的苦着脸。
胡国光瞥见来过五次的那人背后,又跟着一位短小的中山装人物;这准是外边农民等得不耐烦,加推举了来帮同催促的。事实显然很紧迫,怎么办?他想,五人同去,几乎是天经地义,无可驳难的,然而可恶之处也就在此:别人都不要紧,自己却很危险;他公开地骂过县长,他主动今天的事;他进县署去,岂不是探头虎口么?而此种为难的情形,又苦于不便公然说出来。
“这位是省里派来的,要见常务委员。”
进来过五次的人,指着身后的短小少年说。
五个人都跳了起来。呵,省里派来的?敢就是李克,特派员李克——不,移作特派员的巡行指导员李克?他们都觉得肩膀上已经轻松了许多;天大的事,已经有应该负责的人来负责,虽然是那么短小单薄的一个。他们五个人,一个一个都活泼起来,尤其是胡国光。
十分钟后,李克已经完全明了这五个人儿所处的困难;也很爽快地答应了进县署去办交涉,但先要和农协负责人有一度接洽。胡国光就自告奋勇,陪着李克去找农协委员。虽然他微觉得李克太冷,不多说话,似乎不如从前的史俊那样爽直;但是省特派员就是省特派员,胡国光当然一样地愿意躬任招待。
剩下的四位,望着李克的短小的背影,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他们在轻松的心情中,又惘然颇以这短小的貌不惊人的少年未必能任重致远为虑;但是一想到无论如何,他是应该负责的,也就释然了。他们四位很愉快地静候着好消息
动摇 十一
久已被捕的三个人释放了,县长照旧供职。
这都是李克的主张,胡国光本不满意;但是李克能指挥农协委员,胡国光也就没有办法,只能怀恨而已。农民解了县署之围后,胡国光就对店员工会的人说,李克太软弱,太妥协,这回民众是可惜地冤枉地失败了。
但假使胡国光知道李克此时袋中已经有一纸命令是“拿办胡国光”,那么,他准是说李克不但软弱妥协,而且是反革命。
直到当天晚上,方罗兰和陈中告诉了胡国光的罪状时,李克才宣布查办的事;他那时说:
“胡国光原是贵县的三等劣绅,半个月前,有人在省里告他,列举从前的劣迹,和最近解放婢妾的黑幕。省党部早已调查属实,决定拿办,现在是加委我来执行。刚才已经请县长转令公安局长去拘捕了。明天县党部开会时,我还要出席说明。”
方罗兰和陈中惊异地点着头,也不免带几分惭愧。“论起他混入党部后的行动来,”李克接着又说,“都是戴了革命的面具,实做其营私舞弊的劣绅的老把戏;尤其可恶的,他还想抓得工会和农协的势力,做他作恶的根据。这人很奸猾,善于掩饰,无怪你们都受了他的欺骗了。”
“不但善于掩饰,而且很会投机。记得本年春初店员风潮时,他就主张激烈,投机取巧,以此钻入了党部。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们对于店员问题的态度太软弱,反倒造成了胡国光投机的机会了。”
方罗兰想起前事,不禁慨叹追悔似的说。
“软弱自然不行,但太强硬,也要败事。胡国光是投机取巧,自当别论,即如林不平等,似乎都犯了太强硬的毛病。”
陈中表示了不同的意见。
李克微笑;在他的板板的脸上,可以看出一些不以为然的神气。他看着方罗兰,似乎等待他还有没有话说。
“软弱和强硬,也不能固执不变的,有时都要用;”看见方罗兰微微颔首后,李克又说了。“此间过去一切事的大毛病,还在没有明白的认识,遇事迟疑,举措不定。该软该硬,用不得当。有时表面看来是软弱,其实是认识不明白,不敢做,因为软弱到底还在做。有时表面看来是很强硬了,其实还是同样认识不明白,一味盲动。所以一切工作都是撞着做的,不是想好了做的。此后必须大家先有明白的认识。对于一些必行的事务,因为时机未至,固然不妨暂为软弱地进行,然而必得是在那里做,而不是忘记了做。”
李克冷冷地抽象地讲着,似乎看得很郑重。但这没味的“认识论”和“软硬论”很使方、陈二人扫兴,谈话便渐渐地不活泼。陈中连蓄念已久要询问的省方政策也忘记问了,看见时候不早,便和方罗兰离开了那短小的特派员。途中,陈中轻轻对方罗兰说:
“此番省里来的人,比上次的厉害得多。可是太眼高。他说我们的工作一无是处,又批评我们认识不明白。好像我们竟是乡下土老儿,连革命的意义,连党义,都认不明白似的!”
方罗兰沉吟着点了一下头,没有回答。
但是认识不明白的例子立刻又来了。
胡国光居然脱逃,并且还煽动店员来反对李克。店员工会居然发宣言,严厉质问胡国光获罪的原因。县党部因此发表了关于查办胡国光的李克的报告,但店员工会仍旧开会,要求李克去解释报告中的疑点。开会前半小时,林子冲听得了一个不好的消息,特地找到李克,劝他不要去出席。
“他们今天哪里是请你去解释,简直是诱你去,要用武力对付你。”
林子冲说的很认真,声音也有些变了,好像莫大的危险已在目前。
李克很冷静地摇着头,仍旧慢慢地穿上他的灰色布的中山装。
“这是千真万确的。你去的话,怕有生命危险!”
“你从什么地方听来这些无稽之谈?”
“孙舞阳特地报告我的。她又是从可靠地方得的消息。你要知道:孙舞阳的报告一向是极正确的。你没看见她那种慌张的神气!”
“纵然有危险,也是要去的。”
“你可以推托临时有事,派一个人代替出席。”
“不行!店员受胡国光迷惑已深,我所以更要去解释,使他们醒悟过来。”
“今天可以不去,以后你定个日期,约他们的负责人到县党部来谈谈就是了。”
李克很坚决地摇着头,看了看手表,慢慢地拿帽子来合在头上。
“既然你一定要去,”林子冲很失望似的叹息着说,“也应该有些儿防备的呀!”
“难道带了卫队去么?你放心。”
李克说时微笑,竟自坦然走了。
林子冲惘然站在那里几分钟,李克的坚决沉着的面容宛在目前。这使得林子冲也渐渐镇定起来,反自疑惑孙舞阳的报告未必正确,或者,竟是他自己听错了话;刚才太匆忙,只听得孙舞阳说了一句“他们要打李克”,就跑了来了,说不定她的下文还有“但是”呢。
林子冲忍不住自笑了;反正他没事,便又望妇女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