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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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们所说的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只有相片可以认出,是那个异国的男子。
卓凡说,的确是他,不过大家都不知道他的身份,还是不要声张,避免节外生枝。
他们也正有此意,翻译去了学校取证,确定了是这个男子,然后告知他们此事。
诸多人围观,他女友又唧唧歪歪哭了起来,场面混杂。
他的朋友说,他们口中说的肖杨与他认识的是完全两个人。他从前性情古怪,几乎没什么朋友,也不善于跟人交际,可是自从失踪回去后感觉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成他们说的肖杨。在出事那天他本来说是要回一趟家的,他说他多年未回去看了,可就在半路竟发生了这种事。已经半年多时间了。
卓凡没有多说什么,亦不知该说什么。他本是已经消失了的人,如今只是再消失了一次,有甚差别。
而这个他来过又离开的海岛,他来过此的证据是什么呢,一切都只不过是人的意识和记忆罢了。
记忆就是已经过去了的,发生了事。
爱,相识,记忆。
如此稀薄。 。。
三
当然发生过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阿兰的一家,她的丈夫在一次出海时没了船,在海水两天两夜都没得救,最后在一块礁石上被发现,已经奄奄一息,所幸性命无碍,只是重伤。
阿兰在医院惊吓得哭泣不止,亲人朋友都来慰问照顾。
比如学校有了支援教师,并且得到捐助资金改善教学设备,减免了学费,让所有的孩子都可以免费念书。所以卓凡便圆满终结了自己蹩脚的教师一职。
如此不一而足,又无伤大雅,无关紧要。
除了肖杨的事,对他来说,其他的都平平静静的。但是他的事也草草了结了,因为很多人都已经接受并且相信时间能遗忘一切的原则,总有办法让伤痛过去,就算什么都不做这也是种办法。
卓凡保持他一贯的缄默冷静的立场,对于任何事,他都能做到保持置身事外的高端态度。
而她无法。
他最终还是把这件事情告知于她,她默然,然后些许很轻微的哭声,很轻声的样子。
之后,她便一直没有了消息,画展时不时还有在各地展出,但她出面的次数越来越少,闲言碎语也烟消云散了。只有一个人还站在她身边,就是那次一口气买了她五张画的人,就是她说的要搬去他那儿的人。
舆论说她似乎棱角被磨平了,已经安然回归一个家。
但是她一直没有消息给他。
春去秋来,他只能如此记忆时间,否则这绵长的时间像细丝一样,一圈一圈,最终也能够把人勒死,慢慢慢慢地,抹杀自己。
可是丝毫无法,不是没有反抗,只是这本是生活的全部意义。
等待,等待,贯穿于生活每个角落,又以此为目的。反反复复,不停地,和自己,和时间周旋。
只是,发生了那样多的事,一切都还如故,铺子如故,房子如故,海岛如故,略微的只是几个人的变化,可是对她来说,这种变化称不上变化。
她所见望的这一切都是一如从前的,任何一个时候的。
太阳依旧在,谁都依旧在。
无甚区别。
也是深秋,临近冬季,阿婆的祭日刚刚过去。
已经五年了。
一年一年的重复,对他来说像过了一天般迅急,阿婆离世已经五年,肖杨也不可能再回来,囡囡也已经离开。其实都在这很短的时间内,离去,然后不再相逢。
上午,他依旧在铺子里,下午有时会回家,有时会带着狗去码头,去岛上人家里坐坐。
没有特别的事。
他背着身在柜台里,这个季节的客人基本上已经不多了,岛上人又忙于捕鱼,所以铺子空空荡荡,显得冷清。
风不算太冷。
然后他听见有人跑进了铺子,咚咚地发出声音,似个小女孩。
她说,卓凡,这是我妈妈送给你的礼物,你高兴吗?
什么?卓凡闻声问。
我呀。
卓凡转过身,从柜台里出来。
细看她。
齐眉穗儿,齐耳发,圆鼓鼓的黑色眼睛,绯红色毛衣,格子短裙,黑色的皮鞋。
约摸五六岁,不是海岛人。
因为海岛人的儿童都是吹惯了海风而略红的脸,并且已近深秋,她的皮肤却是水灵灵的。
她捏着自己的衣角,望着他,似乎等待他的反应。
没有害羞,也没有别扭。
卓凡突然激动得湿了眼。
轮椅声,熟悉的吱吱呀呀的轮椅声又靠近来,碾得枯黄树叶咔咔作响。
风,是如此亲切的咸味的海风。
卷起落叶,卷起她的头发,吹开她的衣角。
她转过身来,笑。
小女孩老远就喊着妈妈跑过来,扑到她身上说,这就是卓凡吗。
是的。
卓凡上前说,进屋吧。
小乖跟在他们身后,知道这是主人一般,一点都不认生。
她只提了一只行李回来。
身穿一件藏蓝色风衣,盖住她的膝,黑色的长发,她终于为他留长了头发,整整齐齐地在脑后盘成发髻。
确像个母亲了。
一时有太多的话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可是只要见着面一切话语又都无所谓了,是亲人相见的淡然和温暖,不像离别时的痛彻心扉,难舍难分。
推进门,熟悉的樟木味。
换了一套新沙发,堂上有阿婆的相片,零零碎碎变化的几样东西。
他说,临时回来,房间也没收拾。
可是,房间里还是很干净,她的房间开着窗,窗台上有盆栽,一切都未变过样,床单也是那一条。
孩子在院子里跟小乖嬉戏,他们似乎很有缘,她一来他们就成了好朋友。
他说,你们住一个房间吧。又微微笑了笑。
她唤她过来,不许她乱跑。小女孩拨着挡在额前的头发,使劲冲她母亲点点头,然后又跑开去追小乖。
他说,她很像你。
她说,她叫卓恩。今年五岁。
她才蹲下身来,在他面前,看着他,他说,卓凡,我回来了,尽早尽早地回来了。
她拥抱他。
呼吸,彼此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他依旧如故的绿茶清新和海风的淡淡咸味,只是还混杂了一点狗的口水味,大概狗老是要去啃他的衣服吧。
轻轻地笑。
孩子累了,跑来妈妈的身边。
她训斥道,你总是这么不听话,看你满身大汉的。
小女孩一边让妈妈替她擦汗,一边打量着房间,她问,妈妈,我们以后就要住在这儿了吗。
是的,只是我们的家。她说。
那叔叔,阿公他们来吗。
不是告诉过你不许问这个问题的吗,你答应过妈妈的,又忘了。
可是,可是阿公叫我画的画我还没给他看呢。
她低着头认真地说,见妈妈不说话,她又说,那好吧,我不问了。
嘟嘟着嘴,一副怕妈妈生气的样子。
卓凡叫他们吃饭。
卓凡给她小碗和小勺,她问卓凡狗狗叫什么名字。卓凡告诉她。
她又问,能叫小乖一块儿来吃饭么。
小恩,不许胡闹。
卓凡却笑,他说,小恩吃好再给小乖吃好不好。
嗯。她高兴点点头,一边把饭撒到四处,汤也溅出来,可是还偏偏不要别人帮忙,非要自己认认真真地弄乱。
她打开行李,都是孩子的东西,她在此有些衣物,反复劝阻她才肯丢掉她的玩具,和一整套的沙发床。十分不乐意,还眼泪婆娑跟它们说再见。
小孩子总是很多问题,喋喋不休地问卓凡各种各样的事情,一会儿问小乖几岁了,它的爸爸妈妈是谁,一会儿又问它吃什么,玩什么。唠叨个不停。
多亏卓凡是个耐心的人,笑盈盈地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对所有一切都好奇,泥土,沙子,石头,树叶,狗。她孜孜不倦地研究。她摸着他的腿,问他疼不疼,她说,妈妈说不可以问卓凡腿的事,她要我好多话都不可以问呢。
卓凡说,没关系的,我们不告诉妈妈就是。
她把手遮着嘴哧哧地笑,但还是露出两排小牙。
小孩子没有忌讳,竟要爬上他的腿,一边两眼愣愣地看着他,试探性地看他的表情和反应。
小恩。她在门口叫她,她一听见妈妈的声音,赶紧一溜烟跑没了。
逗得他笑起来。
她说这孩子太调皮了,根本没法安静。
孩子嘛,都是这样的。他笑说。
和我小时候像吗。她突然问,望着嬉戏吵闹的孩子。
你小时候比她精灵,非常的,你要古怪些。
他望着她说。
卓凡,我终于望见你了,终于回到此处。她蹲下身。为什么,我们要辗转世事这么就才能懂得些许道理。若你知道我到底此处所经历的坎坷,你必不会相信。
你知道的,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会原谅你。囡囡。
她暗自点点头,拥抱他。
这世间就算有再多的繁杂和波折在此也已简单纯明了,彼此都能明了这路途的反复和痛苦,然她回来,带回她的女儿,决定安定下来,已便是种恩德,不用再计较任何了。
小家伙却跑来,推着她说,妈妈,妈妈,我又要抱抱。
你看你脏兮兮的,妈妈才不抱你呢,卓凡也不抱你。
他们嬉闹追逐,她身上都是灰土,胸口还有吃饭留下的油渍,脸上也有汗渍。却不停地哧哧笑,张开双手扑向她。
她把她抱起来,举高,喘着气,笑个不停。
点上香,给阿婆磕头。
没有话语,她只默默的,也许一切话语自在她的心间吧。
给她洗完澡,抱她上床,总是嬉笑着,十分开心的样子,她轻轻地哼歌,哄她睡觉。
关上门出来。头发长及腰,只是不再像之前顺直如丝,而是枯黄和稀疏。
一切似乎都已经褪色,容颜已经老去,身体还是消瘦,无法胖起来,只有眼睛,刘海遮挡下的双眼,无端地望着这个世界,冷静,深沉,不再是之前的火焰光芒了。
她低垂下眼睛。
卓凡在她身后,问孩子睡了么。
她点头,把头发一点点梳直。
她说,告诉我,你一切过得还好吗,你老了,也瘦了。
他笑,道,囡囡,你变了。
变成了一个母亲?她笑。其实一直我从未想过做母亲,以为自己还很年轻,还可以完全做自己,可是当一个女人心已经老去,就只想有个孩子。陪伴自己,重拾一些快乐和天真,让心变得非常柔软和纯净。
在等待她出世的日日夜夜,卓凡,我只在想你,因为我曾答应你一定要回来,并且,我实在不想再次辜负你,是你给了她动力让她来到这个世界,所以我要把她送给你,亦对你感恩一辈子。
她说。
她是你的孩子,是你给她的生命,实在没有必要如此。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至少她能陪伴你一辈子。
离开后,知道有了她,不曾想到她来这世上的意义是什么,可是你一直于我在付出,而我,只是想,这恐是我唯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