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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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凡在她的身后,一声不吭地看着。
她疼得皱眉,却没有发出声,她忘记了应该尖叫一下。血液已经喷涌而出,占满整个鱼的背面。她能做得好什么,她像一个废人一样。
卓凡已经看见了,一把拉她起来,命令她说快去沙发上。言辞激烈。
我没事,只是流了点血嘛,只是……
愣愣地,伤口剧烈疼痛起来。她忍着。卓凡急忙去找绷带替她绑上。
暗暗的光线下,海面似在隐隐颤动,那浅浅的蓝色,像是无规则的扭曲,正是波涛与浪头的对比视觉。
而她的指尖所过之处,似在铺一种色彩,亦深亦浅,流满纸张。
再辨得,已是一张日暮,若是日出那光线有从红到亮的层递感的,只有日暮,才是一整片的颜色,海天一线。
她垂下手,画即完成。
是他常看到的海岛风景,也只有她能够用自己的血去完成。
隐隐的,血色的残阳。
他用酒精洗掉她伤口的污垢,触碰到伤口,她不自禁嘶地一声,又在极力忍耐。他说起码得三天不要直接碰到水,以免伤口裂开或者感染。
她说,用一些胶布绑住它就不会裂开了吗。
他叹气,然后告诉她说肖杨明一早走。
她望着他,没有接话。
也不知该说什么,此时听见这个名字却是这样陌生,她都快记他不起了。
她没吃饭,只说很困,很累,径自回房休息了。
卓凡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肖杨要我转告你一句话,他在学校等你。
她无力看着他,本想说句什么,最后只剩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她真的不知自己该对卓凡说什么,又似乎那么地多余,他是什么都知道的。
卓凡的思绪是凝重的。
空气很快冷却下来,只有那浓郁的樟树香。 。。
三
长夜悠悠,谁也没有安睡。
她起来又躺下,又起来,挠着头发在房间乱窜。
脑子清醒地无丝毫睡意,是失眠了。
不能喝酒,没有烟。
她跳到窗台,又笑笑,那个唯一爬上她的窗台到她房间里的男人,她不爱他,所以一切都再简单真实不过,她不会那么傻再次穿越这漆黑的夜晚只为取暖,她不会再为自己做第二遍这样的傻事了。
她走出房间,四周暗淡无光,黑洞洞。
她摸着卓凡房间的门,不敢开进去。转身去了卫生间,一头栽进水池里,红发一根根地全都浸湿了,她憋不住气,把脸抬起来。
伤口裂开,她扯掉了绷带,它微微的泛白,张着口,麻麻的痛。引发她全身伤口的疼痛。
她的脸,奇异般的消瘦,眼窝深凹,尤其显得炯炯有神,和灵气,而表情是极为僵硬的,无法笑,无法动容,像一个悲伤的女鬼。
她一件件在镜子前面脱掉衣服,露出嶙峋的骨骼,十分冷,她拿了块毛巾把自己裹住,突然愣了一下,那淡淡的绿茶清香和海水的咸味,是她记忆深处的一点眷恋,是她对这个海岛最深的记忆,那就是卓凡。
她想做她想做的事,她决定了,要一意孤行。
她走进他的房间,靠近他的床,房间内光线不足,只从窗外隐现几缕月光,静静的,无风。
她努力,但还是无法辨清他的脸的轮廓。
她是那样的愚昧,他竟不知道的吗,还这样刻意或者无意地对她隐瞒,她是不会用自己的眼睛看的这么一个人啊,她总是等待着别人把谜底告诉她,若没有人,那么她就一直困顿下去,不是她不争取,实质他的戏弄,这是他的把戏,他的游戏,仅此而已。
然后听到他叫囡囡,他唤她囡囡,几十年不变的孩子。
她无力,终于蹲下来,本想对他说几句什么,但泪就流了下来,禁不住,一再地滑落下来的泪,掉落在自己的手背,床沿,直到他的枕边。
她靠近他的脸来。
卓凡,你怎么能这般自私,你知道我的弱处,却又对我隐瞒,让我像个傻瓜一样,我就这么不值得你跟我分享和分担吗。
只要你跟我说我就会明白的啊,就算当时不明白也请你耐心地说到我明白为止啊。
她在哭,可是没有抽搭,泪是吧嗒吧嗒地落,可情绪却非常冷静,她也不禁怀疑自己的真情。也许是心疼和爱惜吧,她不想看见卓凡的无私,也不想看见自己的愚蒙。
她知道自己对母亲,她只不过是阿婆的女儿,是生育她的人,可是素未谋面,就算是她托付的巨大情感,她亦觉得疏远和陌生。因为无爱,也就无法继承温暖和关心,所以她对肖杨也是如此。
而卓凡的爱,是自小给予,盛大并且丰厚,只是他有意隐瞒,才得让她在知晓之后有喜悦和确定,然而若不是她的发现,他似一辈子都不会说的样子,那么她便永远都不确定,不会得知,因而一直在拒绝他。她是想到了此才会愈发的心痛。
一种澄清,一种证明,一种爱的坦白,她希望卓凡能够亲自告诉她。
所以她在恳求,苦苦央求的是这个。
却听见卓凡说,你的盲治好了吗。
她等着他的解释,就算是像肖杨那样的无病呻吟,陈词滥调也好,而卓凡却只问她的意识有没有清醒。
她全身上下冰冷,头发也是湿的,伤口依旧疼。
她笑,泪掉出眼眶,终于消失。
她因此确定了自己刚才的泪有作假的成分,而卓凡都接受了,没有拆穿她,她的卓凡知道她内心的每一个角落,伤痛或者开心,她是那样的简单,简单到卓凡一眼看她到底。
她爬上他的床,她愿意的干净的男子的气味,用他满满当当的爱把她包围,密不透风,亦是在儿时就已经拥有,一直没有放弃她的爱的人的味道。
她说,盲也许好了,但伤口裂开了。
你总是不听话。
她把裂开的伤口高高地举起给他看,像是某种光荣的勋章。
他手指轻轻撩过她湿湿的红发,血液一样的颜色。
他说,为什么要把头发染成这样的颜色,你原本有头长的黑发。
她笑着说,那好,我定为你留长。
他叹了一口气,别过脸去。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刚回复的欢声笑语顿然消逝,问题依然存在,为别人考虑的比自己还有多的卓凡怎么能够轻易放下此事呢。
她说,你知道的,我没有答案,他只是让我头疼,我并无那样的恒心给他,如今他走退回到他自己的世界……
她突然想起他的笑,第一次见面他站在阳光下露出大男孩般羞怯的微笑,殊不知,他却背负着这样的身世和故事,她并不了解,直接走过去触碰他的伤口,让他鲜血直流,然后离开。
她曾真真切切拥有这个男人的温暖,给他假象,为他疗伤。
如今她要离开了,她要全身而退。她要当做从没遇见过他,从没与他发生过那样的事,是的,她的确做得到,也就是这么做的,可是他呢,她有为他想过什么了吗。
她说,是一种新的开始,对任何人来说。
卓凡望着她,不语。
卓凡,你看我,似玻璃般接近你,你怎么能隐藏在镜子后面,让我去看你虚幻的影子呢,你忍心看到我的失望吗。
她拉过他的手来,贴在自己脸颊,凑到唇边,深深闻其中的气味。
然后她闭上眼睛,靠近他来。
如果一切重新开始。
她轻轻地喃,然后睡着。
她不知自己在何地,好似走在完全陌生的一片丛林,她似在找寻什么,没有人,只有火辣辣的太阳和蝉鸣的雷噪声,她一直在走,也没有奔跑,只是在慢慢地踱步,行走,也不知自己找寻的确切东西。
只有她,只有一片丛林,和这大自然的天和地。
亦无感情,爱憎,和善恶,抑或俗世。
她在行走,只有自己。
慢慢悠悠。
这让她想起曾在病中做的一个梦,漂浮在海面的幸存者,她似在极度耐心地等待自己沉沦,没有半丝挣扎。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她突然记起这句话,是她见过的最避世的一句话。
而今却在经历,她还在走,最终消失。
她睁开双目,已是一片光明,窗外是叽叽喳喳的鸟鸣。
她细细辨得,才觉得有一些奇怪,往往,清晨在她的窗外,只有高空盘旋的海鸟带来的回应,而在他的窗台却是成群的鸟在鸣叫。
她想推开窗来细看,它们立即被惊得四下飞走。
她也笑了起来。
卓凡闻声进来,他似早就起床。
可此处房间的温暖气息,以及男子熟悉的体味,让她安安心心地入睡,进入梦境,她也就不甚明了他是否一夜无眠了。
他见着她,忙说,快把衣服穿起来,你忘记了你病才刚好。
她转过身来,却在那儿笑。
原来卓凡是这样的人,自己醒来都不愿吵醒身边熟睡的人,如此细腻真挚的爱。
所以她在那儿笑。
他说,还在那笑,快去床上,我给你拿衣服。
她一个箭步走到卓凡前面,蹲下身来,笑着亲吻他,清晨的冰凉的唇,她只想认认真真亲吻她爱的人。
她说,早安,卓凡。
他愣了一下,她继续微笑,然后他说,要和我一起去吗。
她的笑陡然凝结了半秒,再笑,问,为什么。
她站了起来,挠自己的一头红发。
卓凡说,早饭在厨房,快把衣服穿好,记着。
然后出去。
卓凡,她叫了他一声。
是的,我明白。他点点头。
早点回来。
卓凡慢慢地,驶出屋子,已听不见吱吱呀呀的轮椅声。
就是这颗院子里的老樟树,一点点努力地发出浓郁的幽幽的醇香,向四面八方,沁人心脾。
狂风席卷,脱落的树叶如密雨一般洒落地纷纷扬扬。
而单薄的阳光透过它投射在地上的零碎光影,轻轻晃动,光芒微弱。
这棵树,见证了母亲的爱情,阿婆的一生,一切它都知道,它都铭记,可是却永远不会向你透露,对你诉说。
麻木不仁地见望。
亦是像天地的轮回,那么无情。如今一切都消失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都已发生,都已不在,她也是最终会消失的吧,卓凡也是啊,伤痛也是,遗憾也是,快乐也是。
她曾经想要征服这棵树,爬上它,当初没有实现,因为自己的心高气傲,不自量力,而如今呢,她多多少少认清了自己一点,可否就能征服它。
可是都没意义了,她又怎能斗得过时间呢。
她是太傻了。
只得闭上目,闻透过树叶间隙遗留下的阳光。
一闭上眼,就是肖杨。
在此与她拥吻的肖杨,她让他吻她,他说她像个讨欢的孩子。
是何时的事了。
她坐在他的自行车后面,让他带她去海边,穿过寸草都无的冬季田野,趴在他的后背,闻着他衣服上尽是海水的气味和他的体味。那么欣喜,欢悦。
曾有一刻,她也是依赖着这陌生的气味过活的。
只是他也是如之前任一个来到她身边的人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离开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男人,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