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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部分

妖刀记-第46部分

小说: 妖刀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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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并排着几具七尺来长、三尺来宽的大型石槽,犹如墓葬用的石椁,槽下四角悬空架起,堆满了燃尽的柴薪,火苗已然扑熄。石槽似乎久经熏烤之后,还放置了一小段时间,底部焦黑的炭渍虽延伸至椁槽四面,但靠近时并不觉得炙热,石制的椁盖上也无热气。



那小厮咧开黄牙,嘎声笑骂:“来呀!又不是要烹你们,没用的东西!”



周围的杂役们一阵轰笑,粗言恶语此起彼落。



长孙日九打量着石槽,抓抓头问:“这是什么?”



小厮往他脑门揍了一记,呲牙咧嘴:“不识货!这是‘棺材羊’!老泉头舍你们的,真是糟蹋了好东西哩!”



长孙被揍得缩起脖颈,雪雪呼疼,众杂役大乐,哄笑不止。



“老泉头的手艺,你们这些贼厮鸟尝得起么?我呸!”



小厮抠抠牙缝,笑得一脸坏:“别说俺欺负你,你把这盖儿掀起来,俺就舍你一块!怎样?”



“闭上你的嘴,孙四!吵什么吵?”



大膳房的管事郑师傅一挥杓,周围的厨工们纷纷闭嘴。



他高举左掌,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解下油腻的裙兜,毕恭毕敬地走到砧台前,向着一名低头操刀的厨工长揖到地:“老泉头,看样子石釜退温啦!您老要不瞧瞧?大伙儿都盼着哩。”



耿照心中一凛:“原来他便是老泉头。”



不禁多看几眼。



那人身形颇高,手脚如猿,骨架较寻常人粗大,只是稍嫌肉少,嶙峋的背影有些佝偻。打扮与其余厨工并无不同:汗湿的短褐,油腻的破旧布鞋,裸出衣外的油亮肌肤深如重枣,细胳膊瘦腿只有在用力瞬间,才会虬起一绺一绪的肌肉线条,其上青蜿蜒筋,恍若盘根老树。



此人是白日流影城的三总管,姓名已无人知晓,城里都管叫“呼老泉”或“老泉头”来历不明!起码耿照没听说过——只知十几年前被延来为城主掌杓,独孤天威一吃成瘾,不肯放人,索性封做城里的三总管。



纵使世人早已见怪不怪,但独孤天威让厨头做王侯府的七品总管,当时朝野是有些议论的。



耿照随日九进出膳房,也不过是两个月来的事,并未注意埋头烹饪的师傅。想来呼老泉既不管事,只负责烧菜给城主吃,或曾多次过眼也未可知,今天总算认得了这位名闻遐迩的“老泉头”吁老泉将切细的韭泥同腐乳调入酱中,端碗回头,只见他生得深目高吁、鼻似鹰勾,紫红瞳中依稀有一抹绀青碧色,披散的头发微卷,色带暗赤,宛若陈年梅干,一看便知有异族血统。



据说上古四方的神族中,盘据西方的毛族便有如许特征,呼老泉的先祖或许出自西境。



耿照终于明白,昔年的非议从何而来。



碧蟾王朝亡于异族,白玉京付之一炬,三百年繁华化为尘埃,央土残破,百姓深恨异族。据说北关道的守军一捉到异族之民,一律开肠剖肚,绝不令其速死,可见仇恨之热。若无圣上回护,独孤天威岂能明目张胆地封一个外族做总管?



呼老泉端着酱碗行来,厨工纷纷让道,又忍不住伸颈踮脚,唯恐漏看了大师的出手。



他伸出左手食、中二指,试试石槽顶盖的温度,点头:“行了。”



声哑如磨砂,字音难辨。原来他喉间有道暗红伤疤,长约四寸,几乎横过整条脖颈,将突如核桃的硕大喉结斫成两截;很难想像受了如此重的刀剑伤,竟还能存活下来。



“郑师傅见他点头,如释重负,忙指挥两名壮硕的厨工,一人抓住一边石槽盖,殷殷吩咐:”



气老泉头这道‘棺材羊’,阙盖淋酱是最关键的一道工序,你们要一口气将盖儿揭开。记住,别挡了老泉头的光!“将羊片儿置入石槽时,厚逾寸许的石盖要四人合力方能才抬起,然而石槽紧密并列若要抢在掀盖的瞬间浇入酱汁,决不容四人分据四角,挤得摩肩擦踵。



那两名胖大厨工神色紧张,听呼老泉低喝:“开!”



忙用力一掀。



谁知石盖挪开两寸,“轰!”



又落下来,满槽白烟冲天窜起,湿烫的水气不住喷出,触体如灼!两名厨工慌忙退后,被热气喷到的手臂肌肤顿时泛红,直如熟虾。



郑师傅气急败坏,遮着头脸想逼上前,边唤左右:“盖……盖起来,快盖起来!哎呀,釜温已泄,坏啦、坏啦!”



呼老泉一把拉住,摇了摇头:“别忙,来不及啦,这釜不开!”



随手一推,石盖“轧”的一声重又阖起。



便只一霎,鲜浓的肉香四溢,随着蒸腾的热气充塞厅堂。



耿照不喜羊膻,却忍不住歙动鼻翼,只觉这气息既香又浓,光用闻的便能想像那股膏融脂润的油嫩香滑,彷佛一口咬下,软腴的肉条迎着牙尖一陷,便有无数肉汁涌出……



“这……这是羊肉?”



他推了推日九,一脸茫然:“怎地半点膻味儿也没有?真有这种羊!”



长孙日九掐着脖颈猛吞唾沫,凄然摇头。



“你别问我。就算是我的屁股肉也认了,死都要尝尝。”



石釜陡被盖起,热腾腾的鲜味逐渐消淡,众人无不死命闻嗅,满面于思。郑师傅心痛如绞,彷佛连骂人的力气也被抽干,频频摇头:“可惜……哎,真是可惜了!”



呼老泉面无表情,哑声道:“白烧也有白烧的好处。放凉了再吃,也是滋味。”



郑师傅一愣,失落的表情稍见平复:“是么?原来也有这种吃法儿。”



心想这烂烧羊肉须趁热才软糯可口,做成凉菜难免显露羊肉自身的膻气,大违常理,却不知是什么滋味。想着想着,心思又落到釜里的烧羊上头,扼腕之色尽去,不觉露出一丝微笑,索性多叫上几人,便要揭开另一具石槽。



五、六名厨工挤在三尺来宽的石槽两头,都快没落手的地方了,情况大是不妙。忽听迫:“郑师傅,小人还有些力气,不如让我来罢。”



众人讶然回头,开口的居然是耿照。



杂役们见他个头不高,又穿着执敬司特有的齐整衫袍,怎么看都不像是干粗活儿的,纷纷讪笑:“执敬司的贼厮鸟顶屁用?”



“得了吧!小心扭了你贵少爷的贵膀!”



“一会儿压得肉泥也似,俺怕见了馋!”



“别逗了吧你!”



连黄板牙杂役孙四都忍不住调侃。



耿照一言不发,走向旁边一只盛满清水的大瓮。那瓮高约半身,圆鼓鼓的腹部足比一名成年男子双手合围还宽,说是水缸怕也使得。他左手抓住瓮口平平提起,右手托住瓮底,好整以暇地摸到了底部中心,左掌一松,卓臂稳稳将水瓮举至头顶;瞬间全场鸦雀无声,静得彷佛连针尖落地都能听见。



郑师傅猛一回神,大是兴奋:“老泉头!这小子有两膀气力,让他试一试罢?”



呼老泉“嗯”的一声,指着石盖,对耿照说:“一次全掀开,面儿越大越好。”



耿照点头,放下水瓮,活动活动筋骨,抓着石盖用力一掀!



水气窜出的瞬间,呼老泉酱碗一泼,“滋!”



窜起大片烧烟;原本空气里的肉香突然一窒,一股莫可名状的气味才又更强烈地冲上来,羊肉的鲜甜、膏脂的滑润,混合了韭菜青、腐乳和酱油豆豉的香气,紧紧抓住众人的心思。



热气散去,槽里置着两片对剖的羊片——就是将全羊去掉头尾四肢、从中剖成两爿的意思——烧透的羊皮羊脂上染有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彷佛是摊成了两大片的酱烧蹄膀。



这道“棺材羊”与北方酒楼常见的筵席大菜“水晶羔蹄”相类,都是加料白烧的做法,将洗剥干净的羊片儿用宽竹篾子撑平,就像腊鸡、腊鸭一般,特别之处在于使用传热平均的石釜烧上一夜,烧得骨酥肉烂、膏脂俱融,煨透了的表皮胶凝如酪,锁住肉汁,入即化,毫无羊肉的膻骚。



呼老泉起出羊片儿,反手自腰后抽出一柄柳叶长刀,拆骨卸肉,将剔下的酥烂肉条平放在砧上,唰唰几刀,羊肉便成了若干小块,表整丁方,不住颤动的切纹间缓缓沁出蜜色肉汁,木砧上却不怎么渗油。



“耿照从小玩惯了劈柴游戏,瞧着不禁佩服起来:”



快利本一家,这几下明明不怎么快捷,劲力却无丝毫浪费。手起刀落,肉里的汁油未出半点,当真厉害!“心想柴是硬的,煨烂的烧羊却软嫩不堪,难以下刀。这老泉头的刀上功夫,恐怕胜过自己千百倍。



郑师傅将羊肉分下,耿照捏着油润的肉块送入口中,一咬之下,只觉皮酥弹牙,软嫩中仍有嚼劲,皮下的羊脂早已煨成了浆,浓厚的肉味渗入口腔,满嘴都是甘甜肥润的油香;肉嫩筋融,入口绵化,偏又能嚼出一丝丝的肌理,口感妙不可言。



羊片在放入石釜煨烧前,已抹上生姜粉、花椒粒等佐料,老泉头趁开盖时釜压一泄、热气上冲的当儿浇入酱汁,冷热一激,酱汁巧妙渗入烧化了的羊皮羊脂,使酱味与膏油肉汁交融渗透,又比一般酱烧来得爽口,留住羊肉的原味。



耿照一口未尽,频频吮指,忽见长孙坐在一旁,双手揣在怀里,面色十分阴沈,不禁皱眉:“莫不是吃坏了肚子?”



长孙缓缓摇头,低声道:“一没留神,狠咬了手指一口。好在没嚼开,拇指应该还在。”



老泉头拆完了整片,大膳房无论上下,每人都分到一块,连角落里一名矮小少年也没漏掉。他面色焦黄,瘦得浑身皮包骨,头发、衣衫格外肮脏油腻,但破孔间露出的肌肤又极是白惨。



羊肉一派到少年手里,一旁觊觎已久的孙四夹手抢过,忙不迭塞入嘴里,雪雪呼烫,还故意吼他:“你傻啦?连菜刀也不会拿,学人家吃什么!滚一边儿去!”



众人都是一阵笑。



“那是谁?”



耿照悄声问。



“你真以为我有过目不忘、过耳不闻的本领?”



长孙日九正自郁闷,勉强瞟了一眼:“上个月新来的。听说是饿倒在山脚下,老泉头给捡了上山,姓名问不出来,脑子多半有些毛病。孙四他们都管叫‘阿傻’。”



耿照见少年缩回角落,低声道:“我瞧不像傻子,倒像有心事。”



长孙阴沉沉地望着手掌,神情肃穆,不知是哀悼羊肉抑或拇指。



“我不跟你争。你是有心事的专家,你说了算。”



耿照掀盖有功,分得的羊肉也特别大块。他将吃剩的肉分成两半,一半安慰了长孙受创的身心,另一半塞在那少年阿傻手里。



“谁知耿照才转身,孙四又将羊肉抢了去,塞进嘴里,嚼得汁油四溢,手指耿照大笑:”



阿傻傻,你更傻!执敬司的卵蛋蒙眼,白白孝敬了俺!“杂役们有的笑、有的嘘,闹作一团。



忽听郑师傅一声大喝,持杓猛敲:“吵什么!”



场面立时安静下来。



他抬起下巴,遥指着阿傻:“阿傻,你过来!”



阿傻似未受过这般注目,吓得打颤,畏畏缩缩上前。



老泉头面无表情,厨刀一挥,随手割了块带皮羊条,递给郑师傅。



郑师傅把肉塞在阿傻手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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