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第2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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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着一个人来的。
她从袖里取出一片破烂锦布,似是半幅撕裂的袍角横褴。师姐安排崔公子住在客舱里,我巡夜时发现条人影鬼鬼祟崇离了船上岸,片刻便不见纵影,而只有崔公子的房门是开的,房内没半个人。
我拿了佩剑,一路循迹追到血河荡,这片布就是沿途的线索之一。抵达时连环坞已是一片火海,持妖刀之人衣衫虽烧得破破烂烂,与这块锦还是凑得上的。
耿照错愕至极。你是说……
我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染红霞俏脸凝重。手持离垢妖刀之人,便是崔滟月崔公子。
她赶到之时,风火连环坞烈焰冲天,寨楼烧得半坍,更无一人能放警钟。水月停轩与赤炼堂毕竟是盟友,无法坐视,恰遇大太保雷奋开与刀尸交手,两人联手鏖战片刻,终于确定是崔滟月。
但不管她如何叫唤,都无法唤醒崔滟月。雷奋开虽有与妖刀离垢放对的经验,但何负隅还有几分活尸的味道,崔家公子绝对是培养完全的成体了,不止身手敏捷、气力宏健,更不惧离垢本身的炽热,与当日扯线傀儡般的何堡主直是不可同日而语。
雷奋开的铁掌近不了身,遑论对招拆解。他隔空发劲欲取其命,但崔滟月周围气流沸滚,离垢更是化气如蒸,劈空掌力无施藉处,威力不免大打折扣。以雷奋开惊人的轻功,要走自是不难,却舍不下这片起始之地;如非染红霞横里杀出,几乎折在离垢底下。
我不明白。
染红霞蹙起柳眉,似觉诡秘太甚,忍不住摇头。我师姊给崔公子号过脉,他的确是身无内功,也不像练过外门拳脚,怎……怎么一拿到那把刀,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仿佛又回到阴雨霏霏的断肠湖畔,与他一块儿目击妖刀万劫的那一日。
但耿照并非全无头绪。
他……崔公子腰间曾放出红光,
他下意识地手掩腹间,似乎担心化骊珠突然放光,被她看出蹊跷。你有看到么?
染红霞点了点头。好像有。那是什么?
耿照未直接回答,续道:红光是外物所发。便是那物事,让崔公子有用不完的气力,不惧离垢的高热……甚或有其他异能也说不定。
举起手上的映日朱阳喃喃道:我一直觉得这剑有什么不自然处,现在明白了。这黑黝黝的色泽并非是被火焰牎冢撬镜难丈旖U呶搜谑握庵质庖斓牟闹剩诮I肀砻娑屏艘徊阋硬拥母稚部赡苁且⑽蛞兹嫉陌自蒲乙焕啵粱鹪头湃攘鳎攀寡诨は诿枞ァ�
这是什么材质?
染红霞问。
我不确定,色泽像玄铁,但重量不像。
耿照沉吟。但合金内添加玄铁,的确是为了提高剑胎耐热的程度。世人皆以为玄铁赋兵坚利,实则不然,盖因提高淬火开锋的温度,兵器才愈坚利。使用这类合金,是为了耐热。
……像离垢那样?
正是!
耿照正色道:映日朱阳以这样的材质铸造,正是为了使用装置在剑首的“火元之精”的力量:失去寳珠,剑就变得这般不起眼,不及原来之万一,而那枚火元之精此刻就嵌在崔公子的腹中。除此之外,我不知该如问解释。
染红霞仍然无法置信。珠玉金石嵌入人体,能有那样的力量么?
当然能够,就像化骊珠这样,耿照心想。但他无法就这样说出口。
崔滟月对如何使用火元之精的力量,显是受过训练的,与他时灵时不灵的囧境不可同日而语。化骊珠与火元之精质性不同,当然不能一概而论,但化骊珠奇力若能仿效内息、甚至当作内力来使,世上未必没有另外枚珠子,入体能产生近似的效果。
到底崔公子是个居心叵测的阴谋家,抑或给刀和嵌入宝珠的另有其人?——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院墙另一头,隐然传来咆哮与破坏的声响。木制的门扇原本就挡不住恐怖的离垢妖刀。
三人起身欲走,又见方才那群赤栋堂弟子回头,耿照扬声道: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当先那人苦着脸道:典卫大人!小人们到了十太保院里,已无路往后山去,只好折回。
人群里果然见得十来位衣衫单薄、披发跌足的婢女,显都是雷冥杳院里的,被吵闹声惊醒,匆匆忙忙逃出。
雷冥杳随身的两名侍女,使双剑的祈晴、使双刀的祝雨也赫在其中。耿照问她二人:可见得十太保的踪影?
祈晴面色惨白。难掩仓里,勉强镇定回答:没……没见十爷。
楼子里也没有?
耿照追问。
祈晴、祝雨对望一眼,均觉奇怪,仍不敢不答。
楼……楼子里没有,婢子们找过了的。
其实在她们心里,都当雷冥杳与八爷逍遥去了。以雷亭晚出入之频,院里的丫头都有不小心撞破好事的尴尬经验。十爷不在意便罢,性子一来,杀人也不是新鲜事。日子一长,个个练就了不闻不问的本领,却不知这位典卫大人何以一意追问。
耿照问不出端倪,转头对为首的那名赤栋堂弟子道:我与大太保相约,我在此挡住妖刀,他去唤『指纵鹰』前来支援。我见他往山后行去,料想应有出路。怎么不对么?
众人忙不迭叫苦。
那人道:大人有所不知,大太保轻功超卓,他老人家在两山夹岸最狭处拉了铁链,管叫『凌天渡』,施展轻功踏着铁练便能渡河,却只有大太保走得,小人们走不得。他老人家说的『山上』,约莫便是指这条通路。
后队有人气愤不过,大骂:都听这小王八蛋胡扯,没的坑害老子性命!
倒有十数人跟着起闹。
队前那人转头怒骂道:谁再说这等浑话,老子与他拼命!别个不说,咱们兄弟几个的性命都是大人救的。真到生死关头,帮里有几个头面人物在?刘七,你们六爷呢?
身边几人大声附和,后列渐次无声。
那人扯下身上绣有风火号记的短衣,往地上一扔,冲耿照抱拳长揖小人牛金川,一介泼皮,混在赤栋堂里转些米粮,喂饱一家老小。虽然没读过书,也知道一丁点做人的道理,这儿我是不待啦,大人教小人往哪儿去,小人便往哪去,决计没句多的。
诸人面面相觑,一阵裂帛声此起彼落,十个里倒有六七人扯下腰牌,露出老子豁出去了的表情。
耿照拍拍牛金川的肩头,笑道:我让你好好活着。你一家老小还指望你。
灵机一动,对弦子道:你带他们去密道,打开铁门让他们逃生。
弦子从不拒绝。但她并不愚笨,知他留下是为了挡妖刀,清冷的小脸露出倔强之色。
我跟你一道。
不行!
耿照见她皱眉的模样,不觉放软了口气,微笑道:我答应你的事,是不是都有做到?
弦子本想点头,忽然明白他的意思,摇头道:这次不一样。留下来会死。
耿照差点笑出来。不错嘛,你真是越来越机灵了。他凑近她耳畔:弦子,我当你是好朋友,不哄你也不诓骗你。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决计不会死在这里。再吵下去谁也走不了,别浪费时间,你快开门去,回头来帮我。
弦子抬望他一眼,当机立断。好!
转身奔离。
耿照朗声道:各位!八太保院中有条密道,直通下边码头,请诸位随那位弦子姑娘前去。万一铁锁打不开,须合众人之力破坏铁门。通道一开。请让女子先行。牛大哥,诸事拜托你啦!
牛金川躬身答应,率领众人离去。
破门声越来越近,偌大院里只剩下两个人。染红霞擎出金剑,将碍事的剑鞘置于一旁,与耿照肩靠肩,摆出接敌的架势。那位弦子姑娘……是你很亲近的人?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意外:生死交关,还在意这些旁枝末节做甚?
但即使会死在这里,染红霜突然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在意。
(就算要死,也想知道那姑娘是不是他的……
是好朋友。
耿照全然不懂她的女儿心事,靠着伊人温暖的娇躯。顿觉心安,彷佛又回到湖边抗敌、黑夜奔车的当儿,像那样依赖着彼此,开口时心中毫无杂质,连语声都带着温暖的笑意:她是很有趣的人。等过了这一关,我再介绍给你认识。说不定能做好朋友?
染红霞微微一怔,忍不住笑起来。一言为定!
江水流去,沙船缓缓靠岸。结实的船体只靠一名佝偻瘦小的老舵工便能操作,他熟练地降帆操舵,收缆下锚,让船泊在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小水荡里“由风火连环坞顺流而下,到这里用不着一刻,近到连雷老四都没想到要派个眼线四处走走,以防有人在眼皮子底下生事。
如果是他就会。
说是水荡,其实是水道支流里的一道浅湾,要将沙船驶过需要相当技巧,在水道上讨生活很辛苦,等闲不会有人干这种事。要是他们不小心驶进了这片泊湾,会发现杂草丛中有个小小码头,码头边甚至有一幞结賨的小渔屋,收拾得十分洁净,绝非是寻常舟子所为。
老舵工坐在船弦边抖脚,一面抽着旱烟袋,嘶嘠的嗓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这人不是什么大人物,在越浦四面的码头都能见到这般面孔,却不会刻意上前攀谈。雷亭晚非常喜欢这个角色。
唉乃一声!一叶扁舟撑出草丛,舟上之人放落长篙,轻轻跃上玛头。小舟顺着一撑的余力破水徐行,笃的一声撞上沙船,像针鱼般跳动几下,水面水中才都复归平静。
中年人五缕长须、青袍缓带,略显瘦削的俊脸带有风霜倦色,却自有股逼人的风采。这样的一个人就算坐在闹市里测字算命、兜售字画,都无法令人忽视其存在,柳眉峻色、傲岸雄奇,透着总领一方的威仪气度。
老舵工不敢怠馒,一跃而下挺直背脊,整个人几乎高了一半儿,先前那种猥琐里俗的市井气息忽然消失不见,纵使容貌未变,却彷佛成了一名翩翩佳公子,只差没取出一柄墨荷折扇来。
弟子参见恩师。恩师抵达越浦地头多日,弟子有失远迎,请恩师恕罪。
亭晚,与为师客套什么?
中年文士手绺须须,微笑道:你的易容术更加螅骼病U庹帕澄宜圃诔侵屑钦嬗衅淙嗣矗�
秉恩师,弟子通记恩师教诲,时时将『工夫在诗外』放在心里,观察市井人物之形容,以圆精进技艺。
这名老舵工正是雷亭晚所扮。十五年来,他经常与中年文士约在此处相见,少则叁两月、多则半年一回,间隔从未拉得太久。但听二人对话,还以为这对师徒经年不见,要来上这么一大套的客气斯文。
但今夜中年文士似没有闲聊的兴致,唰地摇开折扇,直接切入正题。
雷万凛的下落,你可査出了什么眉目?
据说他躲在万梅庵,但我查遍了阿兰山附近,却找不到处今名或旧名『万梅庵』的寺院。老四近日常到莲觉寺走动,兴许与此有关。
中年文士淡淡一笑。不够。不是你做得不好,而是没有时间了。雷万凛是老狐狸,沉潜十年毫无动静,所图必定惊人。
雷亭晚皱眉:师尊,近日江湖中又现妖刀,闹出若干事端,会不会是雷万凛……
文士挥扇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