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名文集-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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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个“莫须有先生”,有的加了一个问号,有的又表示惊叹,即是稀罕,缘何到
此?最后一句则完全不是娇声,板凳快要端出来了,这么一个汗流浃背的神气——
“他要租咱们的房子住,——姑娘,等一会儿你就出来见一见。”
姑娘大概就在那里张罗什么了,一声不响的。
“莫须有先生,咱们这个院子好不好?一共是七棵枣树,——你请坐。”
“我的这个名字没有大起得好,曾经有一个朋友表示反对,本来一个人的价值
并不就在乎他的名字,但在未见面以前它简直应该是一个神秘,我有许多天上人间
的地方,那简直是一个音乐,弹得好昕极了,决不是‘莫须有先生’所能够表现得
出来,——总之你在人前不要随便提我的名字,要紧!”
“那你顶好是躲到书房里去,十年不下帷!——我随便讲讲怕什么呢?”
说着她把她的嘴鼓起来了。莫须有先生也把他的嘴鼓起来了。幸而头上掉了一
颗枣子,砰的一声落地好响,把莫须有先生的脑壳抬高了,不期而开口:
“结杏子的时候你们山上怎么就有枣子?”
“大概这个枣子于我们家里的日子很有关系,而你的精神上也受了一点伤,不
知不觉的就碰出来了。七棵树,你看,去年一共卖了一百五十斤,我自己还晾了二
十来斤,——一会儿我的外甥女儿就拿出来,我叫她拣那好的盛一碟子,请莫须有
先生尝尝我们乡下东西。”
外甥女儿就出来了,一出来就来得很快,——然则站在门缝里还瞧了两下不成?
来得很快,以致于要摔一交了,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不踩土了,然而把我们的莫须有
先生站起来了——
“姑娘,你吓我一跳。”
姑娘已经就低下头去,纳踵而履决了,莫须有先生一看也就看见了,赶忙称赞
道:
“姑娘,不要害羞,不要以为我是城里人,这是一点也不要紧的,明天自己再
做一双好鞋,只要是天足就好看了,——你不晓得,我们那里都是‘满炕乱爬!’
你不要错听了我的话,其实我那里并没有炕,我只是羡慕你们姑娘们大家坐在炕上
做活,谈心事,世事一点也不来纷扰,隔着玻璃望一望很有个意思。”
姑娘一站站起来了,满脸通红,偏了眼睛向她的“姨”虎视一眼,破口一声:
“你叫我出来!”
于是扔了枣子不管掉背而进去了。莫须有先生站在地球之上鸦雀无声了,凡事
都不可挽回,连忙又坐下去。
“房东太太,我没有失礼罢。”
但房东太太望着屋子里鼓嘴——
“我叫你出来!叫你出来为什么不好好的就撤身进去呢?怕什么呢?人家笑咱
们不知礼!”
连忙又光顾莫须有先生——
“莫须有先生,可怜见的,丫头今年一十六岁,三岁上父亲就没了,她的妈听
她娇生娇养,我不在家就来替我看家。你不要见怪。”
莫须有先生望着那一碟枣子,不肯抬头。
“我的肚子现在也不饿,这个枣子真是红得好看,你且让它就在地下摆着,一
会儿月亮就上升了。”
“不是你这一提我倒没了主意,——好在莫须有先生是一位高明,要是我们这
乡下人,就说我的东西是舍不得给人吃,是摆看的。”
“你总是讲这样实际的话!真要讲,则你我的肚子都不行了,我的文章今天也
不能交卷了,——你晓得这个夏天的日子是多么长,我们两人从什么时候一直说到
现在?都是一些空话。我看我怎么好。唉,我的父亲常是这样替我担心。”
莫须有先生忽而垂头丧气了,仿佛他很抱歉似的,他的灵魂白白的跟他过了一
些日子,将来一定要闹恐慌。其恐慌盖有如世间的经济恐慌哩。
往下的事情我们不得而知了,我们只晓得他老先生中了意,说他大后天就搬来,
而明天鸡鸣而起,坐汽车跑进城,后天就是莫须有先生下乡了。
莫须有先生传 莫须有先生今天写日记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又到了莫须有先生睡午觉的时候。但很不容易眼睛
一闭心里就没有动静了,世上没有一个东西不干我事,静极却嫌流水闹,闲多翻笑
白云忙,房后头那个野孩子还把我的墙上写一个我是王八,他以为莫须有先生一看
见就怒目了,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啼郎,今天早晨我上街我也念了它一遍,
我倒好笑我以为有什么新的标语,我又被它骗了。至于那个剃头店之对我生财,则
全无哲学上的意味,令我讨厌。这叫做我我歌。我还是睡不着。狗吠深巷中,鸡鸣
桑树巅,但与我何干?然而听它越有诗情我越不成眠,我就詈而骂之,无父无君是
禽兽也!乡邻有斗者。或乞醯焉。有孺子歌日八月十五月光明。七月七日穿针夜,
夜半无人私语时我都听得见!针落地焉。于是我大概是睡着了,因为有点儿说梦话。
非非凡想,装点我的昼寝门面。但你们不晓得,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并不若你们
戏台底下令人栽困也。但你们也有万万赶不了我的地方,我虽然神经过敏,形影相
随,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总算自己把自己认得清清楚楚了。但我也不可丢了我的
好梦,于是我就梦,梦,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我梦见她,她,她虽然总是一个村
姑娘的本来面目,父为富家翁,但最是静女如妹呵,月姊如今听说是一个商人之妇
呵,那时湘云宝钗最是要好,姊妹二人总在一块儿做女红,满庭萱草长,她绣着个
荷包儿,忽然若有所思了,停什不语,姐姐一眼就看穿心事,问道:
“你想什么?”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
“我梦——不告诉你!”
“你不说我已经知道,——我有话我总是告诉你,你有话你总不告诉我!”
我在梦里也巴不得一下子知道,一个梦也悭吝什么呢,舍不得告诉人呢,她,
她,她总是一个悭吝人似的,但一点也不像北京的女大学生叫老妈子上街买花生米
怕老妈子赚钱,她才不是小气呵,实在比浪子的豪华更是海阔天空鸟不藏影呵,一
枚钥锁它之所有才真是一个忠实的给与呵。
“姐姐,你说这两句诗怎么讲?”
如是如是,这么写这么写,可爱的人儿就把“这两句诗”就在手上写,但我在
梦里只看见一双素手,手心里还点了一点乡下女儿胭脂,看不见什么两句诗,而姐
姐就在她的手上这么认这么认。有诗为证:
“破我一床蝴蝶梦,输他双枕鸳鸯睡。”
这两句诗是个滥调,怎么讲怎么讲,而可爱的女儿听来生气了,怒形于色,言
道:
“我讲错了!我以为他——”
“我知道!我知道!这七个字就是你做的梦是不是呢,你以为他——你以为这
一个‘他’字指一个人说的是不是呢?我舅娘还没有打算我妹妹的事情我妹妹就把
自己嫁了!”
在梦里我看见姐姐一张油嘴说得妹妹脸通红了,我就躲在这一体静女梦前偷偷
的画了一个十字。话说这位月姊之为人最是厉害,就在阿妹面前她也不饶她一遭,
简直的像个旗人似的懒得可以,随地吐痰,我就讽刺她一下,我说,观世音的手上
托了一只净水瓶,净水瓶内插了一枝杨柳枝,要洒就很有姿势的向人间一洒,比咱
们万牲园狮子口里水喷得好看多了,我话未说完,她说你看你看,观世音观世音,
你看你看就啐我一脸,自己倒笑得个前仰后合,我就我就——醒了!醒了遥遥听得
房东太大为我张罗张罗正在那里喷水熨犊鼻裈了。奇怪,做这么一个古怪的梦,好
在尚不下劣而已。我就鸦雀无声把眼睛打开,这个正午的时候,门口的树荫凉儿一
定是好,我且出去凉爽一凉爽,说话时莫须有先生已经就在槐下立影儿了,呵呵呵,
仰面打一呵欠。说话时门当户对一位侏儒也已经一出门也离不开地球了,盖也在他
的门口了,所以莫须有先生认他一眼。而他也不觉相视。人生很新鲜之一刹。说话
时门当户对一位徐娘也是出必由户了,睡眼尚是朦胧,而不觉展之折也,于是哈哈
又自站住,我怎么的!——我盖是不修边幅,有奶便是娘,三年我养了两个孩子,
你这个侏儒我怕你看见什么!我怕莫须有先生外来的人挑眼,说咱们旗人女人不是
样儿,我说我上角门买盒烟儿,我只好又退一步,把衣服扣好再出去,所以我刚刚
一露面我又进去了。于是侏儒咄咄书空,时日曷丧,真可以,真可以,这个年头儿
叫人不好活,今天真可以,我说出来凉快一凉快,莫须有先生他懒得同人说话,我
吃窝窝头我也不巴结你,所以我也进去了。于是莫须有先生恍然大悟,他们都出来
了,他们又进去了。但莫须有先生始终没有觉到三人以前他是孑遗,三人以后他又
离群,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的树荫而来回踱步,断断续续的曰:大家的时间都是一
样的,大家的梦也是一样的做,而梦不同。于是凉风暂至,快哉此风。
说话时天天卖烧饼的卖烧饼来了,就叫人买他的烧饼,烧饼喽,所以莫须有先
生问他:
“你干什么?”
“卖烧饼的。”
卖烧饼的,莫须有先生就仰面大笑,说话时桃水的也挑水来了,卖烧饼的尚不
走,挑水来了说我也凉快一凉快,于是就我也凉快一凉快,所以莫须有先生不问他,
而又认得他,所以又问他:
“你身上尽是汗。”
你身上尽是汗,莫须有先生又来回踱步。
莫须有先生来回踱步。踱到北极,地球是个圆的,莫须有先生又仰而大笑,我
是一个禅宗大弟子!而我不用惊叹符号。而低头错应人天天来掏茅司的叫莫须有先
生让开羊肠他要过路了。而莫须有先生之家犬狺狺而向背粪桶者迎吠,把莫须有先
生乃吓糊涂了。于是莫须有先生赶紧过来同世人好生招呼了。
“列位都喜欢在这树荫凉下凉快一凉快?”
列位一时聚在莫须有先生门前偶语诗书,而莫须有先生全听不懂。背粪桶的还
是背粪桶,曩子行,今子止,挑水的可以扁担坐禅,卖烧饼的连忙却曰,某在斯某
在斯,盖有一位老太太抱了孙儿携了外孙女儿出来买烧饼。
“你们也喜不喜欢作牧猪奴戏?赌钱其实有的时候也很有意思,好比就在这天
幕之下就行,就好比杠房的执事人等,你们总看见过,那些瞌睡虫真有个意思。”
说话时人已散矣,就好比杠房的执事人等一时都跟棺材走了,不,是舁而奔之。
莫须有先生乃觉得人生遇合亦殊有趣,对于这几位路人目而送之。莫须有先生之躲
婆巷盖是南北一字形,而可贯东西,故亦颇如十字街云。
那一位买烧饼的老太太,就是房后头大老太太,尚抱了孙儿看了外孙女儿吃烧
饼,对了莫须有先生也点一点头,老太太盖也想说句话儿云。
“这是我的孙儿,还只有八个月,还不满一个生日,看不出不是?抵得人家岁
半的孩子不是?”
“我不发表意见。”
“是在山东生长的,他爸爸在山东做事,头年我叫他把媳妇就带去,生了个孩
子我又要她回来。”
“我的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