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海丹忠录-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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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死戈矛,喜身亡兮愁无所附。《悲士穷赋》
天下最苦是书生,两本残编,一枝枯管,已耗尽他心力,消尽他岁月,何暇治生,则穷所必至,既不能丰衣足食,先愁个女哭儿啼。况近来风习,不差奔兢,穷儒哪得去厚礼拜门生,厚钞应份子,做屏做轴,也央分上。是到考还要忧考,无日不是忧愁悲愤,已是堪怜,若又撞乱离时节,这极该矜惜。河东失时,无耻之徒,衣巾迎降,不知礼义既丧,着此何为!还剩这几个,是个惜廉耻、爱名节的,不要说道不收拾,复为虏用,只是使这干文士死于饥寒草莽,于心安乎?全辽士人,不肖的固多,忠义的不少,除衣巾迎降的外,如九连城缪氏四秀才,助兄指挥,破家亡身以殉国;王秀才率兵溃出辽阳围;就是毛帅部下,也有一个到朝鲜请兵复辽阳的王一宁,献计捣牛毛寨的葛永贞。还有一干力不能破贼立功,智不能出奇借箸,却一段义肝忠胆,便历颠沛流离不变。托身在穷岛之中,如董朝绅一干,他这一起秀才,历年在岛,不下二百多人。当他随着难民来时,蓬头跣足,衣破衫穿,形容枯槁,口里称说是某学某学,或是廪,或是增,或是附,那个信他。毛帅念是斯文一脉,极其抚安恤,月与银米。到后来聚有百余人,毛帅道:“诸君既不忘本朝,有志功名,不若且在岛肄业,以俟河清。”在铁山立一个学,建个文庙,使他逐月在庙中作文字。后边要咨送他进山东各府附学,却又无凭,又怕人道他越职侵官不敢,后来查得喻巡抚曾将辽东秀才题准附山东省试,毛帅要为他援例具题。恰好翰林姜编修日广、工科王给事梦尹出使朝鲜,奉旨因便阅视江东,使完来至铁山,毛帅与他相见,说及诸生中尽有图上进的,求他具题。两使臣道:“这些秀才,既无学册可凭,只有一个考试可以辨别。”吩咐明日考试。不知这二三百人中,也有冒名生员,不是真正的,也有年老,无意功名的,也有年事还强,因在流落之中,疏了笔砚的,实落自揣本领不荒的,约有二三十个,来见姜翰林、王掌科。
寥落多如瘦鹤形,蓝衫无复旧时青。绝粮陈蔡厄尼父,…帽辽东病管宁。
腮曝斜阳悲败甲,羽摧争飙叹疏翎。珠沉已拟沦沦海,何幸穷荒见使星。
上前来行礼,大都有巾无衫,有衫无靴,面目黎黑,形容枯槁,一班疑鬼疑魅人物。参罢,备道生员们不幸身遭兵火,栖迟海滨,或是家丁还有二三,或是孑然一己,求太宗师作养。有泪下的。姜翰林、王给事也为泪下,道:“诸生能不忘本朝,又且颠沛之中,不废学业,其志可嘉。我今日试你们一艺,若果文理稍通,下官为你具题。或附北畿,或附山东,一体考。”众秀才道:“只恐生员原是边方菲才,又经荒废,不堪太宗师大教。”此时毛帅已差人备有纸笔供给,姜翰林出了一个题目是:
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做了半日,纷纷来纳卷。内中有几具写几句腐本头的,有几个写几句直条直缝没胡衕的文字,内中有董朝绅一起,共十余名,文官饶有思致,笔下亦复潇洒。姜翰林与王掌科看了,道:“不谓流落之中,有此数人!”将卷子来批点了,将赏一番。毛帅又差人送花红,两使臣将来分别赏了。
欲落盐车泪,空为枥内鸣。偶然逢伯乐,万里快横行。
又阅视了海上情形,如东江兵马之强弱、钱粮之盈诎、屯田。各项完了,自铁山由海至京复命,曾于遵旨便道详阅事竣谨陈海外情形本上列辽士一款道:“内地如山东,已容其入闱中式,用示优异,而海外诸生,仍不宜终锢海隅,令抱向隅之泣。”既经使臣具题了,毛帅也具一个本:
平辽总兵毛文龙辽士罹难勤学业疏曰:慨自三韩失守,为犬为羊,何士何民!自臣镇江一捷,驻师鲜地,忠招义抚,归顺之民,日以百计,月以千计,绳绳以来。每于童顶跣足之群,有自称曰某某秀才,未尝不潸然泪堕,悲儒流之狼狈,至此极也。臣亟予之衣冠,给之资斧,必为安插。职业于天启三年四月间,有遵化变夷之揭,遍告部院科道矣。后稍稍闻风而至者,踵相接,数年间不下二三百余名,亦给以衣冠资斧如初。旋又立文庙,权设学政以董之,朔望谒圣朝阙,济济楚楚也,恂恂穆穆也。夫诸生当此流离颠沛,野居草处,短褐不完,半菽难饱之时,犹不变素志,不改常业,循礼蹈义,雍逊揖让,朝吟夕哦,正所谓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耳。前册使视师铁山,诸生相率趋迎,哀陈苦志,愿求明试。阅臣不胜悲,亦不胜喜,随课以文艺,一一为之品题,啧啧许可,且置不胜收也。切臣武弁,颇知文墨,胡尘孔炽,遑计人文,顾国运污隆,全赖士气。士气伸,则神气振;神气振,则文明盛,而国祚昌,国脉长。况我太祖高皇帝,置科登贤,二百余祀,犹一日也,虽当疆圉多故,而文运丕振。所以士脉之灵,虽极患难,而初心不渝,从王益切。顽钝如职,犹知拔辽土于播越之中,而辽士实切明扬之有日。今皇上神圣践祚,超废策淹,几称野无遗逸,朝有明良,依稀乎云从兴歌,菁莪育化,追媲周文之盛治矣。独辽士归顺有年,幽滞异域,而不得一叨甄别之典,以观光于上国,此固辽士深可悲愍,而亦圣世之缺典也。职查天启五年,辽东巡抚俞安性有欲复辽士先收人心一疏,蒙圣旨谕其奏,已令辽士在北直隶等处考试科举,业有例矣。伏乞皇上仁同一视,罗廓八荒,仍准辽士就省科举,或附山东,或在北京,一例应试。从古英雄,每于困顿挫摧之余,动心忍性,终成百折不回之骨,做出千秋莫尚之勋,此理之常,凿凿不爽者。职所以于穷荒绝域之间,既茹草卧薪而亟亟收恤士类,实以士气为国家真命脉,又安在礼义之不为士橹,而禁御之非尽颇牧哉!故辽士不可不准科举,不可不定省地,职虽贱弁,窃不避斧钺而冒为越俎,其亦邹鲁之神明,有迫于职之肺,而仰渎天威耶!
奉圣旨:“据奏,甄收辽士,亦变夷之微权,同文之谠议也。科举省地,礼部看议来说。”随经礼部于七日题复,奉圣旨:“览奏,辽士复还辽士,就试顺天,甚得抡才寓招集之意。但秋试甚迩,从登莱跋涉归辽,途遥试阻,反孤士望。姑着照甲子例,中一名于山东省,俟庚午秋尽,属顺天共中四名,关外辽士,就试宁前,委为妥便。其廪例纳监,暂将印结咨监考试,还行文原籍查确,方准实历。俱如该部所议行。”旨下,毛帅即将岛中董朝绅一干,尽行资与衣粮,起送赴山东科考。这干士子,久绝意于功名,今日复得科试,与邹齐之儒并驱后先,不但有以安辽民,更有以安辽士。
急浪鼓神龙,轻风借大鹏。为霖苏宇内,振翮掩苍空。
(由来文士薄武臣如奴,武人视文士如仇,不意有翦拂文士如此者,培植国家元气多矣。不然唯急军士抚辽民,不复加意,不几于委群士为贼用乎!)
第三十一回 有俊自刎铁山关 承禄扼虏义州道
虏骑向边临,旗旌障日阴。挥戈无剩力,借箸欲枯心。
玉垒何嫌固,汤池岂厌深。援师渺安驻,空谷足来音。近体用张睢阳韵
国家虽安,忘战必危。当日奴酋身死,中外便有一个息肩的肚肠,还又把个常情度量道:“奴子必竟争立,家中必有干戈,何能及远。”故关上曾差喇嘛僧去吊孝,看他动静。不知奴子已立,众皆贴然,他狡狯传家,反又借款款我,答关上玄孤皮、人参、貂鼠之类,示关上一个可款之机,使关上不遽绝他,他却并心在铁山云从一路。云从岛前有西弥岛,后有珍珠岛,陆地离铁山八十城,水路离铁山三十里,离义州水陆俱一百六十里,原与奴不远,声息必闻。十一月中,已有回乡王什禄来报,说十二月奴子大王子与六王子出兵犯抢宁远,只怕东兵捣巢,要先发兵封截江边。又报河西差官前往讲和,许他抚赏银子酒器缎布,奴子计议道:“等他赏我,只管竟收。”毛帅知此信息,恐他借和缓我军心,仍图猝犯,连具揭登抚,转报关上严防。不期奴子与…李主意,道关上既在此讲和,他断不遽然发兵来犯辽阳。况兴兵动众,更须多日,他救东江是假的,毛文龙逼近老巢新城,我一动犯抢,他便捣虚,他救关却是真的。不若声言犯关,暗袭毛文龙,以绝后患。况是朝鲜义州节制使道,自毛帅在了铁山,弄得他州里不是捣巢兵往来,就是辽民来住宿,骚扰得紧。意思要奴兵驱他入海,也得安静,暗约奴兵,若来便与他做向导,只不要杀害他地方。初时奴子还恐是诱他,后来道:“毛文龙我决意要起大兵剿杀的,若要我不扰你义州地方,你须着人伴我兵马,扮你丽人,掩袭他沿江屯堡,方才可免。”义州节制一一应了。大王子与六王子各领了四万人马,共八万,黑夜赶来。
此时二月十四日,毛帅正在云从岛。这边奴兵前哨已扮作丽人,把沿途一带拨夜,尽皆杀的杀,拿的拿了,随后拿了拨夜都司毛有俊,解与大王子。大王子叫放了绑,好好问他道:“你是毛家家丁么?你知道毛文龙在哪里,你领我去拿了他,我就封你在铁山做个总兵。”毛有俊道:“毛爷是我恩爷,我肯领你去害他么!”说罢,自知不从必被他害,忙夺侧首鞑子的刀,向喉下自刎。
数年蒙卵翼,方寸铭恩深。肯惜临危死,令人笑二心。
大王子见了道:“打破铁山、云从岛,自有毛文龙,我也何必逼他。”竟领兵攻铁山关。关上防守的是都司刘文举,忙放火器,当不得他人多,也不尽由关上,穴岩度岭,都已到铁山,围绕了总镇府,遍处搜寻毛帅。刘都司知事不支,却死战不走,来招降又不肯从,竟为所杀。
身当虎豹关,独作熊罢气。不为汶汶生,甘作烈烈死。
山中兵民纷纷逃窜,奴子都不行伤害,道:“我只要毛文龙,你们各安生业。”尽行招抚,不害一人。十五日,大王子又先领兵四万,向云从岛来。毛帅知得铁山已陷,一面分兵防守皮岛,一面自督兵据住关口,迭放火器。奴兵乘冰冻,水陆两处并进,毛帅把一个云岛兵马摆得满满的,与他相拒,至有杀伤。毛帅身先将士,左右臂、身上,也中了三箭,毛帅犹自不敢懈怠。正相拒时,只听得一声响处,风雨大作,西南洋里飞起一条黑龙来。
宛转玄云百丈,蜿蜒墨雾一行。鳞如点漆耀寒芒,掀起半洋风浪。
黯黯北方正色,翩翩东海飞扬。清波相映倍生光,奋鬣云霄直上。
想是听了锐炮之声,误作雷动,竟自海底飞出,冰凌俱裂开,还带有冰雹,如雨似奴兵头上打去。奴兵只得暂收,对云从岛下营。毛帅吩咐内丁都司毛有德、毛有见、参将尤景和,各领兵一千,乘夜捣他各营。三个得了将令,各带火器枪炮,悄悄出岛掩杀。果是奴兵倚恃自己兵多,道毛帅兵少,只可自守,不敢出兵,不曾防备,被他三个领兵横行直撞,在虏营内冲灯,可也打死奴兵数千。毛有德、毛有见因要乘乱入取大王子,深入虏营,被贼攒箭交射,各中数十矢,死在贼营,三路兵也共折有七百多人退回。
十六日,大王子恼怒,急调六王子兵一齐到来,定要攻破此岛,擒捉毛帅。毛帅抵死防守,不令得入,只是贼兵势大,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