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小史-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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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老爷道:“你别性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等我说完了再批驳。”众人于是只得瞪着眼睛,听他往下讲。文案老爷道:“轿是蓝呢轿,轿子跟前加上一把伞,可是商人没有的。”众人一齐拍手称妙,老总更拿他着实夸奖。一时议定,总办会办方各自回私宅而去。
话分两头,再说要见制台的教士,晓得制台优待远人,一切具饬洋务局预备,较之在湖南时官民隔阂,华洋龃龉,竟另是一番景象,心中甚是高兴。到了次日,尚未起身,办差的大轿人马,具已到齐。教士虽穿的中国衣装,然而只穿便衣,不着靴帽,坐在四人大轿中甚不壮观。洋务局的轿夫亲兵,是伺候洋人惯了的,倒也并不在意。就是湖北的百姓,也看熟了,路上碰着,亦不以为奇。一霎到了制台衙门,大吹大擂,开了中门相接。教士进去,同制台拉了拉手,又探了探帽子,分宾叙坐,彼此寒暄了一回,又彼此称颂了一回。教士便将来意向制台-一陈明,又道:“目下在此盘桓数日,就要起身,等把同来的几个人一齐送到上海,等他们有了生路,我还要回到湖南,将来路过武昌的时候,一定还要来拜见贵总督大人的。”
制台听了教士的话,想起上月接到湖南巡抚的信,早已晓得永顺有此一宗案件。当下心上着实盘算,想这几个生员明明不是安分之徒,倘是安分之徒,一定不会信从洋教;现在把这几个人送往上海,上海洋人更多,倘若被他们再沾染些习气,将来愈加为害。我外面虽然优礼洋人,乃为时事所迫,不得不然,并非有意敬重他们。这班小子后生,正是血气未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们此时受了地方官的苦,早将中国官恨如切骨,心中那里还有中国?与其将来走入邪路,一发而不可收,何如我此时顺水推船,借了洋人势力,笼络他们,预弭将来之患,岂不是好?主意打定,便装做不知,定要教士把永顺闹事情形详说一遍。教士自然把众秀才的话,一半有一半无的和盘托出,通统告诉了制台。制台登时跺脚捶胸,大骂博知府不置。又说他如此可恶,我此刻就做折子参他。教士听了制台的话,看他甚为高兴,制台故意又连连跌足道:“国家平时患无人才,等到有了人才,又被这些不肖官吏任意凌虐,以致为渊驱鱼,为丛驱爵,想起来真正可恨!我这里用人的地方却很不少,我想把这几个人留在湖北,量材器使用,每一个人替他们安置一席,倒也不难。然而我不敢,怕的是谣言太多,内而政府,外而同寅,不晓得要排揎我到那步田地?知道的说我是弃瑕录用,鼓舞人材,不知道的,还说我是通逃薮呢。贵教士请想,你说我敢不敢?”教士起先听了制台的话,说要把这几个人留在湖北予以执事,还疑心制台是骗人的,从来他们做官的人,一直是官官相护,难保不是借此为一网打尽之计,后来见他又有畏谗避讥的意思,不免信以为真,便道:“我要送他们到上海,也并非得已,实在可怜他们受了地方官的压力,不但不能自由,而且性命难保,上帝以好生为心,我受了上帝的嘱咐,怎么可以见死不救呢?既然贵总督大人能够免去他们的罪,不来压制他们,他们都是很有学问的人,很可以立得事业,等他们出来帮着贵总督办事,那是再好没有的了。而且贵总督的名声格外好,将来传到我们敝国,也都是钦敬的。”制台道:“贵教士的中国话说得很好,到我们中国有多少年了?”教士道:“来是来的年数不少了。我初到你们湖南的时候,一句中国话不会讲,那时候通湖南,敝国人只有我夫妻两个,还有一个小孩子。我不会说中国话,我偏要学,我就离开我的家小,另外住到一个中国人家,天天跟着他说,不到半年,就会了一半了。”制台道:“通湖南只有你一个外国人,倒不怕中国人打你?谁肯还来教你说中国话呢?”教士道:“那时候,我身上的银子带的很多。贵国的人,只要银子,有了银子,他不但肯教我说话,各式事情,都肯告诉我晓得。只要有银子,谅他祖传的坟地,都肯卖给我盖房子了。到如今,我样样明白,我的银子也就化的少了。”制台听了他的话,半天没有做声,又歇了一会,说道:“你且在我武昌盘桓几天,等我斟酌一个安置他们之法,再来关照。”教士听说,又称谢了几句,方始告辞而去。
但不知制军如何安置这一帮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解牙牌数难祛迷信 读新闻纸渐悟文明
却说湖广总督送出教士之后,回转内衙,独自思量,这些人倘若叫他们到了上海,将来认得的鬼子多了,无论什么无法无天的事都做得出,那时贻患正复无穷,如何是好?不如趁早想个法子,预把他们收伏,一来可以弭患无形,二来也可以量才器使用。主意打定,次日传见译书局、官报局两处总办,交下名条若干张,吩咐暂将这些人权为安插,薪水从丰,随后另有调动。两局总办遵办去后,制台又传谕洋务局,立刻写信通知教士。到了第二天,教士率领了众人前来,叩见制台,异常优待,即命分赴两局当差。教士又在武昌住了些时,辞别回湘,不在话下。
从此这班人有了安身之所,做书的人,不能不把别处事情,略为叙述一番,以醒阅者之目。
却说江南吴江县地方,离城二十里,有个人家。这家人家姓贾,虽是世居乡下,却是累代书香,祖上也有几个发达过的。
到如今,老一辈子的人,都渐渐凋零,只剩得小兄弟三个,长名贾子猷,次名贾平泉,幼名贾葛民,年纪都在二十上下。只因父亲早故,堂上尚有老母,而且家计很可过得,一应琐屑事务,自有人为之掌管。所以兄弟三人,得以专心攻书,为博取功名之计。这时候,兄弟三个,都还是童生,没有进学,特地访请了本城廪生著名小题圣手孟传义孟老夫子,设帐家中,跟他学习些吊渡钩挽之法,以为小试张本。一日,孟传义教读之暇,在茶馆里消遣,碰着一位同学朋友,谈起说现在朝廷锐意维新,破除陈套,以后生童考试,均须改变章程。今日本学老师,接到学院行文,道是朝中有人奏了一本,是叫各省学臣晓谕士子,以后岁科两试,兼考时务策论,以及掌故天算舆地之类,不许专重时文。孟传义是个八股名家,除却时文之外,其它各项学问,不特从未学过,且有些名字亦不晓得,一听这话,呆了半天,方说道:“这不是要绝我的饭碗吗?”那个朋友听见这话,赶紧宽他的心,说道:“现在又不是拿八股全然废去,不过经古一场,诗赋之外,准人家带着报考时务掌故之类。你不去投卷,他并不来勉强你。”孟传义道:“那还好,那还好!”
然而朝廷既然着重这个,自然懂得杂学的人沾光些,我们究竟要退后一步。”那个朋友道:“这也未见得?即以宗师大人而论,他亦未必全能懂得。”孟传义道:“他懂也罢,不懂也罢,不过你这话千万不可传到我那几个小徒耳朵里去。怕的是他们小孩子们,见异思迁,我这个馆地就坐不成了。”那个朋友只得唯唯答应。孟传义辞别回馆。好在三个徒弟,年纪尚轻,老太太家教极严,平时从不许出大门一步,这个消息,先生不说,他们决不会晓得的。好容易又敷衍了几个月,学院行文下来,按临苏州。兄弟三个,跟着先生上省赴考。搬好下处,这日上街玩耍,在考棚外头,看见学台告示,心中诧异,回家后,请教先生,什么叫做“时务掌故天算舆地?”孟传义至此,只得支吾其词,说道:“这些都是杂学,不去学他亦好;正经修身立命,求取功名,还在这八股上头。”徒弟听了,信以为真,不去理会。过了一日,学院又挂出牌来,上面写明某日考试在吴江县文童。孟传义一身充两役,又是业师,又是廪保,头一天忙和着替三个徒弟装考篮,藏夹带,又教导徒弟进场、点名、接卷、归号一应规矩。不到天黑,先打发徒弟睡觉,自己却在外头听炮。好容易熬到半夜,放过头炮,忙催徒弟起身、吃饭、换衣裳。赶到考棚,学院大人已要升堂开点了。他忙着上去打躬、唱保,眼巴巴瞧着三个徒弟一齐进去,方才放心。
等到回寓,天已大亮。他也不想打吨。趁着衣帽未脱,先取过一本牙牌神数,点了一炷香,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口中哺哺祷祝了半天,拿桌上的骨牌洗了又洗,然后摆成一长条,又一张张的翻出,看有几多开。如此者三次,原来是中下、中平、上上,赶忙翻出书来一看,只见上头句子写的是:
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
盈科无不进累卵复何危
孟传义当下看了这首诗,心上甚是欢喜,以为这遭三个徒弟,一定要恭喜的了。倘若一齐进了学,将来回乡之后,廪保贽敬,先生谢仪,至少也要得几百块钱。坐在那里,怡然自得,倒也不觉疲倦。这位学院放牌最早,刚交午刻,已听得辕门前拍通通三声大炮,晓得是放头牌了,忙叫小厮去接考,乃是老大、老二兄弟两个一同先出来。孟传义赶着问是什么题目?只见贾子猷气吁吁的说道:“题目是『滕文公为世子四章』,我自有生以来,从没有做过这样长的题目。恍惚记得有一篇夹带被我带着,不料又被搜检的搜了去了。因此我气不过,胡乱写了一篇就出来了。”又问老二贾平泉,贾平泉道:“出题之后,学院有扇牌出来,是叫人从时务上立论,不必拘定制艺成格。什么叫做时务,我不懂得。碰着这种倒霉学台,有意难人,我料想也不会进学的,因此也随便写写完的卷。”孟传义听了无话,一等等到天黑,已经上灯,才见老三贾葛民垂头丧气而回。
孟传义问他做的可得意。贾葛民道:“今天笔性非凡之好,可惜没有功夫去写,卷子抢了。”孟传义一听,大惊失色,忙问是怎么做的?贾葛民道:“我想长题目总得有篇长议论,我一句句做去,刚才做到吊者大悦一句,数了数已经有了二千多字,正要再往下写,倒说天已黑了,我只得把蜡烛点好,倒说卷子被人抢了去,不许我做,赶我出来了。”孟传义听罢说道:“制艺以七百字为限,原不许过长的。你今虽然违例,然而我今天占了一课,或者尚有几分希望。”三个徒弟忙问什么课?
孟传义便把签诗句子念了一遍,又解说道:“这第三句『盈科无不进』,明明指的你们三个没有一个不进学的。老三的文章虽然做的太长了些,好在学台先有牌示,叫人不拘成格。或者见你才气很旺,因此进你也未可知。”三兄弟将信将疑,各自歇息,静候出案。且说这位宗师阅卷最速,到了次日,已经发出案来,兄弟三个通统没有名字,一齐跑回寓中,大骂瞎眼学台不置。孟传义道:“别的且不管他,但是我这本牙牌神数,一向是灵验无比,何以此番大相反背?真正不解!”
贾子猷道:“怎么不解?这课上原说明是不进,你自己瞧不出罢了。”孟传义道:“课上说的明明是无不进,无不进要当没一个不进学的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