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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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由中门下。鲁(向四凤哀婉地)过来,我的孩子,让我好好地亲一亲。(四凤过来抱母;鲁妈向萍)你也来,让我也看你一下。(萍至前,低头,鲁望他擦眼泪)好!你们走吧--我要你们两个在未走以前答应我一件事。萍您说吧。鲁你们不答应,我还是不要四凤走的。四妈,您说吧,我答应。鲁(看他们两人)你们这次走,最好越走越远,不要回头,今天离开,你们无论生死,永远也不许见我。四(难过)妈,那不--萍(眼色,低声)她现在很难过,才说这样的话,过后,她就会好了的。四嗯,也好,--妈,那我们走吧。
[四凤跪下,向鲁妈叩头,四凤落泪,鲁妈竭力忍着。鲁(挥手)走吧!萍我们从饭厅出去吧,饭厅里还放着我几件东西。
[三人--萍,四凤,鲁妈--走到饭厅门口,饭厅门开。繁漪走出,三人俱惊视。四(失声)太太!繁(沉稳地)咦,你们到哪儿去?外面还打着雷呢!萍(向繁漪)怎么你一个人在外面偷听!繁嗯,你只我,还有人呢。(向饭厅上)出来呀,你!
[冲由饭厅上,畏缩地。四(惊愕地)二少爷!冲(不安地)四凤!萍(不高兴,向弟)弟弟,你怎么这样不懂事?冲(莫明其妙弟)妈叫我来的,我不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繁(冷冷地)现在你就明白了。萍(焦燥,向繁漪)你这是干什么?繁(嘲弄地)我叫你弟弟来跟你们送行。萍(气愤)你真卑--冲哥哥!萍弟弟,我对不起你!--(突向繁漪)不过世界上没有像你这样的母亲!冲(迷惑地)妈,这是怎么回事?繁你看哪!(向四凤)四凤,你预备上哪儿去?四(嗫嚅)我……我……萍不要说一句瞎话。告诉他们,挺起胸来告诉他们,说我们预备一块儿走。冲(明白)什么,四凤,你预备跟他一块儿走?四嗯,二少爷,我,我是--冲(半质问地)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四我不是不告诉你;我跟你说过,叫你不要找我,因为我--我已经不是个好女人。萍(向四凤)不,你为什么说自己不好?你告诉他们!(指繁漪)告诉他们,说你就要嫁我!冲(略惊)四凤,你--繁(向冲)现在你明白了。(冲低头)萍(突向繁漪,刻毒地)你真没有一点心肝!一以为你的儿子会替--会破坏么?弟弟,你说,你现在有什么意思,你说,你预备对我怎么样?说,哥哥都会原谅你。
[繁漪跑到书房门口,喊。繁冲儿,说呀!(半晌,急促)冲儿,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你抓着四凤问?你为什么不抓着你哥哥说话呀?(又顿,众人俱看冲,冲不语。)冲儿你说呀,你怎么,你难道是个死人?哑巴?是个糊涂孩子?你难道见着自己心上喜欢的人叫人抢去,一点儿都不动气么?冲(抬头,羊羔似的)不,不,,妈!(又望四凤,低头)只要四凤愿意,我没有一句话可说。萍(走到冲面前,拉着他的手)哦,我的好弟弟,我的明白弟弟!冲(疑惑地,思考地)不,不,我忽然发现……我觉得……我好像并不是真爱四凤;(渺渺茫茫地)以前--我,我,我--大概是胡闹!萍(感激地)不过,弟弟--冲(望着萍热烈的神色,退缩地)不,你把她带走吧,只要你好好地待她!繁(整个消灭,失望)哦,你呀!(忽然,气愤)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冲(受侮地)妈!萍(惊)你是怎么回事!繁(昏乱地)你真没有点男子气,我要是你,我就打了她,烧了她,杀了她。你真是糊涂虫,没有一点生气的。你还是父亲养的,你父亲的小绵羊。我看错了你--你不是我的,你不是我的儿子。萍(不平地)你是冲弟弟的母亲么?你这样说话。繁(痛苦地)萍,你说,你说出来;我不怕,我早已忘了我自己(向冲,半疯狂地)你不要以为我是你的母亲,(高声)你的母亲早死了,早叫你父亲压死了,闷死了。现在我不是你的母亲。她是见着周萍又活了的女人,(不顾一切地)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冲(心痛地)哦,妈。萍(眼色向冲)她病了。(向繁漪)你跟我上楼去吧!你大概是该歇一歇。繁胡说!我没有病,我没有病,我神经上没有一点病。你们不要以为我说胡话。(揩眼泪,哀痛地)我忍了多少年了,我在这个死地方,监狱似的周公馆,陪着一个阎王十八年了,我的心并没有死;你的父亲只叫我生了冲儿,然而我的心,我这个人还是我的。(指萍)就只有他才要了我整个的人,可是他现在不要我,又不要我了。冲(痛极)妈,我最爱的妈,您这是怎么回事?萍你先不要管她,她在发疯!繁(激烈地)不要学你的父亲。没有疯--我这是没有疯!我要你说,我要你告诉他们--这是我最後的一口气!萍(狠狠地)你叫我说甚么?我看你上楼睡去吧。繁(冷笑)你不要装!你告诉他们,我并不是你的后母。
[大家俱惊,略顿。冲(无可奈何地)妈!繁(不顾地)告诉他们,告诉四凤,告诉她!四(忍不住)妈呀!(投入鲁妈怀)萍(望着弟弟,转向繁漪)你这是何苦!过去的事你何必说呢?叫弟弟一生不快活。繁(失了母性,喊着)我没有孩子,我没有丈夫,我没有家,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要你说:我--我是你的。萍(苦恼)哦,弟弟!你看弟弟可怜的样子,你要是有一点母亲的心--繁(报复地)你现在也学会你的父亲了,你这虚伪的东西,你记着,是你才欺骗了你的弟弟,是你欺骗我,是你才欺骗了你的父亲!萍(愤怒)你胡说,我没有,我没有欺骗他!父亲是个好人,父亲一生是有道德的,(繁漪冷笑)--(向四凤)不要理她,她疯了,我们走吧。繁不用走,大门锁了。你父亲就下来,我派人叫他来的。鲁哦,太太!萍你这是干什么?繁(冷冷地)我要你父亲见见他将来的好媳妇再走。(喊)朴园,朴园……冲妈,您不要!萍(走到繁漪面前)疯子,你敢再喊!
[繁漪跑到书房门口,喊。鲁(慌)四凤,我们出去。繁不,他来了!
[朴园由书房进,大家俱不动,静寂若死。朴(在门口)你叫什么?你还不上楼去睡?繁(倨傲地)我请你见见你的好亲戚。朴(见鲁妈,四凤在一起,惊)啊,你,你,--你们这是做什么?繁(拉四凤向朴园)这是你的媳妇,你见见。(指着朴园向四凤)叫他爸爸!(指着鲁妈向朴园)你也认识认识这位老太太。鲁太太!繁萍,过来!当着你父亲,过来,跟这个妈叩头。萍(难堪)爸爸,我,我--朴(明白地)怎么--(向鲁妈)侍萍,你到底还是回来了。繁(惊)什么?鲁(慌)不,不,您弄错了。朴(悔恨地)侍萍,我想你也会回来的。鲁不,不!(低头)啊!天!繁(惊愕地)侍萍?什么,她是侍萍?朴(嗯。(烦厌地)繁,你不必再故意地问我,她就是萍儿的母亲,三十年前死了的。繁天哪!
[半晌。四凤苦闷地叫了一声,看着她的母亲,鲁妈苦痛地低着头。萍脑筋昏乱,迷惑地望着父亲同鲁妈。这时繁漪渐渐移到周冲身边,现在她突然发现一个更悲惨的命运,逐渐地使她同情萍,她觉出自己方才的疯狂,这使她很快地恢复原来平常母亲的情感。她不自主地望着自己的冲儿。朴(沉痛地)萍儿,你过来。你的生母并没有死,她还在世上。萍(半狂地)不是她!爸,您告诉我,不是她!朴(严厉地)混帐!萍儿,不许胡说。她没有什么好身世,也是你的母亲。萍(痛苦万分)哦,爸!朴(尊严地)不要以为你跟四凤同母,觉得脸上不好看,你就忘了人伦天性。四(向母)哦,妈!(痛苦地)朴(沉重地)萍儿,你原谅我。我一生就做错了这一件事。我万没有想到她今天还在,今天找到这儿。我想这只能说是天命。(向鲁妈叹口气)我老了,刚才我叫你走,我很后悔,我预备寄给你两万块钱。现在你既然来了,我想萍儿是个孝顺孩子,他会好好地侍奉你。我对不起你的地方,他会补上的。萍(向鲁妈)您--您是我的--鲁(不自主地)萍--(回头抽咽)朴跪下,萍儿!不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这是你的生母。四(昏乱地)妈,这不会是真的。鲁(不语,抽咽)繁(转向萍,悔恨地)萍,我,我万想不到是--是这样,萍--萍(怪笑,向朴)父亲!(怪笑,向鲁妈)母亲!(看四凤,指她)你--四(与萍相视怪笑,忽然忍不住)啊,天!(由中门跑下,萍扑在沙发上,鲁妈死气沉沉地立着。)繁(急喊)四凤!四凤!(转向冲)冲儿,她的样子不大对,你赶快出去看她。
[冲由中门下,喊四凤。朴(至萍前)萍儿,这是怎么回事?萍(突然)爸,你不该生我!(跑,由饭厅下)。
[远处听见四凤的惨叫声,冲狂呼四凤,过后冲也发出惨叫。鲁四凤,你怎么啦!
(同时叫)繁我的孩子,我的冲儿!
[二人同由中门跑出。朴(急走至窗前拉开窗幕,颤声)怎么?怎么?
[仆由中门跑上。仆(喘)老爷!朴快说,怎么啦?仆(急不成声)四凤……死了……朴(急)二少爷呢?仆也……也死了。朴(颤声)不,不,怎……么?仆四凤碰着那条走电的电线。二少爷不知道,赶紧拉了一把,两个人一块儿中电死了。朴(几晕)这不会。这,这,--这不能够,这不能够!
[朴园与仆人跑下。
[萍由饭厅出,颜色苍白,但是神气沉静的。他走到那张放着鲁大海的手枪的桌前,抽开抽屉,取出手枪,手微颤,慢慢走进右边书房。
[外面人声嘈乱,哭声,吵声,混成一片。鲁妈由中门上,脸更呆滞,如石膏人像。老仆人跟在后面,拿着电筒。
[鲁妈一声不响地立在台中。老仆(安慰地)老太太,您别发呆!这不成,您得哭,您得好好哭一场。鲁(无神地)我哭不出来!老仆这是天意,没有法子。--可是您自己得哭。鲁不,我想静一静。(呆立)
[中门大开,许多仆人围着繁漪,繁漪不知是在哭在笑。仆(在外面)进去吧,太太,别看哪。繁(为人拥至中门,倚门怪笑)冲儿,你这么张着嘴?你的样子怎么直对我笑?--冲儿,你这个糊涂孩子。朴(走在中门中,眼泪在面上)繁漪,进来!我的手发木,你也别看了。老仆太太,进来吧。人已经叫电火烧焦了,没有法子办了。繁(进来,干哭)冲儿,我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