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美女-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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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看,他俩对我的话不太满意,他们说:你最好还是回忆回忆,那辆汽车怎样差点轧死你,你好好想一想吧,而这要是和科雷马比起来,他们说,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了。瞧,他们说,真该把你流放到科雷马去,让每个看守都来尝尝你的美貌,——那样的话,你就会讲出另一番话来了,而我回答,我在科雷马没什么可干的,恰恰相反,我倒有可能和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一起出席斯大林的招待会,我会是招待会上的第一美女,我会兴高采烈地对着镜头微笑,算了,小伙子们,我们别吵了!因为斯大林而吵架甚至是可笑的,也许,我们还会因为哪个人再吵上一架,也许,因为沙皇保罗再吵上一架?而他们却说:而你为什么还要到战场上去奔跑呢?
唉,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这个问题与政治没有关系。它与那个被称做巫术的东西有关。出现了许多各种各样的蜕化者,他们喝着廉价的葡萄酒,含混地哞哞乱叫,但只要我奔跑起来,马上就能搞清楚谁对谁错了,总之,我说道,你们让我一个人留下吧,总之,我本来是可以嫁给一位拉丁美洲的大使的,我可以住到巴拿马去,把一切都抛到脑后去。那你为什么没嫁出去呢?为什么没嫁,我自己也不知道。有过多少次啊:命运眼看就要露出笑容来了,似乎,马上,命运马上就要把我引向幸福了(我的希望难道很多吗?),可是不!走运的又是一些相貌难看、衣着不整、个子矮小的家伙,他们一无所有,而我……他俩相互使了一个眼色,然后说道:得了,伊罗奇卡,我们不谈这个了,可我却揪住不放,你们不了解我,我是这样一个人,我一旦较上了劲,谁也拉不动。有一次,有个男人兴奋起来,刚爬到我身上,我却突然说道:不!我不想!怎么?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他全身发抖,他需要干,而我却说:不!就是不行!我不想干了……我心满意足地看着他怎样软了下去。这样他就不会把自己想像得太高了!有什么了不起……在这里也一样。哼,你们,我想,亲爱的!你们在相互使眼色!你们在说,跟她有什么好争的呢,让她先在战场上奔跑起来吧,让她累得疲惫不堪,然后死去吧,让那个敌对的精子把她胀破吧,——没什么:她反正要死了,而我们却要继续生活下去,太阳还将把我们照耀,太阳每天都将在我们的头顶上升起,而她,就让她喂蛆去吧!
他们已经驶离了主路,他们在看地图,走了没多远,这片鞑靼战场就浮现了出来,你们跟着我受罪、忍受我的任性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啊!我说道:瞧,我反正不会去奔跑了,你们破坏了我的英雄情绪。我一看,叶戈尔慢慢地红了脸,转眼就像一颗石榴一样,他那张满是胡须的脸马上就要胀破了,而尤罗奇卡,他知道批评的时机成熟了,他很狡猾,他显得既伤心又坦然,他说道:尤罗奇卡,你可不是为我们跑的,这个奔跑的建议也不是我们向你提出来的。你要跑,是因为天上有个声音要你这样做,我们只不过是陪你来的,如果你因为我们就不跑了,那你这是在找借口:你就实话实说吧,你害怕了,这样的话,我们就回家,就掉头回莫斯科。我说道:我们来抽枝烟吧!神经,我说,的确……我点着一枝“万宝路”,我只抽“万宝路”,是一位餐厅经理向我提供的,他几乎是一个官方的百万富翁,也就是说,他甚至毫不掩饰!而他的餐厅:呸!小菜一碟……我说道:算了,小伙子们。我由于激动才变得这样神经质,我的肠子甚至都疼了起来,毕竟很可怕。而我所谓的使命,我是清楚的,这个使命也许超出我的能力了,不过,我说,圣女贞德以她那十五岁处女的小脑筋也未必能理解一切,她也有可能是被吓死的,尤其是在火堆之上的时候。
我要实话实说:我当时那种心态很奇怪,甚至在还没抵达战场的时候我就有了那种心态,感到我似乎不属于我自己了。如果我完全属于自己,我当然是不会去跑的,我就不会做傻事,我就会原谅那个撞了我的斯捷潘,并逐个原谅他们所有的人,最坏的结果,就是溜到那份小杂志的出版地去,那份杂志上登过我的照片,裸体的,但是,说实话,有一种奇怪的心态,一方面,我的半个身体害怕得要死,我相信,不幸的确会发生,也就是说,我去战场上奔跑是有用的,也就是说,不是开玩笑的,这样一种恐惧的预感使血液凝固了,两腿也麻木了,而我的另一半身体却感觉到,我是一定要去跑的,无论我怎样纠缠这两个小伙子,最后,这后一半身体占了上风,这一切都似乎不是在我体内发生的,不为我所知晓,没有得到我的同意,这甚至不是因为我想成为圣女,我不知怎么已经忘了去想这件事情了,我心中有这样一种感觉,回头的路已经没有了。我如果能把这一切用人话解释清楚,那我就是一个天才,可我哪里是什么天才!一个正在衰老的美女,打算最后炫耀一下这凋零的美丽,追悼的主题是具有双重含义的,不仅指向莱昂纳狄克,不是仅仅指向他不合时宜的死亡,而且也指向了我!指向了我!指向了我!我当时就感觉到自己老了,这种感觉一旦有了,从此就挥之不去了,而接下来,什么就都没有意思了。
就在这时,战场及时地出现了,在一个弯道后面,它突然展开在我们眼前,这是一块很平常的开阔地,地上长满了三叶草,远处,在一排杨树的后面,有一条不宽的河流闪出波光。
瞧,尤罗奇卡说道,我们好像到地方了……我们走下汽车,打量起四周。叶戈尔做了几个体操动作,揉了揉四肢。我冲着他扑哧一笑。满面胡须的人是不能做体操的。我说道:你们确信这就是那片战场吗?他们说:好像是。要不,我说道,我们找个人问问?可是一个人也没有,无人可问。算了,我说道,怎么,我们来点堆火吧,离天黑还早……于是,他们走进一个小树林,捡了一些干树枝,我们看到了很多红菇。我坐到地上。地上很凉。哎哟,我说道,我会着凉的。然后,我又笑了笑:不,来不及着凉了……我一看:我的两位押送者因为我的笑而抽搐了一下,似乎,我来不及了,这对他们也有什么影响,怎么,他们也同样有了什么感觉,我不清楚……我说道:喂,你们怎么不说话呀,你们要这样一直沉默到晚上吗?你们说点什么吧。叶戈尔,我说,你毕竟是个写东西的人哪,也许,我说,你会把这一切都写成一个短篇校旱吧?你会写道,三叶草,覆盖着战场……不,叶戈尔摇晃着脑袋,如果我要写的话,那这就不会是一个短篇校旱,我甚至也不清楚,也许,会是一部福音书一样的……我说道,我干吗老是抽个不停,这样的话,跑起来会很累的,喘不上气来,——于是,我扔掉了香烟。唉,关于这片战场还能说出什么话来呢?战场就是战场,不是很平坦,这样的战场我们这里很多,用不着离莫斯科太远就可以看到这样的战场,你总是在想,这片战场总该有点什么特别之处,比如说,三叶草丛中应该散落着累累白骨,一个个头骨应该和箭头、枪矛和我不知道的另一些东西混杂在一起,就像一位什么瓦斯涅佐夫维克多·瓦斯涅佐夫(1848—1926),俄国画家,绘有《三勇士》、《血战之后》等表现俄国古代战争场面的油画。的画上所画的那样,而且,还应该有乌鸦,还应该有乌鸦在嘎嘎地叫,可眼下的战场却一片宁静,空空荡荡,小树林为它镶了一道边,泛着秋天的金黄。我们开始吃西瓜,但是胃口却不太好,虽说西瓜很甜,那个卡尔梅克人没有骗人,你不会后悔买瓜的,他说,你还会再来的,我还给他们两个讲了一个笑话,是看到西瓜才想起来的,你们知道吗,我说道,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还想让西瓜和蟑螂交配呢?瞧,是这么回事。我说道,你要是把西瓜切开,里面的瓜子就会自动地跑出来,就像蟑螂一样……好笑吗?不好笑。我也看出来,不好笑,可是还能想出什么东西来呢,我的脑袋瓜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
第三十五章
我们终于等到了晚霞,西天泛出了高傲、朦胧的红光,晚霞像高墙一样耸立着,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寒冷,我们坐在篝火旁边,在不情愿地啃着西瓜,谈话早就进行不下去了,不时地,为了不把腿坐麻了,尤拉站起来一下,叶戈尔也站起来一下,他们用膝盖抵着树枝,把树枝折断,默不作声地把它们扔进火堆,我们三个人看着篝火,酒也不想喝了,怕沾酒,怕由于激动而没了力气。
天色越暗,我的两位押送员朋友的脸就越严厉,越庄严,他们已经不是在默不作声了,而是在捍卫沉默,他俩各自都在想着什么崇高的、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在这惟一的时刻,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的了,而我看着篝火,思绪万千,突然回忆起了上学时在家乡范围内的集体旅游:帐篷,架在篝火上的锅,清洗蘑菇和土豆,还有那些必定要有舞蹈,伴着晶体管收音机里的音乐,伴着收音机里的吱吱声和干扰声,你刚刚跳完,新闻节目就开始了,还有那些笨拙的纠缠,那些满脸粉刺的同龄人伸过来的湿漉漉的手掌,也是这种黄昏的凉意,甚至也有这种在大自然中入睡之前的庄严,只不过此刻,我们什么酒也没喝,他们的亲吻又是这样的平淡无味!当天色完全暗下来,晚霞退去了色彩,收缩成一团,树林由金色变成了黑色,退到了一边,而我们坐在林边,这时,有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有个东西从侧面碰了我一下,于是,我明白了: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我不隐瞒,我不会耍滑头,不会装假:我害怕得要死,我不想死,我这一整天都在不断地死亡,死过几十次,可我无论如何还是习惯不了死亡,我想到了爷爷那套空空荡荡的房子,在那套房子的枕头下面,那件细麻布的刺绣睡衣正在枉然地把我等待,我为那件睡衣感到可惜,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它了,另一个人,不知道是谁,会穿上它,用这样的行为来玷污它,事情本来完全可能是另一个样子的,如果没有这些敌人,这些环绕在我身边的敌人,他们就像硕大的兔子一样,灰色的皮,红色的眼睛,这时,我说了一声:是时候了!我想问一问,他们然后将怎么做,将怎样处置我,处置我的遗体,是把我运回去呢,还是在这里挖一个坑,我觉得,我在后备箱里看到了一把裹着破布的铁锹……但是,我问不出口。他们好像也在想着这样的事情,因为,叶戈尔突然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现在他们把斯大林贴在“卡马斯”白俄罗斯生产的一种重型卡车。的挡风玻璃上,要知道,往后他们贴的就是你了……而尤罗奇卡说:上帝啊!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