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荣誉-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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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子仍然一动不动。当医生将一层层厚厚的绷带拿开时,她的身体缓缓地鼓了起来。医生这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怜的孩子,”他说着,抬起头,看了看礼子,又低下头看着弘子。她将自己和她腹中的孩子紧紧地缠住了。绷带被撕开后,他们知道她怀孕了,而且月份已经很大。这是愚蠢的行为,弘子从祖母那儿听到日本女人怀孕时应该怎么做,她母亲怀她和裕二时就是这样做的。她不想让人知道她怀孕了,她甚至不想让彼得知道,她没有告诉他。她是在六月份离开坦弗兰时发现自己怀孕的,到了七月份,她才敢肯定,她估计孩子会在二月末或三月初出生。她已经怀孕六个月。
足足有五分钟,弘子才稍稍动了一下。礼子和护士一直在按摩她的皮肤,感到她腹中的婴儿有反应地蹬了一下脚。婴儿可能是在解除了母亲缠在身上的绷带后感到自由和高兴。但礼子的思想在快速思考,她想不出弘子是在什么时候怀孕的。他们在四月份被关进坦弗兰集中营,她唯一常见的人是彼得,他肯定不会那么愚蠢,那么又会是谁呢?弘子肯定是怀了什么人的孩子!
又过了几分钟,弘子睁开了眼睛,看着大家,感到自己躺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有些头昏眼花。她还没有发现他们解开了她的衣服,将她的绷带撕开,礼子已将一条毯子盖在她的身上。医生用否定但温柔的目光看着她。
“这样做很不聪明。”他拉着她的手说。
“我知道,”弘子微笑着说,“但我不想离开这个孩子,我想这样才能帮助她。”她还以为医生是指她照顾了三天的那个小病人。
“我不是指她,我是指你。你这样做对你腹中的婴儿不利。我很惊奇,婴儿怎么会允许你这样做,你差点把你们俩人都扼杀了。”她已经好久没有解开绷带了。医生怀疑自从她回来后孩子是否在发育,这是造成她昏过去的原因,他不知道她怎么忍受得了。
“你绝不能再这样做了。”医生的态度十分坚决。弘子将脸转向侧面,露出害羞的红晕。医生向礼子点点头说:“好吧,我现在将你交给你的婶婶,但一段时间内,你不能那么辛苦地工作了。你得想想别人,弘子。”他拍拍她的胳膊,然后又对礼子轻轻地说:“让她今天和明天卧床休息,然后再上班。她会好的。”他微笑着和两个护士离开了这个小小的“病房”。现在,这儿只有弘子和礼子。弘子将脸慢慢转向礼子,哭了起来。
“对不起,礼子婶婶,”她不是指怀孕,而是指用了绷带。“真对不起。”她给他们所有人都丢了脸。但她要这样,现在也不后悔。不管多么丢人,她也要彼得的孩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能。”弘子有很多事情不能告诉她,她不想给彼得找麻烦。她怕如果告诉了他们,他们会不让彼得再来看她,或者更糟。如果有人发现,并告诉联邦调查局,他可能会被惩罚。她想到很多种可怕的事情。
礼子忧郁了一会才说:“这是彼得的孩子,对吗?”但出于同样的理由,弘子不能回答她。她替彼得担心,也替孩子担心,害怕孩子出生后被别人抢走。但当局用不着抢:一个日本女人生了个与白人混血的孩子,这在任何程度上说,都是被投进监狱的理由,孩子也会被关进监狱,就像她曾经被关进去一样。她绝不让任何人夺走她的孩子,孩子是她唯一的安慰。
“为什么不告诉我?”礼子又问了一句。
“我不能告诉你,礼子婶婶。”弘子小声地说,决心要以任何牺牲为代价来保护彼得,她这样做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保护礼子,怕他们来找她的麻烦。礼子没有再追问,但她心里明白:孩子是彼得的。
礼子帮助弘子系好衣服,扶她下了床。弘子认为自己能站起来,但差点摔倒。礼子将她按坐在床上,取来一杯水,还把那些该死的绷带统统扔掉。
“不能再这样缠身子了!”她冷着脸批评她,“我的母亲是很保守的,但她都不缠身子。”礼子然后又微笑起来。在监狱里,独自一人还能保守这个秘密,她是多么难啊。她想即便彼得知道了,他也无能为力,毫无帮助。
礼子搀扶着弘子,慢慢走回家。礼子以安慰的口吻告诉她不要累着,要吃能找到的最好吃的东西,照顾好自己和腹中的婴儿。但当她再看弘子时,她突然惊奇地发现,弘子确实是怀孕的样子。在撕掉绷带后,她的肚子显得那么大,和她纤细的身材相比是那么明显。礼子也猛然想到她在生产时可能会出麻烦,在这儿没有足够的设备,不能处理复杂的情况。
她们慢慢地走进屋,弘子躺了下来。她们进来时,武雄刚好抬起头,他刚刚做完一件家具,正在高兴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那天下午,他打算再到食堂去,继续做其它的家具,他还计划要到学校去教书。但看到弘子后,他一下子张开嘴,直到几分钟后和礼子一起走出家门时,才开口说话。
“是不是我漏掉了什么事情?要不就是我粗心大意没有看见?”他好像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我上次看见她是在两天前,那时,她还很正常。可现在一下子变成了怀孕六七个月的样子。要是我的判断正确,你们肯定在医院里做了些什么!制造奇迹?要不,就是我的大脑出了毛病。”
“不,不完全是。”礼子苦笑了一下,递给武雄一支香烟。不管他多么失望,礼子还是觉得他回来真好,他能和大家分享一切,她有了和自己说话的人。武雄是她爱着二十年的丈夫,她最好的朋友,她的助手。她为弘子感到难过,因为她不能和孩子的父亲分享自己和武雄这样的幸福。“武雄,她一直在隐藏着她的秘密,”礼子说,“她把自己用绷带缠上,几乎将自己勒死。只有上帝知道这会对孩子有什么影响,她一点儿也不懂。我们也只是在脱掉她的衣服后才发现的。她几乎不能呼吸了。”然而,弘子所采用的方式仍然使礼子难以接受。
“可怜的孩子。我想我能猜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对吗?我太疏忽大意了。”孩子的父亲也可能是别人,弘子很谨慎,很难发现。但礼子不这么想。
“虽然弘子不告诉我,我也敢肯定,是彼得。她一定很害怕说出来,也许怕对彼得不利,或害怕失去孩子,也可能她在保护我们。我猜不出来。”
“你认为他知道吗?”武雄抽着烟,思考着,但这仍然是使他高兴的一件事。
“我不知道。可我想他不知道,即使她想写信告诉他,她也不敢。要不然她就会告诉我们了。”她这时又想到别的方面,现在的形势对任何人来说都很不好,弘子就更难了。“我们怎么跟孩子们说呢?”
“没有什么可说的。她怀孕了,我们爱她,我们也会喜欢她的孩子。就是这么回事。”他很现实。
礼子微笑地看着他,对他的简单想法有些不满。“这要是发生在萨莉身上怎么办?”
“那不一样。”武雄笑着,摇摇头,用欣赏和关心的目光看着妻子,她总能发现有趣的东西,这对他有帮助。他喜欢她的想法,她的一切,尤其是她的本性。“如果是萨莉,我会打死她。弘子不是我的女儿,可怜的孩子,她经历了这么多不幸,现在又成了这个样子。我猜想这是在坦弗兰时她总是肚子痛的原因,但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也没想过。”礼子承认。“既然弘子已经怀孕,彼得会和她结婚吗?”
武雄立即给了妻子一个肯定的回答:“他一定会的,礼子。他对弘子爱得发狂,情况就是如此,很有趣。我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他们每天下午都长时间散步,但我没有想到他们会干蠢事。他们俩一直很亲密,谁也离不开谁,好像已经是夫妻了。彼得在参军之前没有和她结婚,我感到很奇怪。”
“我想她不会同意结婚的,她没有经过父亲的同意。”礼子猜得对。这时,弘子慢慢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
“对不起。”她低下头,因为感到给他们带来耻辱而难过。她天真地认为,她能永远瞒下去。
“我们爱你。”礼子说着,伸出手抱住弘子,然后又微笑着看她的肚子。她想起自己怀孕时的情形,那时,她和武雄多么幸福。她唯一感到遗憾的是,现在的形势对弘子来说是那么艰难,她的丈夫不在身边。
“孩子几月份出生?”武雄轻轻地问,转过头看着弘子。弘子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她仍然没有摆脱害羞的习惯,但她很骄傲,很幸福,因为她怀着彼得的孩子。她轻轻地回答:“二月,也可能是三月。”
武雄点点头,抬起头,看着天空,想得很多,想他的生活,他的婚姻,他的孩子……也想到彼得。他然后又向弘子微笑,伸出一只胳膊抱住她:“是孩子出生的好时候,是春天……一个新的开端,一个新的生命……到那时,我们也许会有一个新的世界。”
“谢谢,武雄叔叔。”她说着,吻了他的脸,然后又闭上眼睛,想着彼得,心中祈祷他平安无事。
第14章
孩子们对弘子的怀孕反应各不相同。苔米害怕,肯惊讶,但萨莉站在一旁,表情远远不是同情。尽管弘子对家里的帮助很大,萨莉还是不喜欢有人来干涉她的生活。她和母亲不止一次争论过此事。
“我如果也这样,你和爸爸会打死我的。”
礼子耐心地微笑着,想起武雄说过的话,表示同意。“可能。但弘子和你有些不同,她十九,快二十岁了。她和我们处于不同的环境,她不是我和你爸爸的女儿。”
“可那也令人恶心。你们对她的反应很奇怪,好像她是怀着基督的圣母玛利亚。”
“哦,看在上帝的份上,萨莉,别这么不友好。可怜的弘子在这儿独自一人,这样的环境对她来说真是太难了。”
“她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萨莉毫不客气。她母亲生气地看着她。
“我们不是在讨论这个问题。我是说我们应该对她好一些,帮助她照看孩子。”
“好吧!不过,别想让我看孩子。我的朋友会怎么说!”她似乎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可礼子并不同情萨莉。近些年来,很多女孩都这样怀孕,但萨莉不应该落井下石,弘子是她表姐。
“这取决于你怎么向她们解释。”她母亲的语气坚决。
“我没必要,妈妈。谁都长着眼睛!”
他们确实发现了,但很少有人评论。在艰难的环境中,人们几乎视而不见。有些人认为这是希望和生活的象征,他们认为她很幸运。没有人排斥她,或说什么。有几个人问过孩子什么时候出生,多数人不闻不问,根本没有人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礼子和武雄又问过弘子几次,但她坚持不证实他们的怀疑,也不透露任何内容。十二月份,她又收到彼得的几封信。他仍在北非,一切都很好,他不知道弘子发生了什么变化,他的信中充满他对弘子爱恋的誓言。弘子回信的内容也大致相同,她告诉他有关礼子、武雄及孩子们的事儿,很少谈集中营的事情,只字不提孩子。他想要一张她的照片。可是,除了他俩那张合影之外,她没有自己的单人照,另外,在集中营里也不允许保存照相机,所以,她可以很容易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在他们的集中营,珍珠港事件一周年是个平静的日子。他们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