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门-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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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疙瘩爷眼瞅着祸及自身了,忙去说和。却不知闹到这个份上他也失控了,连自己的臣民都不听使唤。到底是范书记有统抓全盘的能力,在最关键时刻,他忽地想到了在党校学习的麦兰子。范书记对小郑副乡长说:“快去城里把麦兰子接来,这丫头兴许有办法!”小郑心里充满妒意地说:“她一个乡报道员有啥办法?”范书记急赤白脸地说:“啰嗦啥?叫你去就去!”小郑急忙乘车赶往县城。
麦兰子听郑副乡长前前后后一说,呆愣了很久不说话。她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的,蓉蓉的事只是一个导火索罢了。
麦兰子回到村里天都黑了。年根儿的村夜很燥,冻酥了的蛤蟆滩在麦兰子脚下脆脆地响着。矿物泥厂没了机器声,只有扭头时她才能看见大雄的拆船厂,在暗夜里机器轰鸣。走到厂区的那头,麦兰子远远地就瞧见小林先生孤独地站在那里,久久地凝望蛤蟆滩。她猜想蛤蟆滩在小林先生眼里肯定是神秘而恐怖的,小林先生此刻肯定没有那天骑毛驴逛景儿的感觉了。麦兰子没去惊动小林先生,扭转身款款朝厂房走去。到了办公楼前,麦兰子看见许多人来回走动。看见麦兰子回来了,小郑跑过来急着说:“麦兰子,下了车你去哪儿啦?马副县长和范书记等急啦!”麦兰子没理睬她,直接去了办公室。楼道穿堂里,麦兰子看见两个家族的几十口人拥挤着坐着。疙瘩爷率先截住麦兰子说:“兰子,这回你胳膊肘可别往外扭啦!坚持最后一下,日本人就滚啦,咱就不用八年抗战啦!咱村就彻底富喽—”麦兰子没好气地说:“爷爷,亏你活这么大岁数,你头脑蠢得可笑,当初都有合同的,况且上级会不管么?赶紧撤兵,恢复生产!”疙瘩爷脸沉下来说:“你个汉奸,有本事你整,俺是没招儿!”麦兰子哼一声,去办公室单独与范书记谈一会儿,出来就问疙瘩爷:“蓉蓉在哪儿?”疙瘩爷说:“蓉蓉在乡医院养伤呢。”谁也猜不透麦兰子要干什么,只见她钻进汽车去了乡医院。在病房里,麦兰子安慰了蓉蓉几句,麦兰子好久没见到蓉蓉了。蓉蓉跟麦兰子叫表姐,她进矿物泥厂就是蓉蓉一手安排的。看见表姐来了,蓉蓉娇模娇样的劲儿又上来了,刚往她肩头一依,就被麦兰喝住了:“看着俺的眼睛。”麦兰子表情平静地盯着蓉蓉,盯得蓉蓉心里发毛。她镇住了蓉蓉。麦兰子冷冷地问:“你如实跟俺说,你偷泥了吗?”蓉蓉嘻嘻笑着不答。麦兰子火了:“俺问你话呢!”蓉蓉理屈似地点了点头。麦兰子又问:“大岛先生打你了吗!你别跟俺撒谎啊!”蓉蓉支支吾吾说:“没有打,是,是碰倒的。”麦兰子说:“一会儿你家人来了,你也这样说。”蓉蓉惊讶地望着麦兰子。
麦兰子对蓉蓉说:“外面的事你知道么?”蓉蓉委屈地哭了:“俺知道,俺不愿意他们闹,这样一来,俺日后出去上班?”麦兰子央告说:“你知道么,俺从党校回来就为这事儿,县里乡里领导都惊动啦!这不算啥,你想,咱村里好不容易有个合资企业,停产一天损失多大?更主要是闹不出啥名堂来,日商不是好惹的!他们是赶不跑的!”蓉蓉喃喃说:“兰子姐,你说咋办哩?”麦兰子说:“最好是你和那个伙伴,跟俺去厂里,如实说,劝家里人回去!”蓉蓉又耸着肩膀哭起来:“那,俺的孩子就白死了么!”麦兰子拥着蓉蓉没好气地说:“说啥都没用啦,谁让你偷泥呢!俺早就跟你说矿物呢是唬人的,涂在脸上就是个黑,屁事不顶哩!自作自受,走吧!”
麦兰子将蓉蓉和那个伙伴押到厂办公室楼道里,让两人一个一个地说。还没说完话,静坐的族人就泄了劲,蔫头搭脑,一拨儿一拨儿地往外走。危机就这样化解了。
疙瘩爷脸上难看地变着颜色。
范书记紧紧抓住麦兰子的手说:“小麦,你可真行啊!”
疙瘩爷插嘴说:“领导说行,也不提拔重用!”
范书记笑了:“你这个爷爷,替孙女着急了吧?”
疙瘩爷嘿嘿笑着。麦兰子说:“去叫小林先生吧,这还不算完!”
小林先生笑得十分好看,望着麦兰子激动地说:“我猜就得请你出山啦!你这个女人不简单啊!”麦兰子还是那句话:“咱是一锅水里舀瓢子,免不了磕碰,大度点,往前看吧!刚才你一人在蛤蟆滩上发愁了吧?”小林先生十分潇洒地脱下皮大衣说:“愁啥?其实我才没往心里去呢!我站在那儿设计,如何扩大再生产,到时候,你婆家那个造船场恐怕就得挪窝儿喽!”小林先生很有风度地朗笑起来,得意自己的话说得正是时候。
麦兰子没笑,暗暗骂:“这个唯利是图的杂种!”
第二年开春儿,麦兰子被提拔为副乡长。
这时节,黄木匠的造船场真的被拆掉了。
蛤蟆滩完全丢了模样,凌乱不堪。这令麦兰子惶惶不安。她一回回拷问自己:“麦兰子啊麦兰子,你想看怎样的蛤蟆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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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零
△寒食日
疙瘩爷推门的声音惊动了几只正在啃书的老鼠。这些老鼠总是在傍天黑时偷偷钻进书垛,天亮前逃出来。麦翎子放进的灭鼠药几乎颗粒没动,书却披啃坏了不少。
麦翎子往城里打了两个电话;催促一个叫赖汉之的书商尽快把货提走。疙瘩爷推门进来,麦翎子以为是大鱼回来了,扭脸看见爷爷阴眉沉脸地站在麦翎子面前。麦翎子就说:“爷爷,您坐哩!”疙瘩爷勾着腰,腰间夹着一捆计划生育宣传材料。他没说话,晃着胳膊在书屋里转了转,脸色铁青。麦翎子站在疙瘩爷身后惴惴地问:“爷,您有事么?”疙瘩爷挺挺直立,目光很倔地射向麦翎子,终于说:“翎子,你就是不听话,你看你姐,你姐夫,都成事儿啦!就你这玩艺儿真能来钱?”麦翎子松了口气,捂嘴嗤嗤笑:“爷爷,这比打鱼挣钱。不过这活儿,赖汉子干不了好汉子不愿干。”疙瘩爷老脸阴住说:“这么说,你也是个赖汉子啦?你也学得油嘴滑舌啦?不像话!俺就知道守着大鱼不学好!”
“爷爷,大鱼哥是个好人!别因为他当年打您一枪,就总耿耿于怀!”麦翎子替大鱼争辩说。她知道村里人对大鱼的偏见是根深蒂固的。实际上,麦翎子觉得大家对大鱼有隔膜,深深的隔膜。有一次,大鱼求助麦翎子牵线,他要跟疙瘩爷谈谈心。疙瘩爷一听就火了:“俺不跟他谈!这小子只不定又要耍啥花招啦!”麦翎子被噎了回来。
“翎子啊,你还不该醒悟吗?凭咱麦家在雪莲湾的势力,你真用得着给大鱼打工?说出去你爷这老脸往哪儿搁?还不如丢给狗吃!”疙瘩爷苦口婆心地劝说。
麦翎子噘着嘴巴说:“爷,俺真不明白,过去你对大鱼不是挺好吗?大鱼咋得罪您啦?”疙瘩爷张开没牙露风的瘪嘴说:“俺孙女跟他这样人呆在一起,就是得罪俺了!”麦翎子不说话了。疙瘩爷叹息了一声:“自从你姐姐落选之后,这几日俺做了好多恶梦,俺就想起你这儿,俺总觉得与书打交道玄乎!咱祖上的教训你都忘了么?”疙瘩爷深凹的老眼里就有了一束寒光。
麦翎子猛然想起麦氏家族的“寒食日”,今年还有三天就到了。麦翎子记得每年的“寒食日”前夕,七奶奶和疙瘩爷都害起心病来,像得了夜游症似的,天天晚上在海边和村头转悠。在漆黑的夜里,疙瘩爷搀着七奶奶提着马灯到海边祠堂,为祖先点上一炷香火,默默祈祷家门的兴旺。疙瘩爷委实理不清人世的玄奥,麦家都是正直勤劳的本分人,咋就那么不顺呢?儿子儿媳都去世了,留下两个千斤小姐,连一根子麦家香火都没能留下。没有指望的时候,疙瘩爷就坐在祠堂门口十分痴迷地朝村路上张望,他估摸自己那颗跳不了几年的心,也能望出一条振兴家族的路来。去年麦兰子竞争副乡长,就是给疙瘩爷一个希望。疙瘩爷同时还指望着麦翎子有出息。可是,麦翎子比兰子还让他伤感。七奶奶的法术不灵了,他时常跑风水先生“十三咳”家里串门子,想讨个吉利问个路子。“十三咳”说:“时下你家会出一个吃笔墨饭的,麦家往后得指望这个人。”疙瘩爷说:“你别挤兑俺了。”心上窝着一股气走了。麦翎子没再跟疙瘩爷吵,她心疼疙瘩爷,她扶疙瘩爷慢慢坐下来,疙瘩爷一落座发现屁股底下是书,赶紧挪开,闷闷地蹲在地上吸烟。
大鱼回来了,大鱼想跟疙瘩爷说点自己的事情,疙瘩爷叹一声站起身来,踩着碎步,悻悻而去。爷爷走出门口,大鱼对麦翎子说:“刚才给城里书商赖汉之打通了电话。他来取书。赖汉之说夜里还要去海上拉一批书。你知道的,二怀那杂种拿俺一把,这运书的事俺想让你爷帮帮忙,钱不少给,不知你爷赏不赏脸?”麦翎子想想说:“别求他啦,刚才看他对你那态度。他和俺姐压根儿就瞧不起你!”大鱼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麦翎子给大鱼出了个主意:“黄木匠的造船场停工了,你求黄木匠吧。”大鱼笑了:“对呀,还是黄木匠人好。”大鱼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赖模样,伸了一个劲道十足的懒腰。大鱼说:“老赖那家伙总是踩着钟点来,你去买两盒饭。准备装车,夜里俺跟黄木匠一起出海。”麦翎子怔了怔没再说啥,去老河口的小酒店买了两盒饭端回来。大鱼吃饭时的姿势很丑,嘴巴老是喷喷咂响,白米饭粒沾得鼻头都是,因为他边吃边不断擤鼻子。麦翎子指指他鼻子说:“瞧你这狼虎劲儿。”大鱼拿大掌在脸上揩了一把。
这时候旁边那间阅览室陆陆续续有人来了。大鱼说:“翎子,快去求黄木匠备船吧,咱肥水不外流。”麦翎子应一声走了。她走在漆黑的村巷里。感觉有红雀在头顶上飞翔,不时划出一道道亮线。尽管有夜风低低地吹着,麦翎子仍感觉到夏初的燥热了。院里一片驳杂,麦翎子进院抬头率先看见灯影里姐姐家的白纸门,门楣刚刚修好,门楣和门板都糊上跟祠堂门一样的粉莲纸。七奶奶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过“寒食日”要提前糊上白草纸。看见白白的门板,还有门板上的钟馗图案,麦翎子心里像压着沉沉的东西堵得慌。麦翎子竭力不看这些,径直奔黄木匠的屋里去了。兰子姐和大雄都不在家,黄木匠盘腿坐在八仙桌前就着花生米喝闷酒呢。屋檐下的鹞鹰咕咕地鸣叫着。这可是疙瘩爷的鹞鹰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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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一
麦翎子将一包热热的猪头肉放在桌上:“黄大伯,这是大鱼孝敬您的。”黄木匠的老脸泛着红红的酒晕说:“还是大鱼好,这孩子好吧?”麦翎子笑了笑:“好。”黄木匠然后就撕一块肉,鼓嘴大嚼而笑。灯影里的黄木匠猪肝色的老脸沁出油汗来,索性敞开衣襟,露出黑扎扎的毛胸。麦翎子抓起炕上的一把芭蕉扇子给黄木匠扇着风,说:“大鱼让俺来找您有事儿,他说给你找个挣钱的活儿成不?”黄木匠眯起眼,晃晃瘦削的肩脚说:“船比鱼都多。还挣个鸟钱!”麦翎子笑说:“不是打鱼,是拿船到海那边运点货。”黄木匠瞪起眼问:“啥货?”麦翎子说;”是书,夜里走明早上就能回!”黄木匠哼一声说:“运书?那来回还不够柴油钱呢!”麦翎子说:“能挣一千块呢。”黄木匠摇摇头说:“别听大鱼瞎白话,俺了解他,他涮你行涮俺还毛嫩呢!”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