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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部分

白纸门-第51部分

小说: 白纸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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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闲下来的时候,麦兰子默默地来到黄木匠的造船场。黄木匠五次三番地催麦兰子给他的船场揽活,麦兰子被矿物泥厂忙坏了,哪里还顾得上公公的造船场?任黄木匠怎么说,她就是不应承。她孤零零地站到天黑,船场的人都走光了,黄木匠说到家里拿点东西就走了,临走的时候,黄木匠说:“兰子,你先给看守船场,回头俺叫大雄来替你。”黄木匠默默地走了。麦兰子就钻进泥铺子里看书,沾了开发矿物泥的光,这里也有了电灯,书翻到一半,她就听见肚子咕咕叫了。这时麦兰子听见咚咚的脚步声响过来,麦兰子一猜就是丈夫大雄,故意拿书盖住脸,斜靠着被垛装睡觉。大雄进屋来,大声武气地喊她两句,把盖在她脸上的书掀掉,坐在她身边喘粗气。麦兰子没好气的骂:“你总是愣头巴脑的,就没个温柔劲儿。”大雄噘着嘴巴堵气说:“海里泡着去找温柔。”麦兰子没用正眼看他。

天一擦黑儿,大雄从海上回家,一进家门就钻进浴室洗澡去了。他草草胡撸一阵子出来,麦兰子也去洗澡了。她在矿物泥厂忙活了一天,也该好好洗洗睡上一个舒坦觉儿。麦兰子进了浴室不长时辰,大雄就猛然听见麦兰子尖声累气的吼了:“大雄,咋搞的?腥不拉机的!”大雄慌手慌脚地闯进浴室,一推门迎头飞来他那条泥泥水水的灯笼裤,扣在脑袋上,堵得他一阵翻胃。他抓掉裤子,看见麦兰子的脸白惨惨的,勾头俯在瓷盆里呕吐,稀里哗啦吐出食物和绿色粘液。“兰子,兰子”他喊。麦兰子扭头凶他:“多腥啊,跟你没粘上好光!”她捂着肚子晃回屋里。大雄痴眉呆眼地望着她,悔青了肠子。她再没搭理他,洗了把脸就蒙头睡了。巴心巴肝盼来的销魂之夜,又活活给糟蹋了。他一宿没敢碰她。她睡不安稳,他的身子一欠一欠的望着熟睡的麦兰子抛出一弯撩人魂魄的曲线。一弯曲线便是一弯风情,实在皎洁得很。一股难捱的欲望从他心底拱出来,在他骨子里乱乱钻动。他呆呆望着,费劲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巴巴地疼了,很馋的目光跟着就朦胧迟缓了。他不敢动她。她是干部,她是文化人。他觉得他与她之间横着一堵墙。墙的那一头无比宁静,墙的这一头云啊浪啊雨啊都在男人的身上压着。他觉得自己真蠢,简直窝囊透了。

后来的一些日子,大雄不敢回家洗澡了。这天老船拢滩,海货出了手,大雄噗嗒嗒地将老帆落下来,便瓮一般蹲在船板上吸烟,等着人群散尽,盼着日头早点甩下去。快到秋尾了,夜气凉凉的,黄昏的大海滩又闷又燥,雾稠得伸手就抓一把水来。大雄身上的汗毛孔让湿腾腾的热雾堵个严实,汗都憋着,一身的粘。他浑身像抱刺猬不自在。脚下滩上腐草、烂鱼、死蟹、蜉蝣经过火爆爆日头的蒸晒,腾着腥腥馊馊的臭气。他孬着鼻子大口大口吸烟,窝着的那颗脑袋在黄昏气里闪着一片青光,整个脑袋变成一个七窍生烟的香炉子。“大雄,回家吧,一人在这儿荡啥野魂?”渔人们大大咧咧往家赶。大雄恨一声:“滚吧,快钻娘们热被窝去吧!”他发狠地吸一口烟,紧锁眉头,死死闭住两眼不看他们。渔人们急煎煎地往家赶,海滩也一层一层黯然。王八蛋才不想回家,他巴不得快快看见麦兰子,可他不比他们!娘们儿是文化人!在海上他整日想女人想得胡说八道,果真回来了,却两腿打颤,没了章程。他要等人们走了,天黑了,到井楼子底下好好冲洗冲洗。他怕人瞧见,看不起他,一个大老爷们,却要这般活。明知窝囊,也得骑葫芦过河充大蛋,人就得走那步说那步话了!他想。

天总算是黑实了。滩上溜着小风儿,卷走热气,扯来丝丝寒凉。大雄打了个寒噤,贼似的瞟了村头的井楼子一眼,水声稀了。他站起身伸了懒腰,手提一只木桶,里边放一块“乌利斯”进口香皂,肩搭一条不成颜色的毛巾,躲躲闪闪地奔井楼子来了。井楼子旁边的杉木杆子挑着一个灯泡儿,照亮秋夜一大片地方。他很懊恼,悄悄躲在阴影里,看着一个娘们灌满最后一桶水,又目送她扭着大腚吱吱呀呀远去,才蹑着手脚踏到电灯下,摸来抓去也找不到灯线。后来干脆一手抓杆一脚踏住井楼的石墙,壁虎似的攀上去。一点一点将热热的灯泡拧出一截儿,这片地方就黑了。黑幕一遮,大雄便自由散漫的荒唐,溜下来,唏哩哗啦脱了衣裤,仅剩一条灰不溜秋的大裤衩子,露出一身发达的肌肉,一伸胳膊,骨骨节节一阵轻响,他蹦到水管旁,哗哗地将木桶灌满水,举至头顶,稀汤薄水地洒下来。冷丁一淋,好一个透心凉。

“哇——”大雄咧开大嘴可嗓子叫一声。他的叫声沉冷、悠长带着穿透人心肺的颤抖。他每洒一桶,就叫一声,胸脯子和脖子上鼓起的肉疙瘩,一惊一乍地索索颤抖。他努力适应井水的寒凉,这个凉法跟闯海流子不一样,凉得浑身汗毛都活泼泼炸开来,杀得上下不自在。他浑身哆嗦着,牙齿打颤,冬瓜头像冻裂的瓦罐子脆脆地吱扭着,双腿像瘟鸡一般胡乱踢腾。忽然,他听见身后不远处荡来砰砰桶响和沙沙脚步声。他一激灵,拎桶抱衣蔫蔫躲进井楼后边的阴影里,缩头缩脑的巴望。

当那个挑着水走了,大雄冷得哆嗦成一团,左腿抽起筋儿来了。他小时候就有抽筋的毛病。大腿一抽就牵扯得脑袋、臂、胸口统统难受起来。他用手支住地,慢慢坐在一块砖头上,使劲揉腿肚子。他晃晃悠悠,又往头上倒了一桶水。闷着喉管“哇”一声,就揉揉搓搓地打起香皂来。他打得很内行,从手指缝到胳膊根儿都涂一层白白的香皂沫子。搓了一阵儿,不那么冷了,浑身就坦坦然然了。他搓得很仔细,头、胸、背、腋窝、屁股、大腿和脚丫子都洗了个遍。他胡撸着脑袋,香皂打狠了,那玩艺儿流进眼里,蛰得慌。他赶紧将头扎进水桶里涮净。井楼西边的电线杆上的灯被人扯亮了。他躲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对付了。他故意拿姿摆势地轻轻搓洗,大大方方的样子像个健美运动员。



第95页

九十五

“哟,那不是大雄么?家有浴室,跑这洗来啦?”

“练啥功夫呐?别落一身病啊!”

挑水的汉子逗他。大雄的把戏被人们窥透了,心里不免惶惶。他竭力掩饰自己,又骨节弄得嘎吧响:“操,浴室的水温啦叭叽,哪像这凉水浴舒坦哪!真他妈来劲儿!”

“别唬人啦,八成是你的文化人不准你进屋啦!”一个挑水的汉笑道。

“他敢?到家她得乖乖儿伺候咱!她小样的敢调歪,老子废了换新的!”大雄说着仰天打了个喷嚏。

“哈哈哈哈”汉子们笑了。

大雄也假门假势地跟着笑,连自己都有些别扭,就强忍着将笑噎成咳嗽。他终于扳回了这局面。汉子们开始眼热他了:“大雄这辈子算是活值啦!腰里有硬货,还讨了个当干部的娘们儿,你狗日的也是井里放糖,甜头大家尝尝啊!”

“滚,玩蛋去!”大雄东一甩西一抹地擦完身子,穿衣拎桶,扑甩着两条腿,哆哆嗦嗦地走了,牙板子的磕打声急促且细碎。唉!螃蟹吐涂儿又断爪儿,个人知道个人吧!福也享啦,罪也遭啦!他想着,便悻悻而去。

回到家里,麦兰子没再嫌他。大雄更得意了。夜里干完那事,他就有些吃不住劲儿了。浑身鼓鼓涌涌睡不安稳。额头和拳头撞得床围子通通响,乍冷乍热地病倒了。麦兰子醒来看着他,小心把攥着,问:“大雄,你咋啦?”大雄说:“准是得伤寒病啦!”“俺去叫医生!”麦兰子说。大雄拦下她:“不用,吃片药就能挺过去!”他伸出胳膊往床头橱里摸药,蓦地抓出一瓶避孕药,黑下脸问:“你吃这个做啥?俺爹盼孙子眼都该盼瞎啦!”麦兰子慌口慌心地说:“大雄,等俺在乡政府站稳脚跟了,再给你生孩子,俺一定给你生个胖小子!”大雄疑惑地望着他。就在这一刻,大雄想,自己再也不能这样混下去了!

第二天中午,麦兰子下班回来,提着一兜水果和罐头笑盈盈地来到床前看他。大雄冷着脸蛋子倔倔地不看她。她伏在他头上,很动情地湿了眼眶,哽咽道:“大雄,俺知道你咋病啦!你是回家呀,你不该去井楼子遭那份罪!俺又没逼你,这是何苦呢?”

大雄说:“就你那架势也让俺受不了!”

麦兰子听了这话反添心酸,沉吟片刻,说:“俺是不是太自私了呢?是不是忽略了你的存在,伤害了你的自尊?”

“你自个琢磨去吧!”他冷冷地说。

麦兰子动了情说:“往后你出海拢滩,也大模大样回家来!”

“你不嫌俺腥啦?”

“你毕竟是俺男人!”

“兰子,俺总算没白疼你。”大雄被感动了,快活起来。

大雄靠近麦兰子说:“兰子,俺跟你商量个事儿!”

麦兰子淡淡地说:“说吧,俺听着呢!”

大雄说:“俺想出去闯闯。”

麦兰子挪开了盖在脸上的书:“你?去哪儿?”

大雄说:“当然是城里。”

麦兰子问:“你爹同意吗?”

“俺爹总算是松了口儿,他要俺出去揽些造船的活计。”大雄嘿嘿一笑:“笑话,城里哪有造船的活计啊?俺是想在城里开个木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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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六

麦兰子问:“你为啥要走?是不是因为俺在蛤蟆滩逼你给小林道歉?伤了你的自尊啦?”

大雄嘿嘿一笑,笑声带着无奈:“那没啥,是俺老婆让俺做的,俺愿意。至于说,自尊啦,受辱啦,那都不算啥。男人受辱的唯一办法就是忽视它,不能忽视它的时候就藐视它,连藐视它的资格都没有的时候,那就只能受辱了。现在俺终于明白了,男人啊,男人没有自己的事业,只有受辱的份了。”

麦兰子惊愕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她的大雄说的话吗?不是烧红旱船的时候了,这一次他真的往心里去了,他还可以救药。

大雄不敢看麦兰子的眼睛。这些天,大雄变了,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渔民,不幸的是,他娶了麦兰子当媳妇,他知道得太多了,思考的太多了,因此才有了旁人不能理解的苦恼:“兰子,俺只是想,女人都进步了,俺大雄也是好强的人,俺不能拖你后腿啊!自从你到乡里以后,给村里干了多少事儿啊?可是,俺几乎成了家里的闲人。爹的造船场俺不愿干,那营生的确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俺要从此改变自己生活。至少,不要让俺的媳妇小看俺大雄!经过这几年的折腾,你的大雄已经明白了,男人只能成功!俺走了,这一回不是你逼的,是俺自愿走的,请你相信俺!俺一定干出点样来!”

麦兰子感动了,望着大雄落泪了:“大雄哥!”她一头扎进男人的怀里。

大雄走了,他压根儿就没沿海岸线走。大雄背离大海闯县城了。站在县城的高楼下,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小很小。天下真大,人真多,人窝子里抢食儿吃真他妈不易。他想,就生出一个在城里开个家具铺儿的念头。他要赚大钱,赚城里人的钱。他的灵性确实远远超过父辈了。他知道父亲是横竖走不出那老船了。为在城里站脚,他学会了给人干小活儿,说小话儿,装孙子,仰人鼻息过日子。请客送礼的学问和城里头头脑脑勾当,他全知晓了。开始他还像个蹩脚戏子似的说些蠢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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