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健文集-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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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号(好心地)我给你凑点钱,黑子,做小买卖去吧,我发
工资啦。
黑子(自嘲)挤小脚老太太的生意,卖大碗茶去?再不,沾
偷车的光,到商店门口拦根绳子,我骑车的主儿讨钱?这
都不要本。
(不胜烦恼,吹了声口哨)
〔车匪在车下出现'。
车匪(向远处)就这趟车,货离守车太近。货在守车前第
三、第四位两节车上。妈的,这小子怕湿鞋,得推他一把。
提防小子翻车,传话叫曹家铺上人。……回来,看我的信
号再上车!
〔车匪的同伙下。车匪从暗中走出来'。
车匪对小号)师傅,这车哪里去?
小号你打听这干吗?
'车匪递烟'。
小号不抽。
黑子来一支。(递上烟盒,自己用嘴叼上一支,掏出电子
打火机,给小号点烟)
小号还真挣呢!
黑子过一天是一天,不抽白不抽。
车匪这师傅,行个好吧,我脚歪了。(有意瞟黑子一眼)积
德。
黑手(装做漫不经心的样子)三河坝站吗?我上采石场找
个放炮的活儿去。
小号快上去吧,别叫我师傅看见了,老头特别死板。
车匪这师傅,麻烦您关照一下,我脚歪了。
小号打客票去,守车上不准带闲杂人员,这是制度。
车匪小兄弟,帮个忙嘛!我钱包叫小偷摸了,脚又不能走,
都是出门在外的人……。
黑子让他上吧。
车匪(立刻)哎,(对小号)多谢兄弟您了!
小号(对黑子)不是,我师傅特教条。
黑子甭听他扯蛋了,他就不带人?跟他有关系,有油水可
捞的,还不一句话!
车匪多谢了,世上好人不多哇。
小号黑子,留点神,老头来了。(下)
车匪(恼怒地)你刚才耗什么劲儿?
黑子谁耗来着?
车匪你怎么不扒车就上?
黑子这不上来了!
车匪不是我顶着,你就泡汤了!
黑子咱还不是那号人。
车匪(轻蔑地,故意刺激他)就这两下子,还他妈玩女人!
黑子得啦,有完没完!
车匪(走到窗口)这儿不错,是车长的位于。
(又换一个窗口)黑手,这儿成,坐这儿来。
黑子这不还早吗?
车匪你腿肚子已经哆嗦了?
黑子(烦躁地)你还要我怎么的?
车匪要问起,你我谁也不认识谁!你小子把得住吗?
黑子你也太小看人了。你怎么下车?
车匪你就甭管了,陪你一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呀,跨
过死人你也就不哆嗦了。
黑子你是信不过我。
车匪我是惦着那笔到手的买卖,别叫你小子给砸了。那
小的你盯着,老的交给我,到时候给上根烟,打个岔,别让
他盯着燎望窗口,等咱的人一上车,多少箱就到手了。这
些跑车的,几根过滤嘴就打倒了。你听着捉奸拿双,捉贼
拿赃,就是砸锅了,咱两袖清风,你不认,我不认,能拿住
咱个屁!懂吗?
黑子(不耐烦地)你歇着吧。
车匪走着瞧吧。
(车长和小号从车厢后面上。
车长怎么磨路到这会儿?
小号碰上了一个同学。
车长这是在作业,工作呢!(生硬地)看看风管。
小号(用手电筒照看车厢底部)都接上了。
车长(不满意地)看表去,压力够不够数?
小号(上车向黑子)黑子,留点神,老头可找碴呢。(大声
的)够了!
车长什么叫够了:
小号每平方厘米六公斤呀!
车长你得回答准确了,六公斤!够了,够了,我知道你多少
是够了。压力不够,制动阀就得失灵。
小号知道。
车长知道,你知道什么时候使用紧急制动?什么时候不能
使用?你知道怎样使用制动阀?知道,知道,你知道多少?
动用制动阀是为了避免出大的事故。动好是一功,动不
好是一过。一个车长不是到站送送货票的,他身上担着
整趟列车的行车安全!看发车信号机!
小号亮了:
车长(挑剔地)红灯也是亮的?
小号绿灯。
车长这叫“发车信号良好”,叫“发车信号良好”!你好好
说。
小号(大声重复)发车信号良好!
车长这叫自我应和。都要出声,为加深印象,免得自己走
神,发错了信号。咱们手上这盏灯关系到铁路线的安全,
不是三斤、五两、十块、八块的,就是把命搭上,你也赔不
起!给司机发车信号。你把旗子打开!
〔车长上守车。小号举旗、划圈。'
车长(看见黑子)有乘车证吗?
黑子张师傅,您好。
车长我问你有乘车证吗?
黑子我父亲认识您。
车长我不认识你。
黑子(站起来)我是他儿子。
'小号上守车'。
车长我知道你是他儿子,你父亲退休,你顶替了?
黑子我姐姐顶替了,我在咱们车辆段货场上打临时工。
车长没证件就下去!
黑子(嘻笑地掏烟)我敬您一支还不行?
车长年纪轻轻的,就学会了这个。谁让你上车的?(对小
号)你不知道守车的规章?不准带闲杂人员!
黑子是我自己扒上来的。
车长怎么扒上来的,怎么下去。
小号师傅,人家去三河坝采石场找工作,都是铁路职工的
子弟。
车长铁路职工光咱们局有几十万,谁没子女、亲戚、朋友?
你带得过来吗?
小号我们是老同学。
车长我就只认证件不认人。我当车长二十六年来,就凭
这条,还没出过一次重大事故!
车长(转身见车门后面坐在角落的车匪)这也是你让上
的?
小号(对车匪)你下去吧!
车匪(一副可怜相)这老师傅,我提包叫人偷了……。
车长找派出所去,我不是民警。
车匪(仍然蹲着,乞求地)说实在的,没钱打票了,钱和粮
票都叫人偷了,我把包搁在柜台上,一转身就……
车长下去,叫你下去!
车匪(抱脚)哎!
车长你再不起来,别怪我不客气了,(对小号)把他赶下
去!
小号(吓唬他)你再不起来!
车匪师傅,脚歪了。
车长小号发停车信号。
〔车厢晃动了一下,列车起动'。
车长这车成收容所、医务站啦:(对小号)找你爸爸去,赶
明儿你别跟我的班。
车匪您别怪这位小兄弟,我实在走不了,难为您了。咱不
是那号白乘车的主儿,咱跑采购的,这条线路上常来常
往,赶下回,一定找您补票。您要是捎个山货海味,就朝
我说了,这师傅,您贵姓呀?
车长别同我臭贫啦,你们这号人我见多了。让开:到铺
位上坐着去。
车匪多谢您了,师傅:(坐到铺位上)
车长没有乘车证,不准上守车,这都有规章。正经的办事
人也不会扒守车。上来的不是指公家的油的,就是搞歪
门邪道的。你不沾他,他要沾你。这句话,规章上没有,
可你记住了没错。大的不说,那跑单帮做买卖的,师傅
长,师傅短,塞你两斤花生米,你收不收?你独立作业,车
上就你一个人,心想不收白不收,有了二斤就有四斤,四
十斤,小伙子,你这辈子就算栽在这上头啦!
小号您讲的太邪乎了。
车长还是讲的邪乎点儿好。(掏出行车记录本,在左边窗
前坐下,作记录,自言自语)十八点二十五分正点发车。
[静场。天渐渐黑了,车厢内光线浙暗,列车缓慢的、
单调的行驶声'。
小号你长年累月,白天黑夜,总一个人在守车上待着,没
个伴儿不寂寞?
车长我同我的心作伴,我问它答。小伙子,你这才几天?
倒感到寂寞了。这车上我都干了二十六年了,还不算这
以前在铁路上干的别的差事。二十六年来,我没有一天
在家超过十二小时的。除了我结婚那天,请过三天假,我
就再没请过假,有点头疼脑热的也都扛着,好在我一身的
骨头还硬朗。干我们这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节假
日一说。年三十晚上都总在跑车,我跟我的老伴也是常
年不照面的,她工厂里也三班倒。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怎
样了。我天天就这么蹲在守车里,冬天对着个火炉子,夏
天迎着风。有月亮的时候看月亮,没有月亮着山的影子
和灯光。大半辈子就这么过来的,象根生锈的道钉,还算
牢实。小伙子,这就是工作。
小号(对黑子)你听到没有?象个机器一样,这哪是人干的
活儿,一辈子就这样交待了。
车长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这才二十冒头,刚工作就当
上了见习车长,还桃三栋四!你是亏了有个当局长的好老
子。我不是说你父亲怎样,哪个不指望他孩子有个好工
作?早先,要是当个车长,从挂钩到提钩的制动员,到连
接员、调度员,一步一步的,不熬个十年八年的,没门儿。
小号您这是老皇历了,都象您这样,年轻人就甭活了。时
代变啦,人家外国早都电气机车了,自动化了,这提钧挂
钩都不用人,连蒸气机车都该进博物馆了。
车长我倒是想进博物馆,咱这行五十五岁就该退休,我都
五十六了,剩下的日子,也该守老伴了。我要有儿子,早
把位置让出来了。
〔静场。列车单调的振荡声'。
黑子(不自在,找话题)小号,你还吹你的号吗?
小号行车的时候咱师傅不让。到了住勤点,人都睡觉的
睡觉,休息的休息,也没法儿练。(朝黑子挤挤眼,故意气
车长)都是大野地里,没作业的时候,吹吹碍谁事了。
黑子(唆使地)米一段听听.
车匪(闷声地)好!
(小号拿起号,车长打断了他。
车长(满肚子不高兴)进站啦。
〔列车摇晃着'。
小号(扫兴地)知道。
车长知道,知道,都给我滚下车去!(自己拿信号灯到车
门口去)
黑子(不安地)这老帮子又火了。
小号甭管他。就他穷规矩多,年轻人没他顺眼的。他就
要你跟在他后面抬举他,装孙子,他就高兴。
小号(张望了一下)临时停车,线路叫客车占着呢。别动
啊!这车说开就开。
(蜜蜂拎着饭盒跑上。
蜜蜂(对站在车门外的车长)师傅,我赶我的蜜蜂车去!我
去给大伙买饭,排了半天的队,漏乘了,捎一个吧。
(黑子闻声一惊,注意地听。
车长不行。
蜜蜂我有押运证。
车长有押运证也不行,我这车不带女的.
蜜蜂师傅,您看,这押运证。
车长不行就是不行。
车匪你怎么了,没见过女人是怎么的?坐下!
〔黑子坐下,十分不安'。
蜜蜂给您说句好话,求求您也不行吗?
小号(闻声)蜜蜂姑娘!(跳起,跑到车厢的右边,打开车
门)蜜蜂,这边上:
[黑子站起又无处躲避'。
车匪看你丧魂落魄的,什么也别对她说,别叫她坏了事!
(列车起动。黑子侧身,面朝窗外,车匪把脚搁在铺
位上,注意着黑子。
车长(对小号)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小号(嘻笑地)当然您说了算啦:
蜜蜂喏,给您看押运证!
车长夜间行车不准上单身妇女,守车上不准带闲人。
蜜蜂真逗。
小号师傅,您这是哪条规定!人家有押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