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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张恨水文集-第9部分

小说: 张恨水文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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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说是你敢回去说跳舞回来吗?

主人张鸿宾走向前来,和他握着手,笑道:“好久不见,公事忙得很啊?”谨之笑道:“小公务员离不了穷忙两个字。张太太,我又要打搅你。”张太太早是起身相迎了,笑道:“请都请不到的。赏脸赏脸。”她是更装束得新奇。一件短半膝盖的花夹袍,外面又罩上一件大襟短袄。这衣服质料,是日本的堆花蓝呢,滚着很宽的青缎子边。烫发的后梢,在脑后挽了个横的爱斯髻。两只耳沿下,各坠了一片翠叶。胡先生一想,太太和这种奇形怪状的女人交朋友,那怎样正经得了。同时,他也就看了太太一眼。胡太太的态度,非常自然,胡先生进屋来了,她不感到什么惊异,也不表示什么不快,脸色是淡淡的,只斜看了胡先生进来,依然坐在沙发上。这时胡先生向她望着,她才用很柔和的声音问道:“今天下班这样早?”在她的声音中,可以想到声带发声的时候,经过了一度放松,已把含有刺激性的音调,完全淘汰掉了。胡先生理解到,自己三天没有回家,太太有些着慌,她把一口怨气向肚里吞了。自然,决不可以在朋友家里给她难堪,便点点头道:“因为张太太亲自给我电话,我只好提早下班了。好在要办的公事已经办完。”主人张先生让客在沙发上坐下,他夫妇就坐在一个角度上。大家还没开口说话呢,贝贝和主人的两个孩子,由侧面屋子里跑了来,直跑到谨之的怀里,抓了他的手道:“爸爸,你怎么老是不回家呀?”这句话问得谨之很窘,他笑着说了三个字:“我有事。”

主人张鸿宾敬了客人一支烟,又给他点了火,笑道:“我们见面少,内人和胡太太是老同学,却相处得是很好的。最近贤伉俪间,恐怕有点误会。这误会,我愚夫妇也不能不负点责任。”谨之喷了口烟,又笑着说了三个字:“没什么。”鸿宾笑道:“这误会,应当让我来解释的。那天胡太太在我这里打小牌,夜深,就没回去了。我内人知道你们有了一点小别扭,主张打个电话回去,而女太太们一嘲笑,电话就没有打出去,第二日,胡太太回家,在场的刘太太又用激将法激她一激,说是你敢回去说跳舞回来吗?当然胡太太不示弱。于是刘太太故意塞了几张红绿纸条在她衣服上,以布下疑阵。其实,这完全是开玩笑的。时局这么紧张,哪个还能召集私人舞会,而舞厅北平是没有的,这个胡先生一定知道。”

十七、还嫌着生活不够水准

他很随便又很轻松的交代了这段话。谨之笑道:“我们不为的这件事。”张太太道:“起因我也知道一点,不就是为一件皮大衣吗?这问题极容易解决。孙小姐结婚的那天,由我这里借一件大衣去好了。这年月要做新衣服,那实在是负担太重。我也是前两年做的,若是今年要做,鸿宾他也是负担不起的呀!”

说到这里,未免引起胡太太很大的牢骚,立刻脸色沉了下来,摇摇头道:“没有衣服何必还要参加人家那个大典呢?我也不去了。今天礼拜四,后天下午,就是孙小姐的喜期,纵然有钱做衣服,也来不及了。我们是老同学,谁也不瞒谁,你叫我借衣服去吃喜酒,打肿了脸充胖子,没有意思,把朋友的衣服弄坏了,我还赔不起呢。”她说着话,将两只脚架起来,低了眼光,只管看自己的棉鞋尖端。

胡谨之这时表示着大方,他笑道:“在朋友家里,我们不谈这些话了。”张氏夫妇,也就立刻打圆场,说些别的话。张太太由物价贵,衣服难做,谈到了北平失去了原有的趣味。好角儿都走了,听不着好戏。正阳楼关门了,便宜坊没有了,吃不着大螃蟹和地道烤鸭。红煤也没有得烧了,炉子里烧着西山硬煤,不易燃烧,火力也不大。中南海化妆溜冰的盛举,不知哪年才可以重见。美国片子不来,看电影尤其是不够味。又原想做一件好驼绒袍子,这东西也多年不见了。她一直谈着享受不够,并没有说拿不出钱来。胡先生看他家地板屋子上,铺着很厚的地毯,摩登的家具,椅子是铺着织花的椅垫,桌子上是蒙着很厚的玻璃板。住在这样好的屋子里,还是嫌着生活不够水准。太太结交了这样的主人主妇,所听所见,已是心里大不痛快,再回到那三间南屋的简陋家里去,她怎么会满意?主妇谈着什么,他只有微笑,他并不敢在谈话中再穿插一个字。半小时的谈话以后,主人请客人到餐厅里去吃饭,菜饭都是极讲究的。而且主人用玻璃杯子,敬着客人的葡萄酒。主妇笑道;“这真是舶来品,尝一点吧。我们平常总也喝一杯半杯的。这里面有铁质,很补脑的。”胡谨之想道:你们也就够脑满肠肥的了,还要补脑呢。在主人盛情招待之下,很高兴吃过一顿饭。

十八、当公务员的还有什么可想的呢?

但关于家庭问题,除了张氏夫妇解释那红绿纸条的来源之外,并没有说别的什么。佩芬更是谈笑自若,一如乎常。谨之不愿在这里谈什么。喝了一杯茶,就起身告辞,向张先生道:“我要去上班,只好先走了。让佩芬在这里坐一会吧。”张太太笑道:“我留她在这里打小牌,索性在这里吃了晚饭回去,你来接她。一定来!”谨之虚着面子,也不好意思干脆拒绝,含笑点了两点头。

到了下午,谨之倒感着踌躇了。还是就此回家,把问题结束呢?还是再坚持下去?照着张鸿宾夫妇的解释,坚持下去,就没有理由。但是就此悄悄的回去,这篇盘马弯弓的文章,也有点收拾不住。再到张家去绕过弯一同回家,倒是好的。而张太太出的这个题目,又不大好,她说是接太太回家,那不还是自己投降?他在办公室里,写着文件的时候,常是放下笔来,昂着头呆想。次数多了,科长由他办公室经过,也就看到了。问道:“谨之,你有什么心事吗?老是这样发呆,不要把公事办错了呀!”谨之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答道:“当公务员的人,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大家的意思,都差不多。”这句话说着,就打动了科长的心,他也正为一笔家用无从罗掘,而在发愁呢。他微笑着走开了。谨之很容易的打发了这个责问,张鸿宾又来了电话,说是下了班,务必到他家去吃晚饭。当然,他在电话里也就答应了。

七点钟下了班,胡谨之没有踌躇,径直向张家去,果然,张家内客室里有一桌麻将。打牌的全是女客,连主人张先生,也是在太太身后看牌。另外有一位刘先生,也是站在桌子后面看牌。当然也是来接太太回家的。谨之只和男士握了握手,默然的坐在一边。在桌上打牌的张太太笑道:“胡先生,你得叫她请客呀,她的手气好,赢了钱了。”谨之笑道:“赢了有多少呀!够请客的钱吗。”张太太道:“小请是够了的,大概赢有三四百元吧。”

十九、这是谁给我们生的火呢?

谨之听了这话,倒并不替太太高兴,心里立刻添上了个疑团。自己一个月挣多少薪水,太太一场小牌就赢了薪水的过半数。假使太太输了,她把什么款子付这笔赌帐?而且这种小牌,她是常常打的,不能每次都赢吧?当她输了的时候,不知道她是怎样的应付过去?又假如今日她就输了,张太太也就不会说她输了多少了。顷刻之间,他心里发生了好些个疑问,却也不便说什么,只是坐着微笑。

张家这场牌,是安排好了的局面,接人的人来了,她们打完了现有的四圈,就不再继续。接着就是请男女来宾,共同聚餐。谨之既不能作什么主张,一切也就听候主人的安排。饭后八点多钟的时候,由主人顾了两辆三轮车,送胡氏夫妇回家。在胡太太披上大衣的时候,谨之有个惊奇的发现。太太不是穿的那件充紫羔的旧大衣,而是两肩高耸,一件新式的灰背大衣,不会是太太赢了钱买来的!也就不会是赊来的,大概是借来的了。若以借主而论,张太太的可能性极大,她已经说过了借一件大衣给太大穿,这自然是很大方,而借人家,不也担上一份心吗?万一将人家那件大衣弄坏了,那怎么办呢?他这样想着,在归途上,他的三轮车,追随在太太的后面,眼光就不住的射在太太那件新大衣上。车子到了家门口,胡太太是首先跳下车,很快的就跳下车去,车钱是张府代给了,谨之自毋庸费神,也跟了进去。他随着到了屋里,却发现个奇迹,便是屋子正中已生好了一炉很兴旺的火,而且炉子旁边,还放着一壶正沸腾着的水呢。问道:“我正发愁着回家来屋子冰冷,这是谁为我们生的火呢?”佩芬已脱了皮大衣,由卧室里出来笑道:“这时我托房东李妈和我代办的。我和她说好,他和我做些零碎事,我补贴她几个零钱花。尤其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可以代替我做点事了。也免得你下班回家,自己做饭。”胡谨之随便答道:“你也不会常是不在家的呀。”佩芬犹豫了一会子,笑道:“那是自然,万一有这样一天,我有这么一个替工,那不就好得多吗!”胡谨之对于她这话,也没有加以多问,脱了呢大衣,搬个方凳子在炉子边坐着,就伸了手不住的在火焰上烘烤。佩芬提了炉子上的水,彻了一壶茶,先斟了一杯,送到丈夫面前,笑道:“唉!你坐三轮车回家凉得很吧?先喝一杯热茶,冲冲寒气。”胡谨之接过茶杯,淡淡的笑道:“谢谢。假如我也是穿上了皮大衣的话,也许就不冷了。”

二十、这个你也吃飞醋

佩芬也斟了一杯茶,靠了桌子斜站着,笑道:“为了一件皮大衣,闹得马仰人翻。我现在已经不要了你还说什么呢?”谨之道:“我也没有说什么呀。我是看到你穿灰背大衣,我有些惭愧。我冷,不是活该吗?”佩芬道:“这不过是借得人家的,你也不必有什么惭愧。我也很后悔,明知你做不起皮大衣,何必和你开口。皮大衣的毛也没有看见一根,闹得满城风雨,无人不知我为皮大衣和你吵嘴。”胡谨之红着脸道:“的确是我做不起。恐怕这一辈子都做不起。你若觉得没有皮大衣这类装饰品,是很对不起你这一表人才的话,你就得另谋良图。”他说到这里,端起茶杯来,呷了口茶,微微冷笑着。佩芬端了茶杯,有点勃然变色。但是她慢慢的喝了两口,笑着摇了两摇头道:“得啦,得啦,又来劲了。不提了行不行。”这时,贝贝拿了几个做客得着的糖果,靠了卧室门框站着吃。佩芬笑道:“给你爸爸吃两个吧,让他甜甜嘴。”贝贝真的举着两块糖果,送到谨之手上。谨之接过来一看,呀了一声道:“巧克力?一切都是珍贵的。”佩芬笑道:“管它珍贵的普通呢,反正是人家送的。”胡谨之将糖果送到嘴里咀嚼,点点头道:“味儿不错。我又惭愧了。这样有钱送东西的朋友,我怎么就交不到一个。”佩芬走过来,将手掏了他一把脸道:“我有几位阔太太做朋友,这个你也吃飞醋。也许我借了这些阔太太的力量,和你找一个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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