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日-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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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看的书,就把他赶回集民县。并不谈什么,自有人向宋振和汇报肖大来的情况。
这孩子早熟。从容。随和。谁都可以支使他。他从来不跟谁计较个啥。从来没
听见他跟谁嚷嚷过,自己一定要什么,或一定不要什么。好像怎么过,对他来说都
无所谓似的。怎么过他都能往下过。铡草时,他爱用大铡刀片。去食堂打饭,胳肘
窝里夹个大饭盆。你问他吃什么,他总说“随便”。好像食堂里天天炒得有这样一
种叫“随便”的菜。不管你差遣他去干啥,他也总说“行嘛”。不见得每件活他都
会干,但他保证件件替你抻练得有板有眼、尽心尽力。初看,他不慌不忙,从来不
做出拼命的样子,但真出活儿。限时限刻,交给的活儿总能替你干完,还地道。他
常常往那儿一站,一动不动,半天。只看着对面那常常刮黄风的大阴山和曾走过一
辆马车的黄土坡。谁也闹不清他心里到底有个啥。天黑后,常常找不见他了。后来
他又突然出现。他常常说些叫人不摸根底儿的话,比如,他常一个人喃喃道:“那
块石头……那棵大树……”待一会儿,他的眼睛会变得很亮很亮。
让他当连长,他没表示任何惊异,歉疚,或忐忑。他只说他要一个人独自待一
会儿,独自作一番回想。省城郊外的猪场。蓝玻璃似的杂院。猪食槽和泥泞。小猪
蹄儿印并不通向那耸立着高大烟囱的烟雾阵。那些完全用冷冰冰的水泥砌成的厂房,
拥挤的街道,连片的灯光,变幻的吆喝,高矮错落的门,大小不一的窗。清真寺的
顶。阴雨和浓雾。脚步声车马声杂沓。他从来没想到,人本来是可以不被分散的。
“那块石头……那棵树……还有一扇门……”
第二天他把全连集合在俱乐部里。他让文书提前把俱乐部里的那几个大火墙烧
热。他嗅出俱乐部里还有散不去的毛驴子味儿。他笑着叹了口气。从省参谋集训队
回来,大伙儿都觉得他似乎变得更加温和了。个头也长足了。不能再往高里去了。
一双手大得难以想象。常常像蒲扇一样张扬着,似乎他自己对它们长得如此之大,
也感到无所适从。有点不知道该把它俩往哪搁才好。
这一段骑兵连也没好好干活儿,又开始有人偷卖马料换糖,拆走马号里的椽子
给小家搭窝棚,拿连部的板凳回家架床,卷走库房的麻袋包沙发。夜班浇麦,却把
水往地里一打,自己上老相好家被窝里找滋润去了,结果那水跑到人家老乡公社,
把小学校校舍给泡坍。……肖大来有茬儿下刀。那六十六个跟随张满全一起去团部
闹腾的老兵心里更紧张。他们是今天早上才被放回连里来的。大衣还没脱,头发胡
茬眉毛上的冰霜还没化。灰溜溜地在俱乐部门外一块堆挤着,不敢往屋里来。张满
全老婆越发紧张。张满全没回得来。她把四个娃娃都带到俱乐部来了。肖大来但凡
说声抓,就一起走,省得她再回家去一个个安排他们了。肖大来见人到齐了,就说
拉冰的事。骑兵连冬天喝用的水,一是雪,二是走十几里,到总于渠砸冰往回拉。
连里有个大冰窖。拉冰时全连出动,拉一次冰使十天半月。最后一次的冰贮存起来,
留到夏天。骑兵连的冰冻酸黄瓜好吃。连集民县县长也来尝过。
说完拉冰的事,肖大来就宣布散会,没事了,各排带回,准备出发。有人蔫蔫
往外走。有人走到门口了,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不抓人?再回头看看肖大来。
肖大来这时正抱起张满全最小的那个娃,用自己的皮大衣裹着他,要往张家送。过
去骑兵连早上起床敲二百八十下钟,有时好些,只需要敲一百九十三下。有时能敲
到三百三十三下手不酸。拉完冰回来的第二天大早,号兵从号筒里倒出一窝还没睁
开眼也没长毛的小肉肉老鼠,扔掉两片破鞋垫,刚吹响第一声,上操的人陆陆续续
就都哈着长长的白气,在蓝玻璃似的夜空下,在操场上站成队。老兵们比肖大来还
早起。他们在操场上整整等了他一分零九秒。没人咳嗽。没人跺脚。
即便在这样隆冬漆黑一团的早晨,老兵们也都看到肖连长的眼睛像小珠子似的
发亮。
索伯军分区管辖着不短的一段国境线。驻守在边境线上的老兵自不能带家属。
按规定可以随军的干部家属,一般也都不去边卡哨所住。太偏僻。大荒凉。有时连
泥土都没有。除了石头,就是空气。家属们便集中在几个留守处里。给军官探亲假。
索伯县留守处就是其中条件比较好的一个。但它仍跟绝大多数军事设施一样,不在
城圈里。出城圈,到北山跟前,一片碎石坡,稀稀拉拉长些尖锥形的干巴草。于打
垒的院墙围起十多排红砖平房。如果不看大门口站岗的军人,那么这个大院跟别的
居民大院几乎没什么两样。煤渣道。污水坑。柴火垛。林立的烟囱管。飘扬的“万
国旗”。端着尿盆的女人。集体等班车接送、在城里上学的孩子。东张西望的野狗。
富态十足的白鹅群。大白天,总是很静。晾出许多被子和床单。但这儿每天进进出
出又很热闹。每天都有假期已满、急着回哨卡去销假的军官,满面红光,着装整齐。
每天又有刚获准从哨卡赶回来度假的风尘仆仆、胡子拉碴的军官。你看,在这院里,
过了九点,太阳比烟囱高了,才懒洋洋穿着件军绿色的球衣,单裤,在台阶上打哈
欠,伸懒腰,横着脖梗儿都不知上哪去打洗脸水的家伙,准是昨儿个才到家的。这
头一夜的辛苦兴奋,到这会儿还没转过向来哩。至于那些一早就起来忙着劈柴,晾
被子、晒干菜、清地窖。修理手推车,见人就喜笑颜开,赖了巴卿的,则至少已回
来四五天了,正在二度蜜月的高潮期。还有那些突然又穿得板板正正,动作迟缓,
目光忧郁或慈祥,家门口特别平静无事的,那大概一两天里又要出发回哨所销假了。
他们虽然在一个院里住,但各自的哨卡却离得相当远,互相之间并不熟识。另有一
些,早已调到别的军分区部队或机关,因为舍不得这儿的地窖和小窝棚,舍不得这
儿的白菜和土豆,赖着没搬家的,回这儿来,跟其他军官更说不上话。说不上话,
也没啥。回这儿来,本来就是只为了还那些在老婆娃娃跟前欠下的“债”的。其他
的,一概可以不论。
这两天,肖大来也在这院里住着。留守处腾出两间房,办了个小小招待所。平
时没人上这儿来住招待所。“招待”‘的都是替院里干活的临时工。八张简陋的木
板床。被子够黑够腥臭的了。茶壶盖儿没一个囫囵整的。炉渣堵着炉门。窗帘布上
沾满了去年夏天或前年夏天或家族史更悠久的那些苍蝇崽们留下的尿点点。窗台上
总有几个没洗的碗或空酒瓶。歪歪倒。
骑兵连的连长来办事,完全可以住城里的高中档旅社或宾馆。但宋振和交代他
这个任务时,就要他到这儿来住,到这儿来把一包有关引水工程的绝密计划交给一
位来自北京的“客人”。这位“客人”从合总身边来。合总已搬出陆军总医院。那
一年,陆军总医院里住满了级别比合总高得多的军方或非军方首长。他们并不是真
有病。只是需要陆军总医院这样的环境。总医院不许任何人冲击。冲不进去。在总
医院人满为患三个人才能摊到一个特别护理的情况下,病得也还不算太严重的合总
觉得还不如搬到一个表弟家去住着,照顾得更好。这个表弟自小由合总带出来在北
平读书,后来受合总影响,便进入当时的交通银行谋一个职务做掩护,实际上从事
地下工作。以后又被派到苏联去学习。回国后一直做到部长助理。就是最近,半夜
里依然有黑壳的吉姆车或红旗车,接了他去钓鱼台或中南海,应各种急差。
垦区总部的领导班子这一段变动频繁。不断有一些高级的现役军官,带着领章
帽徽,带着各自的秘书和夫人,来接替原垦区的一些领导。而且有消息,还将派一
位正兵团级的高级军官来接替合总。之所以还没有下最后的决心,上边踌躇的就是
阿伦古湖引水工程。已投入数万劳力,如果必须把它进行到底,就没有任何理由在
这个节骨眼上撤换工程的主政官合总。合总的去留,自然牵连一大批十几年或几十
年跟合总一起出生入死、讦风沐雨的干部。比如迺发五。这是尤其令人揪心的事。
现在,关键的关键,要说动中央,核准引水工程继续进行,要争取一个专门为
此批示的红头文件。让肖大来交转的绝密材料究竟是些什么,他当然不知道。大概
和工程有关,这是能猜到的。
他已经和这位北京来的客人接上头了。材料也已经交转到对方手中。现在要等
合总的一个口谕。今天那位客人到军分区大院通过军线结合总挂长途去了。军分区
和省军区支持地方和垦区各级政府的一些老同志继续工作。驻本省的那些野战部队
却奉命支持新来地方政府或垦区领导机构大换班的那些现役高级军官。所以那位
“客人”,只能到军分区去挂长途。临走前,他还特意留下一本内部发行的苏联小
说《多雪的冬天》,让大来消磨剩余的这一点时间。但《多雪的冬天》并没把大来
吸引住。他突然产生一种预感,觉得要出一点什么事。一件久久期待而不得的事。
把书塞到枕头底下,披上大衣,便在院里蹓跶。那位客人也住在这院里。当然他不
会住这二半破子的“招待所”。他住后院,也是一排军营式的平房,只是台阶更高
些,拱形的门檐和廊柱新油漆过,没有前院那种杂乱。只有冷清。干净。没种花的
花坛。这一排平房总有七八间屋,但只住了两个客人。另一位,好像是个女客。这
一点,大来是从她晾晒在窗台上的一双黑布圆口搭攀女鞋上判别出来的。她的窗帘
别致。绝不是管理员老婆给采购的那种大路货。好像是她住进这屋后,自己添置的。
浅粉的底色上,有两棵绝对叫不上名的热带大叶藤萝科植物,贯通上下。布的质料
属于凹凸不平的泡泡纱一类。她大概是个长住客。因为从她放在台阶旁的簸箕里,
大来经常看到刚削不久的土豆皮。白菜帮子。罐头盒和一些纸屑。碎布片。但他从
来没看到屋里的陈设。那热带大叶藤萝总是冷酷而严密地封锁着两扇窗玻璃。
北京客人的窗户里也没灯光,大来只得向院外走。太阳正在落山。大院门外的
荒坡渐渐灰暗。暮色中的阳光清寂干黄。坡顶哨所的小屋却被寥廓的天空衬托得越
发奇特。有披着黑毡片的牧民走动。云层堆涌上来,好像奔跑着一条不动弹的肥肥
的大灰狗。他喜欢看那些披黑毡片的牧民,喜欢他们黑毡条里又编织进猩红的毡条,
以及流露在黑毡帽外的那许多根细辫。天上的灰狗演变成驼群。接送孩子的大客车
回来了。大来走到那几棵大杨树背后。他不大喜欢孩子们的叽叽喳喳,他妒忌这种
叽叽喳喳。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心慌起来。忽然觉出有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