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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部分

泥日-第29部分

小说: 泥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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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苏可都对宋振和讲过。

苏可也带着宋振和到这条小河边来过。望着林木丛中的灰楼和棕红的油漆,她

给他讲林家的故事。她告诉他,这楼里有五源城最昂贵的一架风琴。很长时间已听

不到它柔曼而暗哑的声音了。但那一天,宋振和隔着小河,隔着浙沥的小雨,隔着

像皮革似的泛出湿漉漉光影的树丛,却听到了那风琴声。也听到了铿锵的灯光和神

甫胸前金属链的流淌。

弹琴的不是林德,也不是苏可,而是林德的弟弟。林德和苏可在一旁用心地听

着。尔后,极有音乐天赋和教养的林德作了示范性的弹奏。他们议论了一会儿这首

由德国古典作曲家亨德尔写于一七三八年的《广板》,便穿越架空的廊道,一起到

中间那一幢灰楼去吃饭。林德喜欢指导厨子做菜,苏可也一起帮忙出主意。于是端

到桌上的有冬瓜火腿玉兰片汤,金钩菜心,红烧鲫鱼,太阳肉,福建烧腊和一小碗

以鲜虾仁。葱白。香菇、清骨汤、花生油为作料做得的炯豆腐,自然还有粒粒晶莹

剔透香糯油润的上等青粳米饭。使用那套极为讲究的粉彩玲珑薄胎高白瓷中式餐具

和那种林德喜欢的特制的铜包头烫花斑竹筷。他觉得,一双这种筷子在手,有乡土

气,心里踏实。

那天,苏可在林德身边待到很晚,回家时小雨已变成了中雨。很厚的白线袜和

那双平日里不大舍得穿的女式漆皮鞋,都淋湿了。当苏可从大哥嘴里得知,轮船公

司董事会下决心要把林德请回来指挥军乐队,并且在大教堂给成功地完成了处女航

的“静宜号”做一台大的“圣事”,以领受基督的保佑,她就决定要主动去看望林

德。她没想那么多。有那样一种热望和冲动,就去了。她觉得,这一晚,自己过得

很兴奋很充实很满足。少有的兴奋。少有的充实。也少有的满足。自始至终,都只

有他们三个人。自始至终没想到要避开林德的弟弟。不仅弹了琴,还唱了歌。自始

至终,没提及她的婚姻和他的出走。他和她都显现出至庄至谐的宽容大度。一直到

重新走进绵密的夜雨里,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累了,冷了,脸上潮红般地

火热。她才想起,今天也是振和归家的日子。

宋振和伺候她洗了脸洗了脚,换了睡袍,用一条很干很白很松软的毛巾,把她

很湿很黑很滑软的头发包起来后,简略概要全面地报告了办货的经过和结果,脱去

外边的长衫,上外间洗漱一下,上床里,侧过脸去,自管自睡了。

一句闲话也不说。

一声大气都不出。

分明没睡着,也根本睡不着;分明有委屈,也确实有一肚子的怨气要出;分明

经受着一个多月思念的煎熬,却又要强忍住这被冷落的屈辱……

她知道他在生闷气。但他总是不发作。习惯。

这已经不止一回两回了。

开始,她觉得他这么憋闷自己,挺可爱,也挺好玩。有时还故意逗他生生气。

后来,也觉得他可怜,便留神了一段,尽量少让他憋气。他不是个好生气的人,但

由于她的任性和颐指气使,总要逼得他闷气一场。后来她的确感到厌烦了,厌倦了。

她渴望有人跟她说话,帮她出主意。渴望有人跟她吵架,拍桌子,纠正她,指导她。

她也想撒娇、耍赖、偷懒、贪嘴。听听恭维的讨好的话。她要有人亲亲爱爱地骂她,

炽烈地揉搓她,把她用力扔到床上,哪怕端她十脚,但却能说出一番叫她死去活来

心悸颤动的话……她知道这个一天比一天长大了的振和喜欢她,敬佩她。她知道他

每晚的搂抱和抚摸会一天比一天强烈和放肆。她早看出他内心的力度和头脑的精明。

正是因为这种力度和精明,恐怕有一天会发展到不由她驾驭的程度,她才突然终止

了他的学业,重新给他套上了“笼头”。但她觉得自己在精神上始终无法跟他沟通,

更谈不上托付。只要天一亮,睁开了眼,他总是那样的毕恭毕敬,那样的勤谨努力,

那样的准确无误,而又那样的沉默无言。在他脸上总刻着这样一行字:“我感激你,

服从你,喜欢你,不计较你……”她讨厌这种沉默和顺从,但又时时担心这个她已

经离不开了的“男孩”,到明天,脸上会出现别一种她完全陌生的神情,刻上一行

她更接受不了的什么“字”。

“怎么了?我今天晚回来一点,就惹你生这么大的气?”她耐不住了。她要找

他吵架。她受不了他这种闷气。有时,他会连着一个星期,上床后连碰都不碰她一

下。

“你在上海花了我这么多的钱,连一支盘尼西林都没给我弄回来,我都没说你

一句,你还要我对你怎么样?”她故意不提他在上海住最便宜的旅馆,一天三顿靠

阳春面过日子的俭省;不提他在上海东奔西跑,兼顾着为她经营花纱布生意的二弟

推销出了将近一千包白坯布的重大功绩。她要激他开口。她根本没想到,自己正在

引发一场使她和他都后悔几十年的“爆炸”。

“这些年,我就养了这么个哑巴?!”她转过身来冲他叫喊,把躺椅上的白竹

布莲藕鸳鸯戏水靠垫扔到他身上。他仍不响,只是痉挛了一下,憋不住的便咽,无

声地涌到喉头又被强压了下去。

‘你起来!我愿意什么时间回来就什么时间回来!还不到你来管我的时候!不

想说话你就给我滚外边去!我不想花钱买个冷面孔……“她的这句话还没说完,宋

振和再忍不住了。他突然喊叫起来:”求求你……你……你……“他从床里坐起,

全身僵直,直瞪双眼,两只手紧掼,拳心向上,不知所措地一上一下地来回捣动。”

花钱……哦花你钱……花你钱……我知道……花你钱……“眼泪止不住地从他细小

而深陷的眼窝里,像的突的泉水一样,涌到他难看的窄长的脸盘上。他不知要说什

么,只觉得这一切都受够了。”花钱……我花你的……花你的……“他掀开缝着洁

白龙头细布被横头的缎面被子,光着脚,跳到地上,冲到她面前,继续干叫。她吓

坏了,逃到外间屋。只听到他颓然坐倒在床前的大方机凳上,垂下头,用力捶打着

桌子,仍在叫着:”花钱……我花你的钱……我花你的钱……我……我……“

他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没有声音了。

又过了一个来小时,他收拾好床铺,到外间来请苏可回屋。她愧疚地害怕地站

起。他把她的软底绣花面的绒垫鸭舌轻便鞋轻轻放在她脚前。刚才跑过来时,她没

顾得上趿鞋。他同时带来了擦脚布。上床后,她哭了,但不敢碰他。他也默默地流

泪。

第二天。第三天。事情好像完全过去了。他只是脸色有些青黄。只是偶尔看见

他会蜇进那屋,独自站在可能要终生残疾的女儿的小床前,怔怔地看着女儿,流泪。

除此外,他照样勤谨、周细,待苏可也一样地敬重,只是再没有晚间的搂抱抚摸和

战栗,没有期盼的痛苦和甜蜜。

第二年,女儿死了。她终于没熬过从胎里带出来的损伤和衰弱,像神甫们常喜

欢说的那样,“从土里来,又回到土里去”。他哀哀地在女儿精致的墓碑前坐了一

个下午。几个星期后,他什么东西都没拿,只身去了苏北三圩镇,说是投了什么部

队。

那年他可能刚过了二十一岁的生日,也许是二十五岁。但人都说他像三十一岁,

或者三十五岁。在他后来的大半生中,他的相貌总要比他的实际年龄显得老成十岁。

第11章 过渡

第十一章过渡

木读镇血案发生的当天,省联防总部怕走漏消息,急调两个加强营,封锁了木

读镇,并且吊销了省内各家民办报纸记者的出城采访的许可证,控制住电话局、电

报局,只许这些摇笔杆子的师爷们,仿效热锅上的蚂蚁,集合在新闻署大衙的门外

操场上,空喊口号,乱作猜疑。各家报纸连连开“天窗”,以示抗议。

第二天,他们饬令朱贵铃,“即刻启程,回老满堡议事”。命令是由总部的一

位卫士长亲自送达的。在朱贵铃阅看饬令时,这位瘦小精悍的卫士长和随侍的八位

彪形卫士,一律地都打开了驳壳枪的木盒盖,早已张开了保险机机头,把手按在了

枪柄上,眈眈而视,惟恐朱贵铃会一时发狠,做出什么抗命的动作。朱贵铃自然是

不会做这种动作的。他们不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人。从小没受过那种教育。祖宗也

没给他留下那份儿种气。他把掩埋尸体等一应善后事宜,托付给了肖天放,便默默

地跟着总部的卫队,回到了老满堡。

联队部大院已经被省总部的人接管了。联队部所有的军官士兵,都已被软禁审

查。他们中间,只有三个人领到了新的出入证,仍可自由出入大门。这三个人中,

一个是军官灶的采买,一个是门诊部的药剂师,第三个家伙原先在地图室当文书。

是一个老斜着眼看女人的手淫痞子。一年四季扬着张薄饼似虚弱的脸,很少见他说

个啥。只要一开口,准是在挖苦调侃女人。那种刻毒和贪婪的劲头,使得那些历来

都不把女人当回事的老兵,也都觉得恶心。这是个在联队部男人女人都不把他当人

看的东西,只因为会唱几句秦腔,偏偏在远近几个秦腔剧社里还有那么几位藕断丝

连的老相好。而总部的卫士长偏偏也是个秦腔迷,还最爱唱黑头的女角和唱丫环旦

的男角,这真是没说的了。

总部的人当然先要朱贵铃交还那一纸开枪令。尔后再来查劾他和白氏家族的干

系,弄清他“秘密”处决参谋长的真相。最后跟他算总账。

朱贵针不交“开枪令”。他说他已经销毁了。他知道这一纸开枪令的重要。日

后,只有它才能向世人昭示本读镇血案的缘起,澄清他自己手上的那一份血迹。

总部的人不相信他的“销毁”说,立即电告总部,由总部明示,把朱贵铃单独

软禁在小跨院的单间里,并从其他联队调来十二位参谋长,专查这份“开枪令”。

十二位参谋长,每人每天找他谈一次话。车轱辘转。同样的话他得说十二遍,

把眼睛都说绿了,他们还是不信。到最后,朱贵铃一听到自己的声音就要吐。他只

好请求住卫生队。当时还没免他的职,更没定他的性,还不能不让他住院,只好把

他抬进卫生队。他们立即解散了卫生队的原班人马。为了方便监视,十二位参谋长

还下令扒去朱贵铃住的那排病房的屋顶。就算是这样,朱贵铃也不出卫生队。拥着

很厚的印有红十字的白被褥,木木地躺在没有屋顶的星空下。十二位参谋长依然每

天来一次。十二辆马车周转得十分有秩序。

有一天,肖天放获准来探望他。他也只是闭着眼睛不说话。肖天放见他头发胡

子长得像鸟窝,原先方正的国字脸,此刻也浮肿起来。他心里难过,但不能说话,

因为看守绝对禁止他俩对话。肖天放回去把看到的这些情况告诉指挥长夫人。夫人

憔悴淬得已经哭不出声来。双胞胎日益变得粗野。孩子们的姑姑把天放拉到厨房,

悄悄塞给他一小包东西,请他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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