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日-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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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胸部……以至于有几次,他敢去想象有一天把她搂到怀里,躺到床上的种种情景。
这使他不敢再往下想,使他久久地喘不过气。这也使他越发地用功读书。为了将来
有一天,能有资格跟她匹配。
当然,每每想起他这位风度翩翩的“女先生”,他仍不自禁地会生出一种莫名
的自卑,这又使他时时地畏怯。
上堂河斜街是一条青石板铺的老街。单开间的门面里总是散发着霉烂的木屑味
和陈旧的油烟气。幽暗潮湿的过道,也总有一些猫一般大的老鼠在巡视领地。局促
的楼梯板被脚底经年累月地踏出凹幽。床帏子和墙纸上,除了褪色褪到一片混沌,
那攒花图案的底色上更多的是历史累加的臭虫血迹。一摊摊变得厚重、棕黑。只有
苏可开的这一间诊室,门面全用寰球牌白油漆刷过,反而显得扎眼。墙壁也常用石
灰水消毒。门后的筒道里,放着两条长板凳,这就是候诊的场所。因为不收费,诊
室里常年只雇请一个十八九岁的小护士帮忙。后来苏可的妹妹苏丛也常喜欢来帮姐
姐做这善举。苏丛喜欢这一身白净的护士服,特别喜欢那顶白色的护士帽。它像修
女们戴的帽子。苏丛喜欢它的文静、别致。有时放了学,大姐又不在,苏丛一个人
在诊室里,也会穿戴了它们,关起门,来回在简道里走动,看天井上边那一小方被
四周陈旧低矮的房檐限死的天空,看天井里那一缸发黄的雨水。天井里还养着几盆
从来没开过花的菊花,总是那么一副瘦瘦高高、矜持莫测而又病病歪歪的模样。
苏可让振和把行李铺盖放到紧靠天井的东厢房里,歇着;她自己到前边诊室里
去照顾那些早就等候在长条板凳上的病人了。
那天下雨,苏可就没回老宅。到晚边响,镇里三味鲜菜馆的跑堂撑着棕红色油
纸伞,脚蹬油壳高展钉鞋,手提黄竹篱双屉笼,送来四碗四碟一汤的一桌子菜。显
然是苏可事先订好的。那天的大气即便不那么闷热,到最后没捂出那么样一场黄暴
雨,苏可也没打算回老宅。跑堂的按苏可的吩咐,去堂屋的八仙桌上,上齐了菜,
烫热了酒,摆好两副餐具,拿随身带着的布巾擦净桌子,顺手又把桌里档和凳面抹
一个过,问清什么时间来收家伙,便知趣地带上门走了,把满院的清静和雨的滴答,
留给了这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
苏可陪振和喝。振和的酒量不敌苏可。苏可允许振和慢慢抿。苏可对他讲自己
一个人留在这憋屈的五源城里的全部寂寞。她解开领扣,除掉长衫。她说她头晕了。
这时,雨哗哗地封了门。漏了天。满世界的确只剩了他跟她两个人。她让他扶她去
西厢房躺下。那原本是她的一间卧室。他从没觉得她身子有这般酥软温热,半边身
子依偎在他臂弯里,他竟一点没觉着沉重。柔细的头发轻轻蹭着他过分长大的下巴。
后来,他耐不住一人在她床边枯坐,又回到堂屋里、独自急急地喝了几口,吃了几
筷。听到她又在叫他,他在她门口犹豫,因为她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叫过他。这是
一种使他不知所措的口气,使他心发软的口气。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他觉得喝下
去的两碗黄酒,已经把自己周身每一处细微末节上的微血管都浸个净透。她斜躺在
床上。她叫他在床沿边坐下。他没敢那样靠近她,只局促地在床头的夜壶箱上,就
着那凉生生硬邦邦的箱面坐下。屋里没有点灯,他也找不到火柴。天光早就黄浊,
房檐因此也低矮下来。在他独自又去喝酒吃菜的那会儿,她已经用过水,洗了脚,
但不知为什么,却又穿上了她那双杏黄缎子面的绣花软底鞋。鞋底是那样的干净,
仿佛从没沾过地似的。宽大的淡青色竹布睡裤,裤口上好看地绣上了一条墨绿色的
云寿纹花边,并且露出了一截藕段似白嫩的脚踝。
他记不得她还问了他一些什么,又说了一些什么。也许有怨艾,也许有倾诉,
也许有笑嗔,也许有探询……也许什么也没有。他只是那么尴尬地呆坐着。他真怕
有人来敲门。
……再后来,他听到,她要他帮她把鞋脱了。他满脸涨得通红。很短的一瞬间,
他甚至感到受了屈辱。他不知道此刻应该允忍这种“下贱”的差使,还是应该愤然
离去。但直觉又告诉他,“女先生”此刻真没半点羞辱他的意思。相反,她是羞怯
地在请求。他不明白了。糊涂了。他没经历过。后来,他觉着她动弹了一下,把脚
轻轻搁在了他腿面上。他就像挨了电击,一动都不敢动。但她却扭过脸去,把整个
脸都羞怯地埋在了松软的枕头里。他突然有些明白她到底在想个啥了。他激奋,甚
至害怕,他的手沉重得抬不起来。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要自卑。去把握住
她。既然你喜欢这位“女先生”,那就大胆去喜欢吧。他终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脚。她痉挛般地轻轻哼出声,全身都抽搐了一下。脸面上顿时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仿佛要窒息。足足有一秒钟的工夫,长长的无尽止的空白。雨水成匹地从门和窗的
媚檐上泻落。他终于鼓起勇气掀掉她宽松的鞋壳,猛地俯下身去,把脸紧紧地贴到
了她哆嗦着的腿面上……
暑假剩下一个半月。这段时间过得特别平静顺畅。平静到使他忐忑不安,顺畅
得让他预感要出什么大事。在他终于得到苏可至亲的疼爱之后不到一个星期,苏可
便把上堂河的这间诊室正式改名为“振和诊所”。由她执掌的店铺里,所有员工,
都一律改称振和为“宋先生”。苏可让宋振和正式接管两家中药店账房间的钥匙。
让他用在商校所学的西式簿记的方法,把这些店铺的账目重新清理造册。于是他有
了直贡呢礼帽。有了从上海步云皮鞋店买回的尖头镂空白皮鞋。有了从天津洋车行
订购的专用黄包车。黄铜的灯座和白细布的椅套,再加上锃光明亮的克罗米(Chromium)
轮圈和始终散发着桐油气息的车篷。经常有大红烫金的鹅黄水印梅竹笺的或锦缎盒
封折子式的各种请帖送到。他还是住在上堂河那间东厢房里。老式的雕花木床,那
挂蚊帐的框架同样是用沉香木雕就的。他学会了简易的手术,比如穿刺个脓包,清
理个创面,缝合个伤口,拔除个指甲。苏可要他学。他也很愿意学。他愿意看到苏
可的笑容。愿意苏可走近他。虽然在经历了那一个心尖发颤的夜晚之后,苏可再没
允许他那样亲近她,再没给他这样的机会,但他无法不叫自己期盼。
他几乎断绝了跟五源城外的一切联络。他几乎觉察不出这点变化。以至到又一
场黄暴雨到来的时候,他才觉到自己期盼得太久太久。去翻看久已不翻的日历,才
发现暑假已经结束十来天了。他才开始惊惊。惊惊苏可不派人来接替他管账。不向
他提返校的事。而在从前,总是她催他返校,怕他假期太长,舒适惯了,怠惰了性
子。他觉得蹊跷。怪异。也才发觉,这一个多月来,竟然一封信都收不到。他去邮
局查问,才知道,所有寄给他的信,全让苏可取走了。他这才去找苏可。苏可明确
告诉他,他不能再去商校了,她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她已经派人去商校替他
办了退学的手续,婚礼就定在下个月的阴历初七。
他蒙了。
他本来是决意要成为商校有史以来最杰出的一个毕业生的,他本来还想去法国
蒙高特商学院深造的。只剩下最后一年时间。只剩下最后一步要跨。一扇门。一块
石头。一片树叶。这是商校的英文教员给他们曾念过的一句话。是汤玛斯。伍尔夫
书里的一句话。伍尔夫说,他要写尽那扇门里各种各样的人。现在,他却被死死地
堵在了这扇门里。他可以对苏可说,他仍要去州府城。校友联谊会肯定能帮他恢复
学籍。毫不夸张地说,凭他这几年里所建立的种种关系,他也能借到最后这一学年
的学杂费。况且这几年里,他已经暗自节省出一笔钱,完全够一年的膳食花销了。
苏可对他将无可奈何。
但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这是他的。
还有她本人呢?
也是他的。
他喜欢她。她还不清楚他有多么喜欢这样一个厉害的充满男人气概的却又俊美
的“女先生”。
还有她的店铺、商号。
假如他跟这一切决裂,会引起全地区商界的愤慨厌恶。他们也许会联合起来,
给商校施加压力,让学校开除他这样一个知恩不报、恩将仇报、吃人奶不干人事的
“白眼狼”。将来,权力很大的商会组织,也许还会阻止任何一个店家聘用他。他
们一定还会把这影响造到海外的同乡会去,断了他出国深造就业的路……
以你这么一个宋振和,想和苏家在这块土地上戳起了百把十年的老牌子倒毛戗
行,那不是有点太过于撒缰了?浑是一个察儿哄哩!
有谁不知道你是她一手苦心孤诣、悉心悉力栽培起来的呢?
良心。
做人要讲良心。
她毕竟连她自己都给了你啊!你还想要什么?!
可是那硬底皮鞋敲击在道台大人巷鹅卵石街面上的清响,那彻夜的辩论中虎虎
生光的眼睛,那蒙高特商学院金黄色的阶梯形教室,那东萨摩亚海滨浪涛的匐匐骆
驼,古帆船似隐若现,还有那梵哑铃(iolin)C弦上的跳弓和粉红色芭蕾舞鞋的
旋转……所有那一切未曾想象得到和已曾想象得到的,又该怎么办?
不知道。
第07章 影子
第七章影子
肖天放第三次被传唤到指挥长官邸,已经没有看守人员“押送”了。但他还是
走得沉重。群山的紫褐。天的变脸。乍晴却雨。乍暖又寒。黑中有亮。亮又在慢慢
转黑。那大裂谷的断层和断层上边的天空,恰如一部正在遭虫蛀的羊皮书或贝叶经。
一枝木柄的毛瑟枪,枪柄被烧焦。一枝老掉了牙的来福枪,枪简内的来福线已被磨
蚀。
他在那砌有花斑水磨石护栏的台阶上站了许久。前两回,由看守人员去按门铃。
这一回得由他自己来按。他知道只要轻轻地去触碰一下那个储石色的电木小突起,
立刻就会在门的里边引起一阵快乐的骚动。指挥长家里的人,除了他那位多病的夫
人,其他的似乎都渴望听到门铃常响,常有客人来走动。尤其是那个叫二小的年轻
女佣和指挥长的那一对宝贝公子,总是最先冲出来,争着去拧门锁。尔后是孩子们
的姑姑。她气喘吁吁地来把孩子们赶回学习室去。但她也常常站在孩子们的身后,
久久打量来客的身容气质,仿佛也在寻找自己熟悉和希望熟悉的某种以往。
二小总是局促地打量每一个来客。她总觉得外边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她跟朱
先生这点“不正经”了。她害怕,内疚。她柔细、拘谨地说话。对任何人都十分客
气。
“请跟我来。”她像一个白色的影子,在肖天放前面飘忽。
客厅里没有人。壁炉里幽暗地燃着一点炭火。即便在无霜期很短的阿达克库都
克,在这季节生火,的确也还太早。但夫人自小就长在潮湿炎热的恒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