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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路遥十五年祭-第5部分

小说: 路遥十五年祭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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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的人,一年能在省报上发一个豆腐块,就是不小的劳绩,而谷溪却把通栏标题整版文章的战绩视若平常了。路遥的业绩是把《革命文化》的那首小诗转载在新胜古的黑板报上,同时,乘胜追击,又写了一批新诗。那不但有就地取材写出的新诗,还有靠想象和回忆写出的《车过南京桥》与《塞上柳》:
  

晓雷:男儿有泪(节选)(4)
塞上狂风紧,
  黄沙滚滚流,
  却为何——
  你身杆长得这么壮,
  枝叶出得这么稠?
  诗到最后是毅然决然的两句:
  风狂雨骤何所惧?
  永做塞上一棵柳。
  这是当时通行的诗歌形态,但谁又能否认这诗所含有的作者自己的独特情怀与寄托?谷溪读后,一边赞赏一边修改。他说:“路遥,我在文学路上摸了十年,走了许多弯路,你的聪明才智在我之上,我指导你读书,指导你写作,我做你铺路的石头,你踩着我的肩膀上,你一定能超过我。”
  路遥说:“现在写的这些小诗不行,我想写一首长的,写一首高原抒怀。”
  谷溪说:“你现在想得太大了,这样的诗你现在驾驭不了,诗不应该是泛泛之作,应该有形象思维。”谷溪用他知道的词儿教导路遥。
  谷溪和诗友们筹划了一张题名为《山花》的小报,是继《延安山花》诗集出版之后的又一件大事。谷溪自任主编,插旗招兵,不但把延川的一帮诗歌狂徒聚集麾下,而且吸引了五湖四海的墨人骚客踊跃入伙。从此,延川县的《山花》常开不衰,而花团锦簇中路遥的那一朵,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鲜艳,格外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爱听鼓风机的喧闹,
  喜欢红火苗的欢笑,
  和钢铁打交道,
  这是你的嗜好。
  将意志赋于锤钳,
  把红心投入炉灶,
  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砧上一片火花飞爆……
  显然,这样写老锻工的诗句已经不全然停留在泛泛的歌颂上,开始有了某种思考后的寄托。路遥更不停留在一种形式里,开始写叙事诗、散文和小说,三百多行的叙事诗《桦树皮书包》,已开始显示了他运用诗的叙事才能;而小说《优胜红旗》,则进一步显示了他在跌宕起伏的叙事中开始了人物的塑造……作为老师的谷溪,看着弟子的这种前进步伐,不无骄傲,亦不无惊讶,更不无关切。他惦念着已经离开了路遥的林琼姑娘,不断地给她投寄每期出刊的《山花》小报,像放飞一只又一只信鸽一样报告着姑娘生活过的小城的最新消息。也许,他还不死心要她与路遥重续旧好。岂不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吃钢咬铁的路遥,既然结束了一场梦幻,就断然不续旧梦,他已进入另一个梦境,这却是谷溪后来才意识到的……
  在通讯组做培训学员的路遥,就住在谷溪的二排18号窑洞里,同住一个土炕,共用一个书桌。与经常来这里和谷溪商量工作的正式通讯干事林达,自然抬头不见低头见。也许是路遥从林达身上看到昔日林琼的影子,她们有着同样的成长背景与环境,有着北京城里人的生活风度,有着女知识青年的特殊气质,或者,更多的是因为林达的开朗、诚挚和干练,使得路遥重新燃起了一种希望的火花,他开始觉得不断地有话要向这位北京姑娘倾吐。但林达住的是集体宿舍,而他和谷溪住的窑洞又门庭若市,在一个古老而封闭的小县城里,少男少女两个人又不能在马路河畔悠闲地漫步,他就求谷溪想个办法。谷溪总是会想出办法的人,他的二排18号下边一排窑洞前有他掌握的一个秘密地方,那就是他的照相暗室。一间平房分作两个部分,前半部分放办公桌,可以做案头工作;后半部分修了蓄水池,通了自来水,安了特殊灯光,可以洗相放相。除了通讯组长谷溪本人,谁也不能涉足这个领地。如今路遥求助,谷溪想到了这个去处。他把路遥和林达领到这里,开了门锁,等他们进去之后,又闭上门,开始封锁了一个正在进行的秘密。
  这个暗室对这个时候的路遥来说,太美妙,太理想,简直就是他的伊甸园和方舟,只要林达有空闲,他就找谷溪要钥匙,别人面前不好明言,就写条子递上去,谷溪就偷偷把钥匙塞给他。这个暗室中,谷溪许多重要的摄影作品是在这里冲片、显影、定影的,如今路遥与林达的故事渐渐也从这里开始显影。对于路遥来说,那是一个落难公子遇到了京城来的多情公主;对于林达来说,那是一个白雪公主遇到了自己的白马王子。失去县革委会副主任与林琼姑娘的恶梦已经成为过去,路遥经历了一段感情由破碎到整合的过程,重新变成了一个闪烁着幸福光芒的路遥,他要向世人宣布他与另一个姓林的北京姑娘罗曼蒂克的故事。
  

晓雷:男儿有泪(节选)(5)
但是,对于林达来说,还有一些事情要做,她风尘仆仆去煤城的信号工厂,要把她所遇到的事件通报给她的女友。林琼一直从谷溪每期必寄的《山花》小报上追踪着路遥的身影,她从那些他写的诗文中知道了他已经越过一段泥泞坎坷之路,度过了一次感情危机,重新踏上了另一条充满希望与光明的文学之路,她内心感到十分欣慰。林达到来之后,两人倾心交谈。林琼在为好友祝福的同时,也为得知路遥因失恋受到的创痛而心怀内疚;夜晚,在与林达同睡的床上,她禁不住偷偷地落了泪。她的那位插队在内蒙的女友的真诚关爱带来的故事结局,不是她的这一位好友林达的过错,应该说这就是命运之神的暗暗拨弄……
  离开煤城,林达坐飞机飞往父母寓居的东海岸边的厦门,在鼓浪屿的海岛上,林达的胸臆间涌动着一如大海波涛的激情,她向母亲报告了她与路遥的相爱,征询母亲的意见。母亲要她讲讲路遥是怎样一个人,她滔滔不绝地讲着路遥的才华、勤奋、刻苦、毅力……末了,母亲问:“你讲的都是路遥的优点,路遥有什么缺点呢?”林达一时语塞。母亲说:“你不知道他的所有缺点,就说明你并不很了解他,你们的事缓一缓为好。你得先冷静下来,拉开距离之后再看看。从某种意义来说,只有你愿意接受和包容他的全部缺点的那个人,才能成为你的生活伴侣……”
  母亲是林达心目中的导师,林达是母亲的孝女,她遵从了母亲的意见,回到工作生活的陕北山城,果然与路遥拉开了距离,好久不再同路遥去进那个冲片显影定影的暗室。旧梦刚刚过去,新梦刚刚开始,难道我又要失去心爱之人?路遥受不了,他对谷溪说:“林达不和我好了……”在谷溪面前,他第二次痛哭流涕,像一个受伤的孩子。
  谷溪说:“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林达不是会突然变卦的人。”
  路遥哭着告诉谷溪:“是她母亲不同意,林达听她妈的话……”
  “没这么严重。”谷溪说,“人家的娘问得很好,你总不会没有缺点?对一个人的认识,总得优点缺点都了解才行。”
  周围的人都知道了这个风波,连团委书记也找谷溪说:“林达与路遥快不行了,不行了,咱就叫T诗人上。”
  T诗人是另一个北京知青,此时诗歌创作与路遥并驾齐驱,旗鼓相当,与林达也算天生的一对。可谷溪赶紧制止团委书记:“快不敢这样,不是这么回事。”他又找来林达说: “你妈的话很好,但并不是不同意你谈。我对路遥说了,路遥也同意你妈的话。那你以后就继续了解路遥,爱情的大厦也要建立在坚实的地基上,不能是空中楼阁……”
  历经曲折,路遥终于如愿以偿地上了延安大学中文系读书,短篇小说《优胜红旗》随同《陕西文艺》创刊号面世,这样一些连续性的事件凑到一起,给路遥的鼓舞也许就决定了他一生的方向,眼看着自己发现的千里马撒蹄驰骋,伯乐谷溪也许有着比自己发表了诗文更多的幸福与激动……
  因《优胜红旗》所显示出的才气与潜力,路遥被借到了省城,并且日后就把借调变成了调动,在另一个起跑线上开始他的奋斗,同时收获着他在谷溪的洗相暗室里开始的爱情,把林达调在自己的身边,作贤内助。因办《山花》和出版《延安山花》而功绩显赫的谷溪,也拖儿带女把一家七口搬到了延安城里的黑龙沟,做了延安报社的一名编辑记者。
  从此,两位友人,天各一方……
  毛泽东逝世,报社打电话把他从乡下叫回城里,让他带着新分来的大学生去富县采访,领袖的去世和时局的变幻莫测,让谷溪的心情越来越沉重,采访的日子始终让他心系着国家的安危。他去过杜甫逃避安史之乱曾经与家人团聚过的羌村,又经过杜甫旅途露宿过的茶坊,寄宿在牛武原上。“今夜州月,闺中只独看”,“何时倚虚幌,双泪照痕干……”老杜忧国忧时的心境与他此刻完全相同,那真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岁月,也真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情愫,他对着那夜的州明月,直到夜深人静,仍然难以入睡。
  

晓雷:男儿有泪(节选)(6)
报社又来了电话,要他停止采访,立即返回,说是又要听取重要传达。这段时间的所谓重要传达听得多了,越听越没劲儿。他迟迟缓缓地回到延安黑龙沟家里,已经是黑灯瞎火,拉开灯,身子在炕上还没有放平稳,突然,像一阵风突然吹开窑门,进来的竟是路遥和闻频,路遥两臂叉开举过头顶,挥动着,吼叫着:“谷溪,人民胜利了,人民胜利了……”
  这简直是贵人天降,路遥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怎么又是这副架势?他平日可从来没有这么张牙舞爪过,今日是怎么了?原来他和闻频一同来延安组稿,现在要向二排18号窑洞的十二同党人首领报告一个特大喜讯:四人帮被逮了!路遥眉飞色舞地报告逮捕的过程,谷溪的萎靡就为之一扫,立刻如杜甫的另一首诗描绘的那样:剑外忽闻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他从壁橱里拿出一瓶白酒,顾不得炒上一盘下酒菜,就与平日不大喝酒的路遥、闻频,你一口我一口地把这瓶劣等酒喝得一滴不剩。即刻,他就写了一首政治抒情长诗,占了《延安日报》的一个整版,嗣后,他的另一首《声浪,在大山间滚动》中的诗句则更为铿锵有力:
  冰川时代凝固的
  波涛,活了!
  苏醒的大山
  深深的呼吸……
  这边,把山头的黄土
  卷下山谷
  那边,把峡谷里的枯草
  扬上天空……
  该死的,就死去!
  该生的,就出生!
  他已经激情满怀,振奋无比。面对着百废待举而又全面复苏的祖国大地,趁着只有他和路遥两个,禁不住说起了知心话:“人家都已经获奖了,你也给咱获上一个。”
  路遥回望了谷溪一眼,一边抽烟一边平静而镇定地说:
  “不要紧,慢慢来。”
  其实,路遥并没有求慢,他在不断地加快速度,很快,《当代》发表了他的中篇小说《惊心动魄的一幕》。这是正面###“文化大革命”的长篇檄文,在当时的极左浪潮的思维定势中,振聋发聩。就像谷溪的火山爆发一样,那是在二排18号窑洞长期思想淬火、艺术砥砺的结果,是一次长期集聚火药一日引爆的一个总爆发。
  谷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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