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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部分

芙蓉国-第63部分

小说: 芙蓉国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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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是我,卢铁汉。”

米娜一听见他的声音,一下在电话里哭了起来,越哭越止不住。卢铁汉看了

看办公室的门,尽量耐心地等待对方哭完。米娜哭了一阵,说道:“你也不管我。”

这句话一说,更委屈地哭起来。卢铁汉说:“你的情况我大概都知道,现在怎么样?

讲讲吧。”米娜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卢铁汉又耐心等待了一会儿,说道:

“我不是不管你,我的处境也不好。”

听到这话,米娜很快止住了哭声,听见她擦鼻涕的声音,她问:“也批判你

了吗?”卢铁汉说:“是,大字报有不少。”听见米娜在电话里继续吸鼻子擦眼

泪的声音,她显然放下了自己满腹的委屈,转而关切地问道:“他们给你挂牌子、

游街没有?”卢铁汉说:“那倒还没有。”“说你是黑帮了吗?”米娜问。卢铁

汉说:“还没有,让我上会陪了几次斗。”

米娜那边完全安静下来,她说,“我不该埋怨你。”卢铁汉说:“你应该埋怨

我。”米娜停了一会儿,说道:“你想开点好吗?”卢铁汉不禁为对方的善良和

自己的无情而有些鼻子发酸。米娜又说:“我能熬过去,你也一定熬过去,好吗?”

那声音有点像央告小孩听话一样。

卢铁汉眯着眼,拿着电话,一句话说不上来。米娜又说:“咱们一定要活下

来。”卢铁汉听到米娜说“咱们”二字,就知道她的善良痴情了,同时也想到自

己过去再动情,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咱们”的思想。倘若自己现在还安安稳稳

当着副部长,他绝对会被这种痴情吓着,并且会轻蔑对方。然而,因为自己也处

在前途叵测的困境中,这句话让他感到一种同病相怜的温情。但是,即使在这种

温情中,他依然有一丝对对方说“咱们”的痴情的轻视。米娜又说:“无论多少年,

咱们也一定能熬过来。”米娜的这个声音已经远离了刚才的痛哭和难过,便进一

步增加了卢铁汉对她浅薄痴情的轻视。因为意识到自己的残酷,他有了自疚,并

更加感到对方的善良。这彼此矛盾的心理综合在一起,最终使他冷静地、也是对

对方含有温情地结束了电话。放下电话,毫无道理的浮上心头的问题是:米娜确实

被毁容了吗?她的容貌在以后还能够恢复吗?

这时,他才想起刚才急着上楼的目的是上厕所。

当他站到小便池前小便时,厕所大开的窗户使他可以俯瞰下面人群涌动的大

字报区。

五颜六色的大字报中黄纸最显眼,在红纸、绿纸、粉纸的参差陪衬下,一条

条黄颜色在冬日的阳光下发着耀眼的光。隔着稀疏的秃树枝看着足球场大小的大

字报区兴旺发达着,他发现自己男人的标志软塌塌地下垂着,半天没有尿出来,

及至紧迫憋胀的尿意终于变为淅淅沥沥、断断续续的细水流出来时,他感到了生理

上的苦恼。他此刻又一次感到,一个人如果屎不出来,尿不出来,将是最大的痛

苦。迤迤逦逦了好一会儿,似乎尿完了,又没尿净,还在那里等待和运劲。人

体的水利工程倘若发生这样的问题,确实十分烦人。与此相联系的同样烦人的事情

是,自己男人的标志几个月来失去了勃起的功能。

虽然,几个月来并没有运用它的需要,然而,当他发现无论在睡梦里,还是

在白日有关女人的想象里,自己都失去了勃起的功能后,作为男人他还是十分的沮

丧不安。这种沮丧和政治上的忐忑不安合在一起,弄得他更加萎靡不振。在这些年

中,正是和米娜的交往,使他男人的功能达到了最佳状态。他没有想到自己到了

这个年龄,却表现出比年轻时更雄健耐久的战斗力。他为自己奇迹般的表现而惊

喜,他知道那是生命力的标志。米娜这个娇小的女人调动了他的生命力,他为此

在心中对她赞叹不已。

现在,这种生命力随同政治上的失势一同垂败了。他最后抖落尽久久抖落不

尽的几滴尿,准备收摊时,司机老乔一边解着裤扣一边进来了。他站到尿池前告

诉卢铁汉的话是:“苏小钟刚才向我了解您过去的生活作风情况。”卢铁汉心中微

微一惊。老乔一边掏出男人的标志一边说:“我什么要紧的事也没说,您放心。

我觉得您这个副部长倒不了。”这话让卢铁汉稍感宽心。然而,让他感到更加烦恼

不快的是,这个与他同样年龄的老司机一泡尿冲冲地就射了出来。

043

第四十三章

早晨送母亲去劳改时,天气虽然清冽,但还安静。这会儿是上午了,天却刮

起了阴惨惨的寒风。窗外萧条的树枝摇摇曳曳地呼啸着,让李黛玉感到家中的寒冷,

也想到母亲穿得少了一点。她先给自己穿上一件薄棉袄,又拿起母亲的一件旧棉袄,

顶风出了家门。

今天,全校的牛鬼蛇神都在北清东校清扫垃圾场,等她赶到那里时,看见老

弱病残的劳动人群中,母亲围着一块灰头巾像个蹒跚的农村老婆婆一样,双手笨

拙地握着铁锹,使劲铲着一块淤结在地上的垃圾。因为力气不够,她将铁锹支在腿

上,弯着膝用整个身体的重量连撬带挖着。这是一片小树林,长着一棵棵胳膊粗

细的杂树,旁边的垃圾堆蔓延过来,和落叶泥土混在一起,淤结了一个夏天秋天

的雨水,现在是脏巴巴的一片。李黛玉穿过劳改的人群来到母亲身边,将棉袄递

给她说:“妈妈,你穿上棉袄吧。”

茹珍正弯腰用劲铲着那块很结实的垃圾泥巴,这时抬眼瞟了一下女儿,又接

着用劲,说道:“我不冷。”她的铁锹终于比较深地插到了那块淤结在地上的垃圾

泥巴里,她涨红着脸憋着全身的力气撬着、铲着,全神贯注的样子真像是在解决

她面前最大的课题。终于,垃圾泥巴被撬了起来。她努起全身的劲把垃圾泥巴扔到

旁边的垃圾堆上。泥巴飞落过去后,她还端着铁锹目视良久,似乎在欣赏自己的伟

大成就。然后,她将铁锹竖在地上,用手背擦一下额头的汗,瞪着一双囊囊肿

的眼睛看着女儿说道:“我不用,你拿回去。”李黛玉看了看小树林上空呼呼掠过

的寒风,说道,“你现在不冷,待会儿休息的时候就冷了,我给你放在这里吧。”

这是一件带绒领的蓝棉袄,旧得已经褪色,是母亲下乡参加四清工作队时穿过的

衣服。李黛玉把它卷了卷,放到了树杈上。母亲看看周围在寒风中迎着灰沙干活

的人们说道:“他们都没人来送衣服,我不能特殊化。”李黛玉说:“你没看他

们都比你穿得多?”

母亲两眼怔愣地看看四周,很多人已经穿上了棉袄,再看看自己,一件旧单衣

里边只有两件毛衣,便傻愣愣地看着女儿,说道:“那你就放下吧。”说着,又

端起铁锹去铲又一块垃圾。

垃圾与泥地几乎结成一体,她一下一下铲着边缘,终于插进了锹头,然后,又

是弯膝将铁锹架在大腿上,憋足力气连撬带铲地往里进着。那全神贯注的样子,

真像是一心一意埋头做游戏的大头娃娃。

李黛玉转身走了,母亲已经适应了劳改生活。因为基本上不上批斗会了,每

日早出晚归的劳动,成了她一生以来最认真的上班。她没有一天敢迟到,天不亮

就在闹钟声中爬起来。也没有一天晚上不抓紧时间洗脸、洗脚、睡觉,她总是说

:“我明天还要去劳动。”她似乎完全忘却了丈夫的自杀,也完全忘记了自己曾

经是心理学教授。她在半麻木半辛苦的劳改生活中甚至有一种心满意足的快乐。

每天回到家中都要讲讲一天干活的有趣之处,像刚才这样将铁锹支在腿上撬着用劲

的姿势,就是她在劳改中逐步摸索学会的。

第一次掌握这个方法,她回家后曾兴奋不已地和李黛玉讲述。当时,她激情难

抑,居然拿起家中的一把长柄扫帚代替铁锹,给女儿做起了示范。她一边用这个

姿势象征地铲着地上的簸箕,一边仰脸看着女儿,说:“这个方法非常科学。”

她将扫帚铲入簸箕与水泥地之间。簸箕滑到了墙边,她也便铲着跟进过去,终于

在墙根处将簸箕铲到了扫帚上。簸箕里的垃圾洒了一地,她不在乎,平端着扫帚直

起身,对李黛玉说:“这样就把泥巴铲起来了,扔的时候要以身体为轴心旋转两

臂。”说着,她便像甩泥巴一样,将簸箕甩到房间那一边。

铁簸箕落在水泥地上,咣啷一声,她得意地对李黛玉说:“你看,我扬得挺

远的吧?”当她余兴不已,还想继续表演时,李黛玉说:“该吃晚饭了。”。到

了饭桌上,母亲再一次焕发出了讲述这一技术发明的热情,她拿起炒菜的铲子又

比划起来。这次是拿桌上的碟子作为泥巴来铲,两个手抓着菜铲,插入桌面和碟

子的缝隙,然后撬起铲子,将铲子一下插入碟子下面。碟子在桌面上滑行着,被

碗挡住,她终于将碟子铲了起来。李黛玉生怕她把碟子又一扬摔个粉碎,连忙伸

手制止她。母亲这次倒还清醒,说道:“我就是和你讲这个道理。”

说着,就把铲子放下了。在以后的相当一些天内,李黛玉都要转移她对这个

技术动作的示范热情。

李黛玉在北清东校的校园内走着,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人确实很容易适应环

境。不仅母亲适应了现状,自己似乎也适应了现状。父亲的自杀,对她是一次崩

溃性的打击,自己在世上惟一的依靠失去了。当她意识到从此再也见不到父亲和

蔼的面容时,家变得一片空洞和冷落,自己的生命也荒凉了。没有任何地方可以

供奉父亲的骨灰,她便将它放在父亲生前的写字台上。又觉得不妥,便挪到空落落

的书柜上,不高不低居中放着,还在上面罩了一块黑纱。她把一张印着山水的

明信片背靠在骨灰盒后面,算是用这片山水为父亲设置了墓地。当她沉默不语地布

置时,母亲瞪着一双浮肿的眼睛看看她,又看看书柜上的骨灰盒,说了一句:

“能这样做吗?”见李黛玉不说什么,看了看便走开了。

那个早晨,李黛玉醒来便看到了床边的小推车。小推车那绿叶衬托着朵朵红

玫瑰的图案在台灯光和窗外黎明的交相映照中像婴儿的梦。小推车离台灯很近,

灯光像风一样涨满了小车篷。被照亮的小车篷又像一个美丽的大花灯笼,让她生

出许多遐想。突然,她听到了母亲的一声尖叫。她赶忙跑到母亲的房间,看到了

父亲留下的认罪书和给母亲的两封信。

她又跑到书房里,看到了坐在书堆面前安详长睡的父亲。她和母亲当天就把

父亲的认罪书交给了北清大学红卫兵联络总站,母亲又让她将父亲的那封长信也

交上去。最短的那封信自然是遵嘱销毁了,现在,这一切都不明不白地过去了。父

亲畏罪自杀,母亲是什么性质,至今模糊不清,母女俩在痛苦与麻木中适应了这

一切。

李黛玉心不在焉地来到北清东校的荷塘边散步。这里没有一丝硝烟,安谧的

小路环抱着荷塘。满塘荷花早已残败,憔悴的黄叶与几枝露出水面的枯黄花茎在

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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