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人间-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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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工夫,把另外一位解差薛霸先生也请来了,请了来之后,立刻从袖里取出十两金子,一人五两。呜呼,五两金子在十一世纪宋王朝时的购买力如何,不得而知,似乎五两金子不应该以打动人心,更不值得害一条命。但二位解差到底仍是接啦,逐不得不有野猪林一幕惨剧,书上曰:
第二日天明起来,投光州路上来,时遇六月天气,炎暑正热,棒疮却发,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支。薛霸道:“好不晓事,去沧州二千里有余的路,你这般样走,几时得到。”林冲道:“小人在太尉府里折了些便宜,前日方才吃棒,棒疮齐发。这般炎热,上下只得担待一步,”董超道:“你自慢慢的走,休听咭咕。”薛霸一路上喃哺呐呐的,口里埋冤叫苦,说道:“却是老爷晦气,撞着你这个魔头。”住得店来,薛霸去烧一锅百沸滚汤,提将来,倾向脚盆内,叫道:“林教头,你洗了脚好睡。”林冲挣得起来,被枷碍了,曲身不行。薛霸便道:“我替你洗。”林冲忙道:“使不得。”薛霸道:“出路人那里计较得许多。”林冲不知是计,只顾伸下脚来,被薛霸一按,按在滚汤里,林冲叫一声:“哎呀!”急缩起时,泡得脚面红肿了。
这还不算,第二天天下亮便走,薛霸先生还教林冲先生穿新草鞋,走不上二三里,便鲜血淋漓,唉声不止。于是乎,来到野猪林,乃开封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峻所在。进了野猪林之后,费了些下脚,最后薛霸先生和董超先生拿起水火棍,看着林冲先生曰:
“不是俺要结果你,自是前日来时,有那陆谦,传着高太尉钧旨,教我两个到这里结果你,立等金印回去回话,便多几日,也是死数,只今日就这里倒作成我两个,回去快些。休得怨我弟兄两个,只是上司差遣,不系自己。你须精细着,明年今日,是你周年,我等已限定日期,亦要早日回话。”
林冲先生怎么哀求都没用,薛霸先生双手举起水火棍,就望林冲先生脑袋上劈将下来,事到如今,书上叹以诗日:“万里黄泉无旅店,三魂今夜落谁家?”陆谦先生为了完成皮条使命,不惜谋害四十年老朋友。呜呼,他怎能不当监运使,不当监察人乎?
话说薛霸先生正要打死林冲先生,忽然一条禅杖飞来,隔开水火棍,跳出一条胖大和尚,把两位王八解差打落花流水,用不着我介绍,读者先生当可知道该胖和尚是谁矣,乃鲁智深先生是也。于是陆谦先生第三计又告覆没。不过皮条型一旦帮闲来,虽然因难重重,望着皮条拉成后的种种良辰美景,仍会努力到底。于是陆谦先生施出他最后一计,这最后一计和第三计差不多,不外杀了该倒霉的丈夫,以便他的娇妻上床。可惜千算万算,不如天老爷一算。一阵折腾之后,事与愿违,林冲先生没死,皮条型却横尸暗巷,真是奇妙安排也。
且看陆谦先生这一次如何表演,书上曰:
林冲把手床上摸时,只拽得一条絮被,林冲钻将出来,见天色黑了,寻思:“又没打火处,怎生安排?”想起离了这半路上有个古庙可以安身:“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却作理会。”把絮被卷了,依旧把门拽上,锁了,望那庙里来,入得庙门,再把门掩上。把抢的酒葫芦放在纸堆上,将那条絮被放开,先取下毡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却葫芦冷酒提来慢慢地吃,就将杯中牛肉下酒。
正吃时,只听得里面必必剥剥地爆响,林冲跳将起来,就壁缝里看时,只见草科场里火起,刮刮杂杂地烧着。当时林冲便拿了花枪,却待开口救火,只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来。林冲就伏门边听时,是三个人脚步响,直奔庙来,用手推门,却被石头靠住了,再也推不开。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数内一个道:“这一条计好吗?”一个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这番张教头(林冲岳父)没得推故了。”(柏杨先生曰:一切伤天害理,血淋淋杀人放火的勾当,不过是只为了做大官,壮哉。)
一个道:“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又一个道:“张教头那厮,三番五次托人去说:‘你的女婿没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看看重了,太尉持使俺两个央说二位干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又一个道:“小人爬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把火,待走哪里去。”那一个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又听得一个道:“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又回到“法律”是矣,一片血腥。)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吧。”一个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能会干这事。”
呜呼,两个家伙正是皮界巨孽:陆谦先生、富安先生,和另一个想做大官差拨(法警者流)。林冲先生听到耳里,手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哪里去?”底下不用心抄书啦,杀的杀,砍的砍,挖心的挖心,皮条型的朋友,光荣地以身殉皮。
小心皮条
看了林冲先生的故事,奉劝天下凡是有漂亮太太或漂亮女儿的人,交友应该特别谨慎,一旦朋友中有皮条型,就是没有高衙内,他也会生办法推荐出去。一有机会,就向那些色迷迷的达官贵人献起宝矣。吾友科培特先生曰:“正是因为人有想一跃至顶,世界上才有那么多灾难。”有些靠道德学问往上爬,有些人靠辛苦耕耘往上爬。皮条型既没有道德学问。也不肯辛苦耕耘,但往上爬的心固也有之,那该怎么办乎耶?就全靠屁股上绑的美女如云矣,像火箭一样,把他从卑微的地位送上顶端,或把他从囚犯的地位和敌人的地位,变成可以咬耳朵的密友。
不过,世界上也以皮条型的朋友最为难防。盖为了升官发财,有献上娇妻教主子玩的,也有献上弱女教主子玩的,更有献上姑姨姐妹教主子玩的,古书上记载多矣,反正是不要脸啦,也就无啥稀奇,而且也因为太刺目的缘故,人人都看得清楚。不过他想献上的不是自己的娇妻,而是朋友的娇妻,这种行业在三百六十行之外,有坚强的地位,使人已经戴上绿帽子啦,还茫茫然要为他两肋插刀。不特此也,据我所知,有漂亮太太和漂亮女儿的人,往往只怕交上色狼,而不知道皮条型比色狼的危险更大。因为色狼也者,即令他是桃花公主注册有案的一等一级老狼,既有“色”在作崇矣,只要细心观察,他不可能不露出马脚。而皮条型则不然,因事不关己,故冷静如铁,再光艳夺目的太太小姐,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美丽的敲门砖,对于这种人,便实在难搞也。
利用女人床第工夫,而达到尊严的地位,是古老的法术之一。利用的如果是自己妻女,固属“忍人所不能忍,狠人所不能狠”。而利用别人妻女,更得有点高深莫测的学问。华德先生和陆谦先生往上爬的外表是一样的,但实质却不一样。华德先生和台北何秀子女士差不多,都是拳养一批美女,以供娱乐。不过何女士目的只是一个“钱”字,而华德先生的目的除了“钱”外还要“势”要“名”,乃是轰轰烈烈的干法。双料二世先生走的似乎是陆谦先生的路线,自己不储备货色,而只从中介绍,想不到结局也大同小异。
上流社会越腐败,皮条型越活跃,不但活跃,而且骑在小民头上,一手抓着小民辫子文章鲜明地贯彻了哲学的党性原则。是社会主义条件下哲学,一手挥舞着乳罩,顾盼自雄,不可一世。很多人都是靠“皮条学”上去的。那些只知道实干苦干的朋友,可以凛然矣,不要以为台北异于伦敦,那是伦敦掀开了粪缸盖,而台北没有掀开而已。若某某,专门为主子找女人,已当上啥啥之官,不时训他的部下仁义道德。若某某,备有专用游泳池,以供克里丝琪莱小姐陪贵人度美丽的黄昏,也早当上啥啥之长,既有外汇,又有贷款。鸣呼,等着瞧吧,一旦也掀开了粪缸盖,定有更可观的节目也。
人生一大困扰
英国克里丝汀琪莱女士,最近把大小列颠搞了个天翻地覆,除搞垮了一个国防大臣外,还搞死了一位按摩医生,看情形还可能搞垮英国内阁。而余波荡漾,该小姐不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因出卖自传,着实发了一笔大财,这世界真是五光十色,教人弄不清也。不过有一点是可以弄清的,那就是,古人较男人多一种求生的武器。这话说起来似乎太黄,但这话不是柏杨先生说的,而是伦敦《泰晤士报》说的(我祭起洋大人招牌,你就是心服口服),即令不是洋大人说的,谁也无权用“太黄”两个字来掩饰有史以来一直都不能解决的严重社会问题,也就是娼妓问题。君没有看洋大人的报导乎,当五年前克里丝汀琪莱女士到伦敦时,还是一个乡下姑娘,身上无一文之钱,除了那身葬衣葬裙,只有脚下一双破鞋。可是,她却拥有一项雄厚的资本——美丽的面庞和堕落的灵魂。先是陪华德医生睡觉,继是陪别的男人睡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只要肯陪臭男人睡觉,就会有的是钱。这正是女人和男人不同之点,女孩子急啦,可去做妓女,或维持自己生活,或养家供弟妹上进。男孩子便木法度,除了去当小愉,便只有活活饿死一途。克小姐以不到五年时间,从赤手空拳,发展到腰缠万贯,而且震动世界。今年克里丝汀琪莱女士不过才二十二岁,世界上只有女孩子才可以创造出来这种传奇故事,怎么不使堂堂大丈夫浩叹乎哉?
娼妓是一个古老问题,我想太古时候,母性为社会中心,一定没有妓女,有的话可能只有妓男。盖经济大权握在女人手中,男人被关在后院洗衣做饭,太太出发到别的部落卖牛买布。女人们聚在一起,酒醉饭饱,难免不叫一个男人出来游风戏龙,然后女老板扔给他一个贝壳,作为被玩代价。那男人拿了该一贝壳,欢天喜地而去。呜呼,历史书上虽没有这种妓男的记载,但很多事情固不必那么刻板,想也想得出来。后来天下大变,变得男性成了社会中心,妓男才告没落,而妓女代之而兴。如果今天仍是母性社会,克里丝汀琪莱小姐如此轰轰烈烈耶?所以说娼妓问题是和人类共存共亡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人性问题和社会问题,不是政治问题,不是军事警察问题,更不道德人格问题。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英国军队到了法国,第一件事便是找妓女,他们告诉法国军官曰:“我们英国只讲现实,不像你法国讲什么理想,我们需要妓女,日本皇军侵略我们,都自带随营军妓,中国人一瞧,简直丢脸,连嘴都要笑歪。后来美国大人曾向中国政府建议也要设立随营军妓,被官崽们道貌岸然拒之。
可是拒来拒去,拒到台湾,也拒出了“军中乐园”。军中乐园者,即随营军技,由官府向各地聘请各色女性,集中在一栋建筑里,编上号码,同“食色,性也”的官兵排队买票,轮到克里丝汀琪莱就是克里丝汀琪莱,轮到曼蒂戴维斯就是曼蒂戴维斯,春风一度,四大皆空。呜呼,军中乐园的建立,在中国历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