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人间-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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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而已。嗟夫,非禽兽先生如果早讲得这么明白,我们何至如此担心哉。于此特别大嗓门转告一些可怜的小民得知,已经没有关系啦,生殖器已经安全啦。不过我诚恳建议非禽兽先生,以后“仁之方”再发作的时候,千万别在立法院发作,如果再在立法院发作,恐怕用不着贵阁下亲自动手,可能会把生殖器纷纷吓掉了也。
非禽兽先生大声责备小民无知曰:“现法,刑无宫。”而小民竟然害怕,岂不存心捣乱。问题是,我们何尝不知道“刑无宫”,如非禽兽先生只在学堂讲演识论的研究。确定了真知的手段“四量”(现量、比量、喻量、,只在报上写写文,我们当然不害怕。可是立法院是制定法律的地方,而非禽兽先生提出的又是“质询”,万一非禽兽先生的真知灼见被制成了法律,或被行政院采纳照办,小民的生殖器岂不危矣乎哉?
其次,还有“仁之方”,那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非禽兽的眼睛中,节育就是“亡国灭种”,一个干亡国灭种的人,一旦被还治其身,结果恐怕灾情惨重。好在非禽兽先生总算慈悲为怀,手下留情,不再阉人啦,无论如何,小民在吓了一跳之后,可以感谢天主,敢不喜笑颜开,奔走相告欤。
众口乱嘘
男女间的关系,随着时代的演变,一天比一天复杂,无论形式上和内容上,都日新月异,老头老太太如果仍保留着古老的观念,则包管两眼发直,其不气出半不遂身者几希。一九一零年代,县政府设有“放脚委员”,由读书识礼的女学生担任,下乡视察,劝导做父母的,千万不可再给女儿缠足啦。乡下人对该汉奸邪说,视如洪水猛兽,一听放脚委员驾到,全村关门闭户,不要说进家啦,就是去饭铺吃碗面都没人卖。在我家乡,有一次有识之徒积于正义之怒,还派出娘子军,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发员揍了一顿,揍得她披头散发,落荒而逃。
后来到了一九二九年,政府通过了一条法律,规定女孩子跟男孩子一样,同样也有其继承权。于是若干上洋学堂的女学生,和若干已出了嫁的少妇,不知道怎么搞的,晓得这个邪门,就打道回府,向她们的哥哥弟弟,伸出玉手,也要分一份。呜呼,立法委员自盘古立天地,从没有听说过人口问题。小民也是自盘古立天地,也从没有听说过妇道人家还可以继承一份家产的,简直是反啦反啦,咱们不防打一场官司,看看天下有没有这种子绝孙的霍乱菌法律。性情直爽的或有奇勇的男人,就索性把妹婿暴打一顿,都是你在背后使坏,使我们家女儿违背名教,同顾伦常的呀。闹得那一阵子,凡是做女婿的,都不敢上岳家的门,非不敬也,怕挨揍也。
上述两项问题,随着时间的推进,慢慢都告解决。仅只有另一问题,那就是恋爱和婚姻,不但没有解决,反而更变化无穷。进至今天,再没有人反对天脚矣.也再没有人反对女儿也有继承权矣,可是对男女间的恋爱和婚姻,有识之徒的观念似乎一直还停留在孔雀东南飞时代,一脑子崇拜处女膜和崇拜朱熹先生的奇怪主意,好像一堆风干了的臭屎橛,勇猛地站在那里,以不变应万变,我们的社会遂更五彩缤纷。
台南最近发生一件三角恋爱的纠纷,男主角李森先生跟女主角之一的王春瑷女士结婚大宴上,众宾客人来人往,热闹攘攘,有的狼吞虎咽尔(GeorgSimmel,1858—1918),法国的柏格森等。把生命,以便吃回老本,有的猜拳行令,以便过足老瘾,正在紧要关头,好像电影一样的准确,一个警察老爷光临,满面春风的告诉李森先生曰:“阁下,东窗事发,你的案犯啦。”原来女主角之二的刘美枝女士服下了恰恰不死的毒药,躺在病院的床上,等他打官司哩。当下新娘掩面而泣,新郎踉跄上道,宾客只好一哄而散。于是乎,满城风雨,你也发表谈话,我也说说感想,端官崽嘴脸的焉,端圣崽嘴脸的焉,千篇一律一句话,李森先生原来不是个好东西。后有人诗叹曰:
一时一暗真快活,可惜当场就砸锅。
女的使出撒手铜,当场闹成马蜂窝。
李森先生的事发作了之后,第一个发表反应的是一些好朋友好同事,不但摇头,而且叹惜,说李森竟作出如此使人难以原谅之事,使他们失望,竟不知道他如此下三滥,实在抱歉抱歉,以后决不再理他啦。第二发表反应的是台湾省教育厅发言人李正先生,他阁下可能是奉长官命令,也可能是独出心裁,反正也说话啦,说教育厅认为一个为人师表的人,德行极为重要,像李森先生这种人,做出如此没有人格“德行败坏”之事,决不允许他再为人师啦。第三个发表感想的是中洲国民小学堂校长蔡凤鸣先生,他的重要文献出现在呈报给台南县政府的一份报告上,一曰:“本年三月二十四日,李森以电话通知刘美技之妹刘美兰,指刘美枝与他个性不合,彼此关系到此为止,足见李森喜新厌旧。”再曰:“女方提出三条件,李森均表无法接受,仍一意孤行,与王春瑷举行婚礼,乃酿成自杀悲剧。”
于是乎,议论大起,舆论对李森先生一面倒指责;不但指责,而且讽刺,不但讽刺而且谩骂。一天晚上,柏杨先生尊肚猛胀,躺在床上哼哼,无法入睡,隔壁那位军爷正在收听广播,正是台北几家电台的“异口同声”联播节目,播音小姐莺啼燕语,把李森先生骂了个狗血喷头,浑身上下,没有一颗完整的细胞。该稿不知道是谁写的,大概颇费了点工夫,字典上所有的坏字眼全找出来,像“始乱终弃”啦,“人面兽心”啦,“衣冠禽兽”啦,“卑鄙龌龊”啦,最后义正词严,呼吁天下女人都不要再上这种坏蛋的当。幸亏该播音小姐不时地提“李森”的名字,不然的话,听的人可能以为她在那里声讨江洋大盗哩。广播之后,该军爷心花怒放,拍桌叫好。柏杨先生虽不便拍床响应,以示我也是正人君子,但我却更睡不着。而且一直到今天,我都为该节目担心,如果有一天真有捉到了一个满身血腥、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不知还有没有别的更恶毒的字汇去形容也。
至于蔡凤呜先生的高明措施,不准李森先生再教书啦,跟李正先生的见解,同出于一源,我们以后再行讨论。现在要讨论的是他阁下那两句精彩断语,咦,请问一声,啥叫“喜新厌旧?”又啥叫“一意孤行?”我不是说李森先生行为是对的,但我们不可因他把刘美枝女士一脚踢,就一巴掌打下去,把他活活埋葬。要知道喜新厌旧是人类的天性,柏杨先生暨蔡凤鸣先生都不能例外也。
有摇头之意
恕先生曰:“你说,我不是说李森先生的行为是对的,要知道喜新厌旧是人的天性,柏杨先生暨蔡凤呜先生均不能例外。这么一来,难道我也可以如此说:‘我不是说贪官污吏的行为是对的,要知道贪污爱钱是人的天性,我暨你均不能例外’吗?实际上对于一个犯错的人,应当给予适度的指责和劝勉,更进而给予私下的安慰,以使他能改过自新,至于过分的责骂与虐待固属不当,可是分开地指责舆论不对,更是罪恶。”
恕先生这一段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但问题似乎也就出在泻得太快上,最主要的,喜新厌旧之为人类天性,不知恕先生同意不同意也。正因为人性是喜新厌旧的,所以儿童玩具需要不断更换,一个漂亮而价值连城的洋娃娃,玩上三天就不玩啦,对于刚到手的一块烂布却视如至宝。恕先生留神观察没有,你的男女公子,一听说穿新衣戴新帽,就会笑得小嘴合不住,难道他们都是人面兽心,衣冠禽兽乎?男女之间,喜新厌旧的心理,尤其强烈(当然啦,圣崽例外),故爱情需要双方不断努力培养。有两种古老的心理焉,一种是两人一旦发生了性关系,好啦,我已经受到舆论的保护,你不娶,我这么一闹,你就成了“始乱终弃”,非垮到底不可。另一种是,两人结了婚,也同样好啦,双挂号兼铁板钉钉,我也已受到法律的保护,你敢乱动,你就成了“水性杨花”,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柏杨先生只是提醒年轻朋友注意到这种天性,并研究适应这种天性之法。爱情也好,婚姻也好,一旦弄到纯依靠舆论和法律来保护,恐怕是保护不了也。至于“贪污爱钱”,则恕先生的大前提错矣,那是后天的玩艺,不是先天的玩艺也。然而恕先生主张对一个犯错的人,不应过分责骂虐待,正是柏杨先生的原意,看起来我们固是站在一条线上的。而柏杨先生尤其主张对于年轻小子,更应特别宽大,加到他身上的惩罚,不应超过他应得到的,更不能用代数学去乱代,而世人对一个人的评论,更不应两值分类。恕先生以为然乎?至于“过分责骂虐待固属不当,公开指责舆论更是罪恶”。这是中国酱缸里特有的“各打五十板学”,过分既然不当,却又不允许指责,则过分的朋友有福矣。再则,“舆论”有啥神圣之处不可以指责?又有啥特权之处不允许指责?恕先生说不应分开指责,仿佛私下指责倒是可以的——呜呼,只有公开辩难,才光明正大;暗下毒手,算啥英雄好汉乎哉?
最后恕先生曰:“你现在的境遇已经好转了(你自己说过),而还在写那些强词夺理、不三不四的文章惑众,真不可原谅。你以后再发表言论时,要能秉着公正的超然精神,并依据真理更”,排除那些感性的、偶然的因素,把直接呈现于意识中的,不要再为了迎合部分人的某种不满心理,而不惜强词感夺理、颠倒是非。”
这就是说,凡是合乎有识之徒心意的,才是“公正”“超然”“真理”;凡有识之徒不喜欢的,或踩了有识之徒痛脚的,就是“不公正”“不超然”“非真理”矣。这种越窗报案式的论断,忍不住还是要照抄如上,以供欣赏,并垂千古。
吾友萧伯纳先生曰:“世界上讨论婚姻的无稽之谈,多过任何话题。侈谈爱情和坠入爱情一样地容易,而且更不能宽恕。”盖年轻人结婚也好,恋爱也好,都是凭他一时的感觉和见解,没有谁是按书行事的也。不过也幸亏没谁按书行事,否则的话,他简直结不成婚,也恋不成爱。盖这一类的教条多如牛毛,看得多啦,寸步难行,最主要的还是大家所讨论的,往往和实际并不符合。吾友高尔基先生在他的《托尔斯泰回忆录》上,说了一段故事;有一天,他阁下和契诃夫先生,在克里米亚海边散步,瞧见托尔斯泰先生坐在那里胡思乱想,两位大作家蹲到他身边,没谈三句就谈到女人,只托尔斯泰先生一直不说话。到了后来,可能是忍不住啦,也可能是高、契二公缠他缠得没有办法,他曰:“我现在啥也不说,要我说的话,必须等到我已关进坟墓,那时我才会告诉你女人的真相。然后我就喊曰:我已经说啦,随便怎么对付我吧。”呜呼,可惜托先生后来死在辽远而荒凉的小火车站上,没人在他死前提醒他可以说矣。不过也亏得他没有乱发意见,否则他的名誉保持不到今天也。不但他不敢说,萧伯纳先生事实上也不敢说,凯塞林女士曾请他给她编的《婚姻手册》写一篇东西,要是换了柏杨先生,早连夜赶工,限时专送,但萧先生却笃定泰山,不肯动手,他曰:“妻子活着,当丈夫的不敢写婚姻真相。”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