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冷燕-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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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将《张子新编》细细而看,看一首,爱一首,二人十分欢喜,不胜击节。忽看到后面,见一首诗,题目是《题闵子祠壁,和维扬十二龄才女冷小姐原韵》:
又见千秋绝妙辞,怜才真性孰无之?
倘容秣马明吾好,愿得人间衣尽缁。
冷绛雪看见这首诗,忽然大惊,道:“这又作怪了。”山黛问道:“姐姐为何惊讶?”冷绛雪道:“此事一向要对小姐说,无因说起,故不曾说得。贱妾到尊府来时,路过闵子祠,因上去游览,一时有感,遂题了一首绝句在壁上。刚转得一转身,不知谁人就和了一首在上面。就是此诗,一字不差。贱妾还记得后面落款是‘洛阳十六岁小书生平如衡奉和’。贱妾出庙门时,恰遇见一个小书生,止好十五六岁,衣履虽是个寒士,却生得昂藏俊秀,皎皎出尘。见贱妾出庙,十分徘徊顾盼,欲诉和诗之意。贱妾因匆匆上船,不及返视,至今常依依梦魂间,以为此生定然是个才子。不知今日何故,这个张子又刻作他诗。莫非那日所遇即是引人?为何又改了姓名?岂不作怪?”山黛道:“原来有此一段缘故。或者为寄籍改名也未可知。要见明白却也不难,这张生既要求亲,定然要来拜谒。姐姐既识其面,待他来时,悄悄窥视。若原是其人,则改移姓名不消说了。”冷绛雪道:“除非如此,方见明白。”
二人说罢,又将余诗看去,只见下一首即写着:
有怀闵子祠题壁诗人,仍用前韵
相逢无语别无辞,流水行云何所之?
若有蓝桥消息访,任教尘染马蹄缁。
冷绛雪看了,默然良久,暗想道:“看他这一首诗意,分明是因壁间之诗有怀于我。”又暗自沉吟半晌道:“你既有怀于我,为何又央我求婚于小姐?”心下是这等想,便不觉神情惨淡,颜色变异。
山黛看见,早已会意,困宽慰说道:“细观此诗,前一首尚是怜才,而表其缁衣之好;后一首则蓝桥消息,明明有婚媚之求了。诗意既有所属,岂有复求小妹之理?其中尚有差误。”冷绛雪道:“家君书中写得明明白白,安得差误?”山黛道:“尊翁之书固然明白,而此生之诗却也不甚糊涂。若无差误,定有讹传。此时悬解不出,久当自知。”冷绛雪道:“有差误无差误,且听之,只就诗论诗,诗才如此之美,又令人忘情不得。”山黛道:“才人以才为命,有才如此,情岂能忘?然亦不可大多,大多则自苦矣。此生既有美才,必有深情,观《题壁》与《有怀》二作,其情之所锺,已见大概。姐姐何必过于踌躇,令情不自安。”冷绛雪道:“小姐之言固虽甚透,但情之生灭亦不由人。闵祠一面,见怀二诗,此情之所不能忘,而消息难寻,此又情之所以多也。安禁而能不踌躇?”山黛道:“消息难寻,此特没情蠢汉之言,若深情人,决不作此语。蓝桥岂易寻消息者耶,而至今何以传焉?此生引以明志,情有在也,姐姐又何虑焉?”冷绛雪无语,俯首而笑。二人再将余诗看完,十分爱慕。山黛与冷绛雪商议道:“尊公寄诗之事,且莫要说起,且看他怎生样来求。”二小姐在闺中商议不题。
却说张寅见冷大户的家信送了入去,定然有效。迟了数日,遂与父亲讲明,央了一个礼部孙尚书来与山显仁说亲。山显仁见女儿已是一十六岁,年已及笄,遂不拒绝,只回道:“小女薄有微才,为圣主所知,必须才足相当,方敢领教。张老先生令郎果有大才,乞过舍一会,再商许可。”孙尚书即以此言回复张寅,张寅遂欣然欲往。宋信闻知,连忙拦住,道:“去不得,去不得,一去便要决撒。”张寅问道:“这是为何?”宋信道:“你还不知山小姐之为人,他才又高,眼又毒,你若不去,他道你是个吏部尚书之子,又兼媒人称扬,或者一时姻缘有分,糊涂许了;兄若自去,倘或一时问答间有甚差错,被他看破,莫说尚书,便是皇帝为媒,那丫头也未必肯。兄肯听依小弟之意,只是推托不去为妙。”张寅道:“不去固妙,但将何辞推托?”宋信道:“只说途中劳顿有恙,若要看才,但将《张子新编》送去,如此便有几分指望。”张寅欢喜道:“有理,有理。”随央孙尚书写书,回说:“途中辛劳,抱恙不能晋谒,先呈诗稿一册请正。伏乞怜才,许谐秦晋,庶不失门楣之庆。”
山显仁接了《张子新编》一看,见诗甚清新,十分欢喜,因面付与山黛道:“我连年留心选才,公侯子弟遍满长安,并无一个略略中意。今看张寅的《新编》,倒甚是风流香艳。我儿,何可细细一看。你若中意,我便有处。”山黛道:“诗虽甚好,但人不肯来,其中未必无抄誉盗袭之弊。”山显仁道:“我儿所虑亦是。但看此诗俱是新题,自非前人之作。若说时人,我想时人中哪里又有这等一个才子与他抄袭?”山黛道:“天地生才,哪里限得?孩儿之才,自夸无对,谁知又遇了冷家姐姐。张寅之外安知更没张寅?只是索来一见为真。”山显仁拗不过山黛,只得又写信回孙尚书,定要张寅一见。
孙尚书报知张寅,张寅着忙,又与宋信商议。宋信道:“前日还在可去可不去之间,今日则万万不可去矣。”张寅道:“这是为何?”宋信道:“前日若去,泛然一见,彼此出于无心,还在可考不可考之间;今日屡逼遍而后去,彼此俱各留意,虽原无意要考,也要考一考矣。”张寅道:“若果要考,这是万万去不得了。且再捱几日看机会。”宋信道:“有甚机会看得?只是再另央一位当权大老去作伐,便是好机会。”张寅听信,只得与父亲说知,又央一个首相去求亲不题。
却说冷绛雪自从见了平如衡怀他之诗,便不觉朝思暮想,茶饭都不喜吃。每常与山小姐花前联句,月下唱酬,百般韵趣。今日遇着良辰美景,情景都觉索然,虽勉强为言,终不欢畅。山小姐再三开慰,口虽听从,而心只痴迷,每日只是恹恹思睡。山小姐欲致张寅一见,以决前疑,而张寅又苦辞不来。冷绛雪渐渐形容消瘦,山小姐十分着急。欲与父亲说知,却又不便启齿;欲再含忍,又怕冷绛雪成病。
正没法处,忽闻圣旨遣一中贵召父亲入朝见驾。此时山显仁病已痊了,便不敢推辞,遂同中贵肩舆入朝,朝见于文华殿。朝见毕,天子赐坐,因问道:“朕许久不见卿,不知卿女山黛曾择有佳婿否?”山显仁忙顿首谢道:“蒙圣恩垂念,实尚未曾择得。”天子道:“以卿门第岂无求者?”山显仁道:“求者虽多,但臣女山黛蒙圣恩加以才女之名,不肯苟且托之匪人,有辜圣眷,故犹然待字也。”天子道:“卿既未曾选得,朕倒为卿选得二人在此。”山显仁奏道:“微臣儿女之私,怎敢上费圣心。但不知选者是何人?”天子道:“南直学臣王衮昨有疏,特荐两个才子,头一个是松江燕白颔,第二个是洛阳平如衡,年俱不满二十。疏称他才高雕绣,学贯天人,悬笔万言可以立就。又献燕白颔的《燕台八景诗》。朕览之,果是奇才。昨已有旨征诏去了。待征诏到时,朕当于二人中择一佳者,为卿女山黛主婚。”山显仁连连叩头谢恩。天子又赐酒饭,留连了半日,方放还家。
山显仁一到家,就与女儿一一说知此事。山黛听见说两个才子,一个是洛阳平如衡,心下暗惊道:“原来果另有一个平如衡,则张寅此诗的系窃取无疑矣。”一时尚未敢与父亲说明,只含糊答应道:“圣恩隆重如此,何以报答。”一面说罢,一面就走到冷绛雪卧房中来,说道:“姐姐不必过虑,小妹有一桩喜事来报你知道。”冷绛雪忙惊问道:“小姐有何喜事报我?”山小姐不慌不忙,细细而说。只因这一说,有分教:柳中鹦鹉,雪里鹭鸯飞。不知说出甚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乍见芳香投臭味 互争才美费商量
词曰:
只怕不春光,若是春光自媚。试看莺莺燕燕,来去浑如醉。饶他金屋好花枝,莫不恹恹睡。但愿芳香艳冶,填满河洲内。
右调《好事近》
话说山小姐闻知平如衡消息,连忙报知冷绛雪,说道:“今日圣上特召爹爹进朝,说南直隶学臣疏荐两个才子,你道是谁?”冷绛雪道:“贱妾如何得知,乞小姐明言。”山小姐道:“一个是松江人,叫做燕白颔;那一个你道奇也不奇恰正是姐姐所说的洛阳平如衡。”冷绛雪道:“平如衡既另有一人,这张寅却又是谁?莫非一人而有两名?”山小姐道:“这个未必。圣上说燕白颔与平如稀才批旨去征召,这张寅已在京师,岂有是一人之理。”冷绛雪道:“若非一人,为何张子之诗竟是平子之作?”山小姐道:“以小妹看来,这个张寅定非端士。”冷绛雪道:“小姐何以得知?”山小姐道:“他既要求亲,若果有真才,自宜挺然面谒。为何只要权贵称扬,而绝不敢登门?若非丑陋,定是无才。这《张子新编》,大约是他人旧作,而窃取以作嫁衣裳也。”冷绛雪道:“小姐此论甚是有理。”山小姐道:“平如衡既为姐姐刮目,又为学臣特荐,闵祠二诗又见一斑,其为才子无疑矣。天子欲为小妹择婿,小妹当为姐姐成全闵子祠之一段奇缘,以作千秋佳话。”冷绛雪道:“闵庙奇缘虽尚未可知,可小姐美意亦已不朽矣。但妾想学臣所荐二人,平生既实系才子,则那燕子定是可儿。姐原以白燕得名,那生又名燕白颔,互为颠倒,此中似有天意。今又蒙圣主垂怜,倘能如愿,岂非人生快事!”山小姐道:“姻缘份定,且自由他,今得姐姐开怀,大是乐事。”就扯了冷绛雪同到玉尺楼去闲耍。正是:
鸟长便能语,花开自有香。
旧时小儿女,渐渐转柔肠。
按下山小姐与冷绛雪闺中闲论不题,且说燕白颔与平如衡自离扬州,虽说要赶到京师,然二人都是少年心性,逢山要看山,逢水要看水,故一路耽耽搁搁,直度过了岁方才到京。到京之日转在张寅之后。
二人到了京师,寻了一个寓所,在玉河桥住下,就叫一个家人去问山阁老的相府在那里。家人去问了,来回道:“山阁老已告病回去多时了。”燕白颔与平如衡听了大惊,道:“怎你我二人这等无缘!千山万水来到此处,指望一见山小姐,量量尔我之才,不期不遇;他又是个秦人,这一告病去了,便远隔山河,怎能得见?”燕白颔还不肯信,又叫家人买了一本新《缙绅》来看。揭开第一页,见宰相内并无山显仁之名,知道是真,便情兴索然。平如衡虽也不快,却拿着《缙绅》颠来倒去,只管翻看。燕白颔道:“人已去矣,看之何益?”平如衡道:“有意栽花既已无成,无心插柳或庶几一遇。向日与兄曾说的冷绛雪,想在京中,故查一查看。”燕白颔笑道:“偌大京师如大海浮萍,吾兄向何处寻起?”平如衡道:“兄不要管我,待小弟自查。”因再四捡来捡去,忽捡着一个鸿胪少卿姓冷。因大喜道:“这不是?”燕白颔又笑道:“兄痴了!天下有名姓尽同尚然不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