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灵凤文集-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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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不敢,今晚贸然拜谒,真是……”我只好从椅上躬身这样回答。
“不必客气,老身蛰处世外,能有一两位当世贤君子来深宵闲谈,那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请不要拘束,我虽然老旧,但自信不是俗物……”
案上放的是一部《剑南诗钞》,我不禁随手翻了起来。
“我最爱放翁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我随意的说。
“你也喜欢读旧诗吗?”落雁惊异的问。
“天地间的文章,不论新旧都是值得欣赏的。”我说。
“不错。我也喜欢放翁,我爱读他的‘衣上征痕杂酒痕,云游无处不销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人剑门。’”
“哈哈,你们喜欢这类潇洒的句子,我爱的却是: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
大家不觉都沉默了一刻。我知道宗室之念、亡国的余痛,这时都从这两句诗上又袭到了他们的心头。
这样随意的谈着,我完全忘记了今晚的遭遇是这样的奇怪,我不觉视作是在亲戚家里的长辈面前一样的谈着。
谈了一刻,又吃了一些不知名的旧式糕点,我看手表已经两点半了。
“深夜了,我想可以走了。”我站了起来说。
“早哩,再谈谈不妨事。”落雁对她父亲望望也站起来。
“不要走,难得的相逢。何妨谈个通宵?”老人说。
“我想改日再来向老伯请教罢,今夜真不敢再惊扰下去了。”同时,我也真的感到了一些疲倦。
“且慢,让我来占一个卜看,让你走便让你走。”老人说,随即将案上的《剑南诗钞》一翻——
“绿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阴护海棠——你看,分明还要绿章夜奏哩,借重大手笔的地方很多。要走!不许走!”老人很精神的说。
“我怕……”我这时真有一种不安了。
“不要紧,若是不惯夜谈,我们这里也还有下榻的地方。”落雁说。不知怎样,她现在不再像刚才那样快乐了。
但是老人却急急的说:
“不要多虑,冯先生分明答应了。”他不待我回答,随即又接了下去,“冯先生请在这里宽坐一下,老身料理一点明天的家务就来……”他从座上立起来,很强健的向门外走了。
满腹疑虑的我,两只眼睛送着老人走出门去,我随即又回过头来看落雁。出我意外,从灯光下我竟看见落雁脸上凝着两滴泪珠。
“……”她见我要开口,立刻用手放在嘴唇上叫我静默。
我知道这是有不祥的事要发生了,心里不觉恐慌了起来。
她向窗外望了一下,站起来低低的对我说:“来……跟我来,不要怕……脚步放轻……”
我知道自己的脸色这时惨白了。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是在今夜这神秘的遭遇中我的精神始终是紧张的,现在更有些慌乱了。
“不要怕……轻轻的……”我茫然的跟着落雁走出了书房,在黑暗中穿过中庭,走过游廊,又走过几条草径,最后穿过一丛树林。
“这里来,上来。”最后似乎走到花园尽头的围墙了,落雁攀了上去,这样低声喊着叫我也上去。
我攀上了短墙。秋夜的星光,隐约照见墙外一条黑暗的小路,墙里似乎大树参天,什么也看不见。
“快,从这里跳下,向那边亮的地方去。……我不忍心……快,这不是我的父亲,他专门喜欢少年男子的……我不能抵抗,他有法术驱使我,但我不忍心。快,冯君,从这里跳下去,这里一块钱,拿去雇车。快跳,他追来便没有命了……”
“你呢……”我抖着。
“我不妨事,有缘再见。快跑……”
我觉着有一双冰冷傲骨的手触着了我的手将我从短墙上推了下来。
黑暗中我不知跑了有多少路,完全没有心思想到所遭遇的是什么,只知道向前面那亮的地方跑去。从直觉上,我知道那亮的地方正是几家大商场和游戏场灯光的反射。
起先完全不知道脚下所走的是什么,只知道拼命的向前跑去,最后才觉得走上了一条小路,从小路上又走上了一条大路。
力气实在是不支了,我才大胆的向后面望了一望,在路旁坐下。前面隐约的有几层高大的洋楼,我知道这不是徐家汇的交通大学便是天主教堂。
再极力镇静的走了一刻,果然前面是交通大学。一直走到徐家汇电车站尽头的地方,我才在路旁看见了一辆人力车。
“喂,起来!”我急急的喊着入睡的车夫。
“……”车夫似乎还睡梦未醒一般的拉起我跑,他也不惊异我狼狈的形状,他也不问我是到哪里去。
坐在车上,我不时回头向后望去,我还怕后面有什么东西追着。
一直拉到戈登路我的寓所,我才深深地叹出了一口气。我知道今天晚上所遇的是什么危险,此刻总算安稳地度过了。
下了车,要从衣袋里找零钱,我才知道匆乱中逃出来的时候,我不仅没有带帽子,并且连外套也留在青房的楼上。
幸亏落雁在墙上给我的一块钱此刻我摸着还在裤袋里,我便连忙敲着间壁一家熟识的烟纸店的店门,我听见里面有打牌的声音。
“谁?”
“我,隔壁楼上的冯先生。”我说。
店门上开了一个小洞,漏出里面的灯光,老板从那里向外探着。
“哦,冯先生……”
“老板,请你兑一块钱角子。还没有睡么?”我从裤袋里将钱掏出来看也不看的递给他。
突然,他从里面喊了起来。
“冯先生,为什么半夜三更的还要开玩笑?你这是什么钱!纸洋钱也好用么?”
他随即将一块钱又递还给我。
就着洞里透出的灯光一看,想到适才的遭遇,我浑身像浇了冷水般的抖了起来。
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四日
明天
作者:叶灵凤
丽冰将只穿了一身单褂裤的她的叔父适斋扶到他住的亭子间里以后,自己又轻手轻脚的走回前楼。
大约已经有一点钟了吧,四周的邻居都一点声息没有;这万籁的消寂,像是四周都满伏了无言的恶魔一般,更显得这深夜寂静的可怖。好像在这恐怖的黑暗之中,正不知蕴蓄着多少的神秘和罪恶。
她悄悄的走进了房来,在清冷的深夜的灯光下,望着床上紊乱的被褥,和掷在地下的一册幻洲,一切适才的遭遇不觉又在她的眼前浮了起来。
她将两手交压在胸前,似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缓缓的叹了一口气,将头摇了几摇;回头向房外望去,甬道的壁上还反映着从亭子间里射出的灯光,她走过去轻轻的将门掩上。
什么事都不可做。此刻惟一可做的事,只有去继续睡眠。但是在这样的一次扰乱以后,神经是不期而然的清醒兴奋了起来,要想在此刻再上床安睡,是绝对的不可能的事了……
她沉吟了一会,无可奈何的走近床侧将一件旗袍披起。床上的被单是这样的皱乱,一切的情形似乎更活现的又在她眼前跳跃了起来。
“咳,这样的一个遭遇,真是令人想起了都要难堪的!”
她走近临窗的一张书台,在抽斗中将她每日未曾间断的一册日记簿取了出来。她知道此刻是决不能再继续入睡的了,决定乘此将夜间这些遭遇都补记入今天的日记。
在没有坐下之先。她倚着迎了灯光想将晚间就寝之前自己所记的再重读一遍。心里实在太乱了,被适才的遭遇所激起的速度反常的心跳一直至现在都还未曾恢复。
“今天是我的生日。已经二十二岁了,青春的光阴消逝得真快。一切处女时代的幻梦似乎都还在我的眼前闪耀,然而我已经是结了婚二年的人了。”
“天气不很好,有风,逼人的西风吹得天井里几盆残菊战栗得可怜。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慰祖去×地任宣传科长已经三月零六天了。寂寞的家中,只有适斋叔是我惟一的安慰。”
“今天是我的生日,怎么写出的尽是这些不吉庆的话!”
“上午英、珍、凤,及慰祖的朋友棣等都来向我祝寿,送了许多花和果品,朋友们是这样的为我凑兴,真是难得。适斋叔说今天要好好的热闹一下,好好的欢聚一下。叔父人秋以来精神上似乎很不愉快,似乎很苦闷。这也难怪他,三十岁还是独身,这纵然是学者常有的事,然而人非木石,谁又能不感到寂寞呢?我很为他烦心,我想他还是早点筹个归宿才好。今天的高兴,是他入秋以来的第一次。”
“叫了一席菜,打牌,听无线电,大家一直闹到晚间十点钟才散。叔父今天非常的高兴,酒吃得很多,似乎有点醉了。我也觉得很疲倦,连张妈都说今天跑得腿痛。”
“将楼下收拾好,又在叔父房里听他闲谈了一阵妇人的心理学,才回房来睡觉。叔父今晚真有些醉了,谈话里面发出了许多古怪的议论。可是这些议论虽古怪,然而从这里面正可看出他对于心理学研究的有得,也可看出他内心的苦闷。”
“欢闹了一天,一人走进屋来,更觉得格外的寂寞,什么都不能做;兼以疲倦,今晚本要写信给慰祖的,只好待之明日了……”
四周是异常的寂静。照了灯光,身后的黑影漫长的从台前一直延到了床上,丽冰这样的立着,寂静中她简直可以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她将临睡之前自己所写的日记这样读了一遍以后,很诧异自己好像有预知之明一般,怎么夜来的这一幕意外的遭遇,在日记中已经有了不少闪烁的预兆。
“是的,叔父的苦闷,我是早已就看出的了,然而我决料不到会有今夜这样的事发生……”
丽冰想到这里,她禁不住闪眼向床上一望,由了床上被褥那种皱乱的提示,一切适才的遭遇又都向她眼前涌现了出来。
“这假如是换了旁的人,今夜不知会有怎样的悲剧出现了!”
她想到自己对于这件事的意见,心里便不觉平静了许多,立刻拉出椅子坐了下来,想开始她写日记的工作:丽冰是多少有点文学天才的人,一种异怪的感觉支配着她。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这已好像不是自己亲身的遭遇,她好像新闻记者一般很冷静的在记叙旁人的事。
她闭上眼睛默想了一刻,想提笔写下去的时候,不知怎样,她又站了起来,轻轻的走到门口,从门缝上向可以通到亭子间的甬道中张望。甬道的白壁上还反映着从亭子间射来的黄昏的灯光,但是什么声响都没有,四周是异常的寂静。她被这样的静点慑住了,走回来的时候,脚步不禁提得格外的轻慢。
这样很安心的再坐了下来,她才开始自己所要写的日记——
“人类实在是最无用的一个东西,没有一点自制的能力,没有一点自己能战胜自己的能力,处处都在受着外物的支配,处处都在受着一种不可见的魔力的驱使。没有一个人能有能力抵抗饥饿,没有一个人能有能力抵抗寒暑,没有一个人能有能力拒绝自己内心上的不可避免的要求,一切都在不可拒的一种力量的支配之下,没有一刻能做与自己意识相反抗的事。”
“物质文明与精明的科学都不过使人类益发的顺随了自己的要求。恰当的社会组织与严酷的法律在必要时毫不能阻止一个人的越轨的行动的一小部。”
“同样,高深的学识与礼教的尊严在那一种不可抗的魔力猛袭了来时,从未有一丝一毫的效用发生过。”
“这样的情形,证之于适斋叔今夜酒后所做的行动,益足使我深信人类实在是最无能同时又是最有能的一个。”
“在海外十年的苦学,三十载的独身,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