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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醒梦骈言-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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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夫人才把前番还愿回去,问曾学深那潘秀才,曾学深吐出真情,并打发曾学深到法云庵寻访不着,回家害病,这些情节细述一遍。

翠云才晓得潘郎是假的,庄夫人就是他婆婆,不觉满面通红,把头来低了。

庄夫人安慰他道:“我和你难得在此相逢,说明心事,也算经一番患难来的,不要怕羞。”便又问道:“前番你说姓陈,却缘何又姓了王。”

翠云答称:“本姓是王,向因师父疼爱,从他的姓。”庄夫人笑道:“这等说,潘必正是假的,陈妙常也不是真的了。”翠云不觉也笑起来。

庄夫人又问他几时到这里,几时改这装束,又和他商量道:“我孩儿假称姓潘,这是要被人耻笑的,不如我明日在你舅母面前,只说晓得那潘秀才已经另娶了,却便托你舅母作伐罢。”

当下商议妥了,天明起来,便向庄氏道达求婚之意,庄氏道:“既是潘家已另娶了,像姐姐家外甥那般少年美才,还有何话说。妹子就做媒人,到妹子家中迎娶便了。”

庄夫人听说大喜,当日别了他甥舅,和庄德音回到城中。心中记挂儿子的病,即日起赶回家去。

一到门首,见了阿庆,便问:“大相公病势轻些么?”阿庆攒了眉头答道:“这两日十分垂危,正在这里望夫人回来,好作主张。”夫人见说,忙走到儿子房中去。

十来日不在家,看他时,越发瘦得不堪,形也有些变了。见母亲回来,也说不出一句话,只垂下两行的泪。庄夫人见这光景,好生着急,便含泪对他道:“儿啊,陈翠云倒寻见了,你这病却怎么处?”

从来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可霎作怪,只这“陈翠云寻见了”一句,追到病人耳朵里,就如吃了仙丹,眼睛面前一亮,口内jīng液顿生,便说得出句话道:“母亲果然么?”

当下伏侍的家人,都在旁道:“好了,已经三日不曾开口,今日得了这喜信,便有些生动了。”夫人道:“做娘的难道骗你。”

便坐在床沿上,把避雨相逢并金家做媒的话,细细叙与他听。

只见曾学深神气渐渐活动,已经两日只吃得口开水,这日却便想粥汤吃。庄夫人大喜。又过几日,见他逐渐康强。

半月后,床中坐得起了,便对母亲道:“孩儿想,孩子的病,翠云定不放心,须遣人去通个消息才好。”

夫人笑道:“你才拾得性命,便又这般用心,我就打发人去便了。”

其时已是二月中旬,到了三月中,曾学深病已痊愈。那年五月内满了服,庄夫人就遣人到黄州去准吉期,择于九月二十日毕姻。

翠云的舅母允了,却又因路远,要曾学深到彼就婚,曾家也是肯的。

重阳节边,庄夫人带同儿子,来黄州庄德音处居停。到了吉期,笙萧鼓乐,送去成亲。

合卺之后,夫妻两个诉说别离情况,喜极了倒都掉下泪来,过了三朝,庄夫人遣人接儿子、媳妇,同回武昌。

一对佳人才子配合成双,真乃人人称意,个个惬心。不要说是不晓得翠云来历的,异常称赞;就有几个知他系还俗尼姑,并私订姻亲,本来也都敬他的贞洁,怜他的落魄,又喜他现在的得所。

庄夫人见人情如此,心中毫无芥蒂,又兼翠云性情和顺,十分晓得妇道,夫人益发喜欢,倒比儿子又爱惜一分。

后来曾学深中了两榜,点入翰林,直做到掌院学士。生三男一女,却都是尼姑所出。

那相面先生,可不是个活神仙。

第二回 遭世乱咫尺抛鸾侣 成家庆天涯聚雁行

托名靖难动干戈,海内横教杀戮多。

四载君临犹被篡,闾阎颠沛待如何。

这首诗,是因前朝建文年间,靖难兵起,民间肝脑涂地,父子夫妻,各不相保做的。

话说洪武年间,山东东昌府棠邑县周家集上,有个人姓张名德,号恒若。父亲张焕之,母亲任氏,俱已亡过。他从幼在河南经商,本地买些货去到那边卖了,又置了货回来,如此为常。年约三十来岁左右,手头积有五六百两银子。

他近邻有个老者,姓徐,叫徐怀德。一日,见张恒若在家,走过来望他,对他道:“张官人,你年纪也大了,又没弟兄,应得娶房妻小,为嗣续之计才是。”

张恒若道:“徐伯伯所言极当。在下一向,只因家中别无弟兄叔伯,自己又是出门的人,娶在家内,没人照料,因此退下来。如今也正要拜托一众高邻,替在下寻头亲事。不知徐伯伯意中有么?”

徐怀德笑道:“老夫正为此而来。老夫有个外甥女,姓羊,因他父母双亡,从小育于我家,今年二十四岁了,人物也走得出,一切做人家的法道,也颇晓得。老夫日日要与他寻头妥当亲事,却是没有。今见张官人你做人本分,又且勤俭,若得你为婿,老夫既可放心,他父母在黄泉下也瞑目了。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张恒若道:“既是徐伯伯如此说,自然不错的。出个帖儿来,容在下去问一卜,对得时就对便了。”

当下徐怀德回去,央人写了八字,送至张家。张恒若便到巷口一个起课先生处,占了一卦,说是:这头亲事,可以白头偕老,且合生贵子。但是中年不甚亨通,主有离散之象。

张恒若想道:“既能偕老,又有贵子,就是上好的了。还迟疑他怎么。便到徐怀德家,应允了他,择个吉日。”

成亲之后,张恒若不再去河南生理,只就自家门首,开了一爿杂货店来,收些花钱。后过了三年,羊氏有了身孕。张恒若道:“我已三十岁,中年的人了,倘生得个儿子,便好到他成立,做得我的帮手起来,我也老了。”

一日正在店中做生意,只见街坊上人,鸦飞鹊乱,都道:“燕兵来了。”

原来,那时建文皇帝听了齐泰、黄子澄一班的议头,要裁抑众藩王,那燕王在北平是最强的,恐防受祸,索性起兵,把除去齐、黄等一班君侧小人为名,兵下山东,真乃到一处,破一处,那时已攻陷了东昌,分兵略定那各乡各镇,因此这些人慌张。不多时,又听见喊声震地而来。

张恒若见势,急忙和羊氏商量逃难。却逃向何方去好?羊氏道:“我父母虽亡,还有伯叔在家,在子虚集上,去此二十里,何不逃往那边。”

夫妻二人,即便奔出店门。虽是积下些银子,都置了货,拿不去的,只有空身逃命,起先说要往子虚集,慌忙中也没了主张,只杂在人丛里乱走。

忽然一声喊起,一支马兵冲来,把那些人冲散。张恒若回头,不见了羊氏,好不着急,欲待寻他,却又怕那里杀来。只得且往前走。

看看喊声渐远,天也黑了,前面有个破落庙宇,奔将进去投宿。却已是有几个人在内。张恒若这一夜,想了妻子,不知死活存亡,好不悲伤,又想了家中货物,尽行抛弃,不胜懊恨。

同在这里的人,一个个都有心事,不是你长吁,便是我短叹。待到天明,欲待走回家中,又怕燕兵未过去。欲待到子虚镇上,或者妻子已先在彼,见了面也好放心。问问路径,却是昨日走错了,要往那里,须是回到周家集,方好去得。心中好不气闷,只得仍在庙里存身。肚子里饥饿起来,欲往村中化口吃,却家家都是逃空的,那里去讨。这些苦楚,一言难尽。正是: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张恒若在那庙里又躲了一夜,看外边光景,像平静了,方才大着胆,回周家集来。但见一路都是死尸,也有没头的,也有没手脚的,也有像踏死的,狼藉满地。

张恒若一路看去,不要妻子也在那个数内。却只不见。到了自家门首看时,房子已被火焚,什物器皿,抢散的抢散,不抢散的,也不是煤就是炭了。再到徐怀德家看时,并没半个人影。心中想道:别的罢了,我的妻子却在那里。

当下一路寻到子虚集上,看时,却也被了兵的,十室九空。等了半天,遇着一个人,问他羊家那里?那人答道:“这里姓羊的,也只一家,前日燕兵杀来,不知逃向何方去了。”

张恒若心中好不苦楚,又在前后左右几十里内,挨家擦户,去访妻子下落,访了半个多月,却并没些踪迹。没奈何,只得罢休。

心中又想道:如今山东地方,年年燕兵要来,住不得了,我一向河南做生意,人头尚熟,不如仍到那里寻活计罢。但路上没有盘费怎处?却又想道:看这光景,要有了盘费才走,是再走不动的了。

主意定了,便一径取路向河南去。路逢庵观寺院,化些斋吃。有一顿没一顿,延着性命。不一日,到了洛阳地方,寻见旧时与他做买卖的主人。

那人姓康,叫康有才,备述遭了兵火,妻小家财,尽行失却,特来投托的意思。

康有才十分怜悯,道:“张大哥,几年不见,不道你吃了这般的亏。今且在我这里住下,我自当替你寻个活计。”张恒若道:“如此生受你了。”

其时已是岁暮,又过几日,却早新年。一日,康有才对他说道:“张大哥,我想你当初,原是把自己本钱做生意的,如今倘寻个伙计,头脑令你去,却要看东翁面孔吃饭,我替你不甘心。你虽是经营人,文才却有些,不如寻些小学生来课课,一年也得几十两银子,吃了去,还有些余,到底是师道之尊,没人敢怠慢你。你的意下如何?”

张恒若道:“多承你指教。但是那些学生子,还迎仗你大力去一寻方好。”康有才道:“这是该的。”

原来那里人家,都是认得张恒若的,有儿子要读书的,便一家家都送过来拜从。康有才又替他寻一个清静的僧庵,做了书房,拣个好日子,即便开馆。

张恒若做人原是极古道的,尽心教导,家家都赞先生的好。因此学徒日多一日。

光阴似箭,不觉做了十八九年的教书先生,又积有几百两银子。张恒若想道:我今已是半百的人,我那羊氏妻,不知他死活存亡,料今生是见不成的了。不如另娶一个,倘生得儿子,也好下去有靠。便走去和康有才商量。

康有才也极力撺掇道:“我与你作伐。”便去访了一家姓马,叫马大成的女儿,有三十二岁了,却还是头婚。

两下都说定了,张恒若便去寻一所小小房子,择了吉日,便娶来家。将及一年,生下了一个儿子,张恒若不胜快活,取名叫他张登。

谁知马氏产后,偶不小心,成了一个弱症病,有一年光景,医药之资,也费了好些,再医不好,竟死了。

剩下个岁把的儿子,啼啼哭哭,张恒若心中,好不悲伤。日里抱他在学堂内,夜来自己领了他睡,喂粥吃饭,候尿候屙,竟做了雄nǎi子。真个辛苦。

一日,康有才走来见了,道:“这些是女人做的事,你如何弄得惯。日日如此,你这人也要毡起来了。不如再续娶了一位嫂子罢。”

张恒若道:“亡妻死还未久,何忍便出此言。”康有才道:“张大哥,你这说话虽不差,却觉迂阔些。劝你续娶,不为别的,原是为着的代抚养这点骨血。他在黄泉下,还要欢喜哩。”

张恒若见他说得有理,亦且实不耐烦这雄nǎi子的事,便又央媒,寻了一个再醮妇人。

那妇人姓牛氏,虽是再醮,还只二十四五岁。娶来家里三年,也生下一个儿子。张恒若心中欢喜,想道:虽是我家计单薄,近来费用多了,又没有余,却喜有了两个儿子,等他们大起来,我老人家不怕没靠了。就起名叫做张匀。

谁知这牛氏,性情极是凶悍,起先自己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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