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文集-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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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长先生,在这我被人称为“妈咪达”已是你们中间的一个了,我不是外国人。
您问起过我,拉巴斯象什麽,我想告诉您,拉巴斯是一朵美丽的百合,开在高原的青草地上,它的芳香,我永不能忘怀。
只要看到世上的人,我乐意告诉他们,玻利维亚是什麽样的国家,拉巴斯又是一个如何的城市。
听说您在今年初夏,可能访问我的家乡—台湾,我期望我的同胞,也能给您好印象,用同样的教养,热情来欢迎您。
与您分手的时候,并没有留下您的地址。
机场问询台的小姐热心的写下了市政府的名称给我。
这封信,如果只寄给您一个人,那麽我的家乡便看不到拉巴斯的优美,因此发表在报上,算做一个中国人对玻利维亚最大的感激和赞美吧!
敬祝
安康
你的朋友
Echo敬上
离去
这一路来,长辈们爱护我,各站旅行的地方都给我写了介绍的名片;要我到了一地便与当地台湾的驻外机构联络,寻求旅行的资料和帮助。
我的性情最是孤僻,见到生人更是拘束,这一点外表也许看不出来,可是内心实在是那样的。
如果说到了一地便联络驻外机构,那会使我觉得羞愧。
中南美洲一路都说西班牙文,行路上没有困难。因此那些名片再也不肯拿出来用,也决不肯因为我的抵达,使得办公的人忙上加忙。毕竟只是来旅行的没有什麽大事。
离开玻利维亚的前两日,终于跟使馆打了电话,那边是张文雄先生在讲话,他听见我到了立即要我过去吃晚饭,同时还有外客的一次晚餐。
我因夏天的衣服尚有,而冬天的毛衣只有一件,因此坚持谢绝了张先生的诚意,说是第二天去使馆,也是拜望也是再见了。
那日去之前又去手工艺市场买了一件新毛衣,换了穿上,算是对使馆的尊敬,可是下面仍穿着蓝布长裤。
米夏的鞋子拍照时跌进“第第各各”湖边的水塘里去,全湿了,在那样的气候下只有穿了一双凉鞋去使馆。
“你的衣冠不够美,还是别进去,穿凉鞋的等在外面的广场上,二十分钟一定出来了!”我对米夏说。他听说不必进去,很开心的晃走了。
玻利维亚的秘书小姐有礼貌的请我进使馆,我说来拜望张文雄先生的,便穿过两张大书桌,脸上微微笑着,跟着秘书往内间走。
看见一位中国妇女,我仍是微微笑着,不停步子,对她点点头。
“哎呀!你——”那个妇人喊了起来。
“来找一位张先生。”我笑着说。
“你不是三毛吗?叫人好等呀!”那个妇人跑上来抓住我的手,欢喜的不能形容。
“我是你滋荷表姐的老同学,叫你大姑妈—姆妈的那个丁虹啊!”
我见她如此相认,心中欢喜,便唤了一声“丁姐姐”。
一时便被她拉住了,张先生的办公室也去不了。
“来看看大使,进来嘛!夫人恰好也在呢!”她不由分说的便将我往一个办公室内拖。
本来也是要拜望大使的,只求张先生给介绍,没想丁姐姐就这麽给拉进了办公室。
“大使,我行李中是有介绍名片带来的,可是——”我讷讷的说
“来了怎麽不先通知,我们欢喜还来不及呢!不要名片了—”大使那麽亲切的握住我的手。
大使夫人梁宜玲女士马上拉了我坐下,嘘寒问暖,这时工人将一杯古柯茶也送上来了。
丁姐姐最是高兴,马上去拿了照相机进来,东一张西一张的拍。
听说我次日便要离开了,吴妈妈—也就是吴祖禹大使的夫人,便说中饭要带了出去吃,
我心中急的很,眼看他们要来爱护我了,这使我非常不安,觉得给人招了麻烦,浪费了别人宝贵的时间。
“外面还有一个同事等着。”不得已说了出来。
“什麽样子的?我去找!”她说。
这一来,米夏也被拉了进来。
其实大使夫人吴妈妈的照片已经在此地最大的报纸上看过了,一共两张,是宴请玻利维亚总统夫人及各首长夫人茶会时刊登的。
我在街上买的报纸,除了看照片中的人物之外,一直在细看桌上丰盛的点心是什麽好东西,后来才得知,这些中国点心都是大使夫人亲手做的。
“我这里有一张请贴,是此地军校校长邀请的,下午参加他们的嘉年华会庆祝,不是太正式的场合,你们要不要一起参加?”吴妈妈很客气的问着米夏与我。
“那我们先离开,吃完中饭再来了一起去。”我说。
“吃饭当然跟我们去了。”
长辈如此诚意,我却之不恭,勉强接受了,心中还是不安的很。
那一日是周末,大使请他司机回去休息,自己开车,带着米夏与我回到他们住宅区的家中去。
大使的家,坐落在高级住宅区里面,四周是一个大院落,种满了花草果树,建筑是欧式的,不但气派而又有一种保守的深度,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的叶子。
看见大使,住在这样美丽的房子里,心中不知如何的快慰,我们的驻外机构要这麽漂亮才是好的,毕竟它代表的不是个人。
“这个房子在搬来的时候花园完全荒芜了,弄了两年,才有这样的规模。”吴妈妈指着眼前的一片欣欣向荣的绿坪,快乐的说。
那个喷水池,车道所用的石块,是大使周末上雪山上抬回来的,这时才知为何我们的大使在下班时间有一辆吉普车的道理了。
我的性格是深爱吉普车的,看见大使也有一辆,心中不由得喜欢了他。
“进屋来看房子。”吴妈妈亲切的引我入室。
报上茶会中的布置便尽入眼前了。
吴妈妈喜欢收集古董,墙上尽是安地斯高原的居民所用的银器,满满的挂着。
大使特别送给我玻利维亚的诗和神话书籍,他最爱书,自己的收藏亦是丰富。
这的报纸,曾经写过长长的一片文章介绍我们的大使,题目叫做“一个亲近印第安人的大使”。
五年的时光在这个国家度过,大使夫妇被选为此地一个古风犹存的印地安村落“达日阿布哥”的教夫教母,这份百姓对他们的爱,是民间亲近中国最好的象征。
我是一个生而敏感的人,如果对方对我有些矜持和距离,不必再留几分钟,一定有理由可以逃掉。
在大使夫妇的家中,却因看不完的珍藏和花草,以及他们对待小辈的那份儒者的亲和,一如沐春风舍不得离开。
“坐吉普车出去好不好?”大使换下了西装,着一夹克便下楼了,笑吟吟的问我。
他的手中拿了好大一顶西部牛仔式米色的帽子,上车自自然的往头上一戴。
“今天嘉年华会!”大使笑着说,那份怡然自得的神情,便是他的好风采。
我看这一对大使夫妇,喜爱的不是书籍便是石头,收集的东西中,民俗古物偏重,花园内果实累累,下班开的竟是一辆吉普车。
这位大使先生喜爱大自然,星期天海拔五千多公尺的大雪山一个人爬上去,躺在冰雪中休息,说是灵魂的更新。
说他是高人雅士当然不错,事实上也是个怪人。
“吃本地菜好吗?”吴妈妈问我。
最喜入境随俗,当然喜爱本地菜。
爬上了那辆充满情趣的吉普车,心中十分快乐。
车子在市郊一带开着,处处好风景。
大使说话时淡淡,低沉的调子,冷不防一句幽默滑出来,别人笑,他不笑没事似的。
那是一幢被鲜花和果树包围的餐厅,里面布置脱俗雅致,一派乡村风味。
也只有懂得生活情趣的人,才找得到如此的好地方。
那一顿饭吃的热闹,其他桌上的人,餐馆的人工作人员,个个与大使夫妇亲密友好,招呼不断。
看的出那些人不是在应酬,因为他们没有必要。
他的夫人功不可没——吴妈妈是甜蜜的。
走出餐馆时,花径旁落着一只好大的梨,大使拾起来,追着前面两个本地小女孩便喊:“小女孩,你的梨掉啦!回来拿吧!”
那个大眼睛的孩子回过头来,果然抱了满怀的梨子。
“送给你罗——”她甜甜的望着大使一笑,转身又要走。
“送给我可以,也让我谢谢你一个亲吻吧!”大使回答她。
小家伙仰起了头,大使弯下了腰。
那只梨,他恭恭敬敬的谢了孩子,带上车来。
这份赤子之心,被我悄悄的看了下来,藏在心里。
一个对小孩子也付出尊敬的人,我又如何能不敬他?
“有没有去过月谷?”大使问着。
“还没有,因为距离近,计划是今天下午坐公共汽车去的。”我说。
“那麽现在就带你们去吧。”吴妈妈说。
“嘉年华会呢?”我问。
“再晚些去也可以,他们开始的晚。”
我实在是怕累了长辈,心中不安的很,不能去风景区打一个转就走,好给他们周末安静休息,可是以后尚有嘉年华会在等着呢!
一路上大使风趣不断,迷人的谈吐却偏是一付淡然的样子,与吴妈妈的另一份活泼,恰好是一个对比。
美丽的月谷拍完照片,又去了高尔夫球场。
“这是世界最高的球场,拍一张照片吧!”大使说。
“在这打球,阻力也是少的。”
听见大使这麽说,我笑了起来,好多天在这片高原上,事实已不太喘,常常忘了自己位置。
那辆潇潇洒洒的小吉普车,终于开到军校里去,校长为了这个嘉年华会,特别在请贴之外又附了一封信给大使,非来不可的。
那时侯,我悄悄的看大使,怕他觉得累,已经是下午五点半钟了。
进入礼堂内,主人当然在,另有此地的内政部长,省长,市长,将军和一大群带了眷属的人,气氛很轻松,衣着也随便,因是嘉年华会。
吴妈妈十二分的活跃而有人缘,马上被省长拉了去跳舞,她步伐轻,身体灵活,是全场视线的中心。
大使在此地朋友之多,看的出过去五年来在外交上所付出的努力。
虽然我知大使夫妇陪着我们一下午,实在也累了,可是场中两个人的好风采一样怡然,那些玻利维亚的友人又是多麽的爱他们。
“作这种工作太辛苦了,平日国家大事已经够重了,周末不能在家休息,还得来这联络感情——”我望着场中跳舞的吴妈妈叹了口气。
当然这句话是用中文跟米夏说的,旁边坐着的内政部长听不懂。
“他们合适,不看大家如何的欢迎你们的大使夫妇——”米夏笑着说。
这时拉巴斯的市长走了过来,我放下米夏的谈话,与市长说起他的城市来,将这份欣赏不保留的倾诉给他。
市长听了我的谈话,一再问我何时离去,我说次日便要走了。
不知他回去却给我安排了电台的访问。
夜来了,大使带着我们想离去,吴妈妈却被主人硬留下来,不肯我们没有吃饭便走。
那是一顿丰盛的玻利维亚菜和美酒,四周的人,对我亲切自然,一家人似的没有距离。
回去时夜已深了,我们走过深蓝天空下的军校操场,眼看别离又临,对于这一对长者更加付出了一份亲密,那时凉凉的青草地上已经沾满了夜露。
一是与大使夫妇的相处,学到的东西并不能诉诸笔墨,那是一种无形的感化和熏染,是一个人的风度言谈里自然流露出来的学问,亲近这股汩汩的气质,是不可能空手而回的。
次日早晨又与吴妈妈打了电话才上街去,回来时两本忘在吉普车上的书籍放在旅舍柜台上,必是大使来过了。
接受了电台的访问之后,匆匆跑去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