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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茶山泪-第15部分

小说: 茶山泪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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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痛苦人生

第十一章痛苦人生徐晓丹和郑言华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面了。按说春茶大忙已经过去,可是郑言华没有过来,也没有托人带信过来。本队除了徐晓丹没有谁的老婆在三队——女三队的人嫌八队路远,一般不肯嫁过来。七队的小许住了医院,刘淑珍不再过这边来,也就无人可托。他向指导员请过假,可是指导员总是不准假。正当无可奈何之际,黄疯儿到工棚来了,说:“邓管教有话,叫你去三队一趟。正好场都有送农药来的车子,可以搭空车去。这几天让我替你守工棚。”他喜出望外,赶紧把钥匙交给黄疯儿,背起早准备好的背篼就走。出了工棚以后,他觉得如此匆忙地通知,似乎不大对劲儿。但赶车是第一要紧,晚了就不行了,也顾不上多想。赶到院坝里,几个人正在卸农药,大队电工洪士奎站在汽车前和司机谈笑,见他来了,递了一去支烟给他。他说不会抽烟。说话之间,农药已经卸完,二人正想钻进驾驶室,指导员的老婆女儿也来了,他们只得让座,爬上了车厢。车子开动了,车厢上颠簸得厉害。洪士奎先是骂修路没有修好,徐晓丹说这不能怪修路的,时间本来就仓促,修好以后又没有保养过,路面坑坑包包的,不颠簸才怪。洪士奎又埋怨家属占了座位,说她们有事没事就往场部跑,不像他是到场部领材料的。涉及干部家属,徐晓丹不便多言,洪士奎却满不在乎地说:“家属算什么,不过是仗男人的势力。男人不在了,还不是现惨相。就说场部的陈桂花吧,原来是生产股股长的婆娘,乔股长在的时候,好多人巴结她,走到哪里都有人打招呼,喊得巴巴实实的。乔股长病死了,丢下四个娃娃,想再嫁也没人要。好说歹说,哭哭啼啼,场部一个月才给三十五元补助,熟人见了都躲起八丈远,唯恐她开口借钱。要不是小厨房的张会恩着她寡母子造孽,打饭的时候多给几瓢稀饭多抓几个馒头,只怕肚子都饿扁了。”徐晓丹说:“你听哪个说的?”洪士奎说:“场部哪个不说?都传遍了。”徐晓丹说:“张会恩这么干,场部就不晓得?就不管?”洪士奎说:“晓得是晓得,只是一时也想不出啥子好办法,张会恩早晚要调出小厨房,只是他的手艺实在好,全场也找不出第二个,只好暂时放一放。”两个人一路谈论,多少冲淡了徐晓丹的焦急不安的心情,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场部。一下车,洪士奎去了总库房,他背起背篼上坡。说也凑巧,正碰上张会恩。两个人原来有一面之识,互相打了个招呼。徐晓丹问他上哪里去,他说到二队,那里有花椒树,想问他们队要点儿花椒,再要点辣椒。两个人同走了一条路,徐晓丹本想劝劝他,一来二人关系不深,二来看他喜气洋溢的样子,不便扫他的兴,就没有说。到了二队,二人分手,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的心情开始沉重起来,总觉得队部的态度变化有点儿突然,恐怕不是好事。难道郑言华在三队出了事?生病还是挨斗?光挨斗怕不会叫他去吧?他不敢再想下去,只好安慰自己说:“快到了,到了就什么都清楚了。”同时加快了步伐。走到女三队门口,值班的夏婆婆一见他就说:“你来了?上午就在等你。”他顾不上回答,喘着气往里走。夏婆婆喊他:“喂,你到哪里去?”他知道夏婆婆爱和外面来的人闲聊,被她缠住就难以脱身,就边走边回答:“到队部报个到。”不料夏婆婆却说:“队部通知,叫你不用上去,要我把事情告诉你。”徐晓丹心一沉,转过身来打量她。夏婆婆把他拉回来,进屋搬出一把椅子来给他坐,她自己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又给他泡了一杯茶,看他喝了半杯,这才慢慢儿说:“徐师傅,你听我说,你是个大男人,凡事要想开些,莫跟我们女人一般见识。”徐晓丹好像一下子掉进了冰害里,脊背发冷,内衣上的汗水上下凝成一片,冰凉冰凉,连茶杯都蒙上一层冷霜。夏婆婆拿过茶杯猛喝一口,接着说:“造孽哟,造孽哟,一个多月,马中队长主持,不是捆,就是打,尼龙绳子是水泼过的,毛竹片是新砍的,一铲一道血印子……”她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眼角流进纵横交错的皱纹里,在那深深的凹痕中消失了。过了一阵,她这才又说:“上个星期天,上午还在出工,下午到树林里头。唉,也是在白天,晚上带起反铐,上吊都吊不成。”徐晓丹眼前一阵阵发黑,心一阵一阵绞痛,过了一阵才看见夏婆婆那哀伤的眼睛。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又说:“啥子了不得的事哟,不晓得哪个背时的检举,说她说:男干部到女队不合适,还有啥子翻案,黑军师……”他站起来,可是天旋地转,又坐下了。夏婆婆只管说:“我这阵就领你去,就在队部后面的山坡上。”他神情木然,一声不吭地跟在她后面。但是他竟跟不上,两条腿一点气力也没有了。路过中队部,从里面传出几个女性嘻嘻哈哈的笑声,夹杂着男人粗野的大笑,那欢乐的气氛,差一点把他击倒。上了坡,夏婆有点走不动了,喘着气指点说:“就在小树林里,一会转来,还到我屋里。东西都在我那里,我就不上去了。”她四下看了看,匆忙画了个十字,慢慢下去了。他一个人往树林里走,穿过两个小土堆似的坟包,虽说是半下午,太阳还没有下山,树林间隙偶而有一线阳光射入,但是阳光不到之处,阴气逼人,令人全身发冷。他越往里走越是心寒胆怯,似乎有许多多年来在此盘旋环绕的鬼魂从四面八方袭来,抽泣之声由地下、由树根传出。他不明白这声音从何而来,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吧。当他一眼看见一块白色的木牌,给他猛然一击,再也无力支持双腿,终于在一堆新土前面颓然倾倒。断续的抽泣连成一线。几个月的焦急担心,十几年的酸甜苦辣、风风雨雨,都化作喷涌的苦泉,化作刺天穿云的痛哭。他用低沉枯涩的嗓音喊她的名字,期待着她的回应,却只有树叶沙沙作响;他盼望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它却只徘徊于地之深处。他放声哭了。“言华,你就这么走了!言华,你就这么走了呀!”他反反复复重复着。他捶胸,他揪头发,让身体的痛苦去减轻心的悲哀。他想到她的一生,想到她这两个月的处境,就大哭起来:“言华,你死得惨啊!你死得冤啊!你没有伤害过谁,你没有招惹过谁,你一生不敢大声说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可为什么落得这么个下场?老天!这是为什么?老天!你在哪里?你把言华还给我!把她还给我!”他要把十几年来深藏在心底的痛苦全哭出来。这痛苦,以往它被甜蜜的感情所掩盖,现在那薄薄的一层甜蜜不在了,被利刃刮掉,被暴风吹散,巨大的、结结实实的痛苦就都暴露了。人!多么卑微!生命,多么低残!一株嫩苗经得起暴日酷晒吗?一朵鲜花经得起骤雨摧残吗?同为女人,有的吃着山珍海味高档补品,有的连苞谷馍馍都不能填饱;有的穿着毛料衣服坐小汽车兜风,有的补丁摞补丁还露着肉却要背起背夹子爬山;夏天有的在海边沐浴,有的在农田里流汗;冬天有的穿着皮大衣赏雪有的赤脚下冷水田;有的五十岁还皮肤白嫩,有的三十出头就有了皱纹白发;有的浑身香味四溢,有的想一块肥皂洗洗都没有。俗话说:“善有善报”,可是郑言华的善报在哪里?你的一生是屈辱的一生,是苦难的一生,是受尽折磨的一生,是像虫蚁一样任人践踏、宰割、欺凌、蹂躏的一生。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在苦水里泡大,又在泪水里死去。连吃苞谷馍馍老梭边继续苟活下去的权利也没有。除了我还会有谁想起你?你不过是制造茶叶中的一道工序。茶叶被吃山珍海味吃腻了的人喝掉之后,只记得它的茶叶被吃山珍海味吃腻了的人喝掉之后,只记得它的香味儿,谁还会记得茶树下的冤魂?队长们例行么事地在死亡报告单上填几个字,你的痛苦和宽曲、盼望和挣扎,你的凡人之心,那颗曾为孝顺女儿、曾为贤惠妻子只是不曾为善良母亲的心,都不留痕迹地随着肉体的腐烂而消失了。他就这样坐着哭着、诉说着,不觉得夕阳西下寒气浸人。眼泪干了,嗓子哑了。昏昏沉沉之中令人窒息的死寂被清脆低微的抽泣所刺破,胡玉兰出现了。“徐大哥!”见到她,在巨大的悲哀里升起一丝厌恶,这不仅由于平日对她印象不佳,也在于她的出现破坏了他们之间的无言交流。他怀着复杂的心情注视着她。胡玉兰跪在坟前哭喊:“郑大姐,你是个好人哪!是个大好人哪!”她侧过身于对着徐晓丹说:“她不该死呀!她对我好哇!她一直劝我,别人都不理我,只有她肯跟我说话。她这下走了,这个发界上再也没有好人了,再也没有哪个人理我了。”她哽咽着,一时说不下去了。徐晓丹倒渐渐平静下来,想听听这个被人骂做“烂货”的女人要说什么。胡玉兰停了一阵,又说:“郑大姐呀,我也是没得办法,才做这种不争气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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