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二集-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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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与茅庵、童子,都一齐不见矣。四围打一看时,都是平沙荒草,更不知是何地方。远远访问,乃是大同郊外。张金箔大惊,不知是何等仙人,作此怪事,只得徒步二旬而归。归来其法愈奇,尝与人游河上,见鱼游泳水中,那人道:“此鱼可得作馔么?”张问道:“你要几尾?”那人限了尾数。张就丸土投于水中,须臾,鱼浮水面,如数而得。遂到杭州,与冷启敬相处,闲时二人斗法玩耍,张将唾沫吐于水中,变成金色鲤鱼一尾;冷将唾沫吐于水中,变成大水獭吃那鲤鱼。张于冬日极寒之时,口中吐出赤气一口,满室如火一般炎热;冷亦于冬日取胡桃一枚掷去,变作霹雳之声,人人惊异。如此斗法,不一而足。
后洪武爷闻张金箔之名,召至京中,问有何术,回言答道:“臣无他术,但能于水中顷刻开莲花,及瓶中出五色云为戏笑耳。”洪武爷就命为之。张于袖中取出一个铁瓶,注水,书五道符投于其中,用火四炙,瓶中气蒸蒸而出,渐渐结成五色彩云,布满于殿庭之上。又将莲子一把在手,请洪武爷登金水桥观莲花,遂将莲子撒于金水河中,霎时荷花竞发,菡萏交映,香风扑鼻,满金水河中尽是荷花。张复剪纸为舟,放于水面,变成彩莲舟。张拿舟而登其上,奏道:“臣能为吴歌。”遂举棹河中,往来间,复见张妻子、童婢都在舟中,张口唱彩莲歌道:
荷叶荷花本异香,香风馥馥映池塘。
烟深花满无人识,飞入荷花是故乡。
歌儿唱完了,那妻子、童婢俱更迭而歌,情景如在仙境一般。洪武爷大悦,久之,歌声渐远,狂风骤起,人、舟与荷花一时不见,洪武爷甚以为异焉。有诗为证:
道人传法并屠龙,金水河中显异踪。
此等仙人真怪事,就中难识亦难逢。
只因洪武爷原是位圣人,所以诸佛菩萨、圣僧、神仙,都来拥护他,一则辅佐太平,一则簸弄神通,以见二教不可磨灭之意。昔日孔子手植桧树曰:“后世有圣人,桧其生乎?”从来桧树不生一枝,直至我洪武爷降生,桧树方生一枝。可见我洪武爷是孔圣人之所授记者也,所以种种政事,超出古帝王之上,所以仙、佛二教,都来拥护。那仙人原有周颠仙,已曾说过。还有张三丰,一名玄玄,不知是何处人。洪武初,入武当山修炼,魁伟美髯,寒暑一衲,或处穷寂,或游市井,浩浩自如,旁若无人。时人称之为“张邋遢”。有问之者,终日不答一语。或与论三教经书,则吐词滚滚,都本于道德忠孝之经,凡过去未来,一一皆知。所啖升斗都尽,或数月不食,并无饿容,登山其行如飞,或冬日卧在雪中,齁鼾如常时。既入武当,往来于天柱、五龙、南岩、紫霄诸名胜。曾赋扬州琼花诗道:
琼枝玉树属仙家,未识人间有此花。
清致不沾凡雨露,高标犹带古烟霞。
历年既久何曾老,举世无双莫浪夸。
便欲载回天上去,拟从博望借灵槎。
张三丰闻知冷启敬,特来吴山相访,二人见了甚是相得,各以道法相证。两人俱静坐一室之中,都从顶门出神,到福建彩荔枝而回。冷启敬尝画一幅《蓬莱仙弈图》,张三丰题诗其上。后来别了冷启敬,竟不知何往。冷启敬尝静坐出神,见海中一船将覆,船中人呼号求救,冷遂飞一道符,差伍子胥往救,船得不覆。曾有一个道士,八月中秋月色甚好,他便背了冷启敬自去赏月,冷飞一道符,变成一片黑云遮之。一日,路行求茶于一老妪,老妪道:“我洗了衣裳,要趁日色晒衣,那里有工夫烧茶?”仍口里骂道:“贼道!好不达时务。”冷启敬道:“我教你再忙一忙。”才走过数武,骤然洒下一阵雨,老妪所晒之衣尽数湿透。但只是老妪家有雨,邻家并无一点雨也。其年杭州亢旱,禾稻将坏,各处祷雨不应,百姓忧惶。冷启敬自写一道表文,申奏上帝,愿减自己寿命三年,祈一场雨泽,以救百万生灵。将表文焚化,登坛作法,踏罡步斗,敲起令牌,念了木郎、雷神二咒数遍,大呼风伯方道彰、雷公江赫冲,速速行云降雨,救吾百姓。那风伯方道彰、雷公江赫冲呼呼一阵风响,应命而来,禀道:“上帝恶杭州百姓好为奢侈,作践五谷,暴殄天物,杀生害命,奸狡贼猾,大斗小秤,瞒心昧己,作孽之人甚多,以此将四处水泉尽行封闭,要将百姓饿死。今览吾师章奏诚恳,敕下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差我等并五方行雨龙王,即刻兴云布雨。”说罢,那雷公、电母、龙王一齐发作,这场雨非同小可。但见:
浓云似墨,大雨如倾。雷声响时,…喇喇震开万层地轴,电光生处,金闪闪飞出千丈火蛇。
爪张牙,鳞甲中藏成江海;雷轰电掣,烟雾里簇出蛟龙。天河水倒挂半空,钱塘江移来下地。这一场雨过处,到处田禾俱足,救了这百万生灵。
那时第一个开国元勋青田刘伯温先生,与冷启敬相好,时常以道术互相参订。冷启敬尝于月下弹琴,琴声清雅,真是出尘之音,与俗工大不相同。刘伯温遂赋诗为赠,以赞其妙。洪武爷四年,厌元朝乐章淫乱鄙俚,失了古圣贤之元音,意欲变更其制,问刘伯温道:“谁人明于音律,可当此任?”刘伯温道:“臣浙江杭州有黄冠冷谦,隐于吴山顶上,其人精于音律,可办此事。”洪武爷就召冷谦为太常协律郎之职,并命尚书詹同、陶凯共理乐章。冷谦承命,改定九奏乐章:
《本太初》《仰天明》《民初生》《品物亨》《御六龙》
《泰阶平》《君德成》《圣道成》《乐清宁》
冷谦更定了乐章,把五音六律之制尽数考订,分毫不差,率领一班协音律之人,奏于殿庭之间,果然有虞舜当年百兽率舞、凤凰来仪之意。天颜大悦曰:“礼以导敬,乐以宣和,不敬不和,何以为治?元时古乐俱废,唯淫词丽曲,更迭唱和,又将胡虏之声,与正音相杂,甚者以古先帝王祀典神祗,饰为舞队,谐戏殿庭,殊非所以导中和、崇治体也。今卿等所制乐章,颇协音律,不失元音,有浑噩和平广大之意。自今一切流杂喧(…尧)淫亵之乐,悉屏去之。”冷谦承命而退。因此冷谦在京,得日日与刘伯温谈笑。刘伯温赋《吴山泉石歌》以赠之:
君不见吴山削成三百尺,上有流泉发苍石。冷卿以之调七弦,龙出太阴风动天。初闻滑滑
响林莽,悄若玄霄鬼神语。玲然穿崖达幽谷,竽籁飕飕振乔木。永怀帝子来潇湘,瑶环琼佩千
鸣珰。女夷鼓歌交甫舞,月上九嶷鸣凤凰。还思娲皇补穹碧,排抉银河通积石,咸池泻浪入重
溟,玉井冰斯相戛击。三门既凿龙池高,三十六鳞腾夜涛,丰隆咆哮震威怒,鲸鱼揵尾惊蒲
牢。倏然神怪归寂寞,殷殷余音在寥廓,鲛人渊客起相顾,江白山青烟漠漠。伯牙骨朽今几年,
叔夜《广陵》无续弦。绝伦之艺不常有,得心应手非人传。忆昔识子时,西州正繁华,笋笛沸
晨暮,兜离僸(…末)争矜夸。子独徜徉泉石里,长石松荫净书几。取琴为我弹一曲,似掬沧浪洗尘
耳。否往泰来逢圣明,有虞制作超茎英,和声协律子能事,罔俾夔挚专其名。
不说刘伯温赠他诗歌,赞他妙处。且说他一个相好的朋友姓孙名智,自幼与冷谦邻居,长大又与他同堂读书,争奈彻骨贫穷,无可为计。因见冷谦征聘做了协律郎之职,想穷官儿好如富百姓,俗语道:“肚饥思量冷碧粥。”走到南京来见冷谦,指望他周济。冷谦道:“你此来差矣。你不合相处了个姓冷的朋友,只好冷气逼人,怎生教我热得来?如今又做了这冷官,手里又终日弄的是冰冷的乐器,到底是个冷人,虽有热心肠,无所用之,有得多少俸禄好资助你?”孙智道:“如今‘肚饥思量冷碧粥’,没极奈何走来见你,随你怎么周济周济。”冷谦被他逼不过,道:“我有一个神仙妙法在此,为你只得将来一用。我今指你一个去处,切勿多取,只略略拿些金银之类以济困穷便罢,休得贪多,以误大事。”孙智连声的道:“决不多取。”冷谦遂作起神仙妙法,于壁上画一门,又画一只仙鹤守着门,口中念念有词,念毕,叫孙智竟自敲门。门忽呀然大开,孙智走将进去,见金银珠宝到处充满,原来是朝廷内库。孙智一生一世何曾见这许多金银珠宝,取了银,又要金,取了金,又要明珠异宝。恨不得把这一库金银珠宝尽数都搬了回去,反弄得没法起来,思量道:“珠宝不可取。”遂把金银满满藏了一身,仍从门中走出,那门便扑的一声关上,孙智仍旧立于画壁之下。冷谦见他取得金银太多,怨怅道:“我教你少取些,你怎生取得多了,恐为太上知道,谴责非轻。”孙智道:“我也只此一次了。”冷谦道:“这是犯法之事,谁许你再做第二次?”说罢,孙智欣欣而去。怎知孙智进库取宝之时,袖中有引子一张,写有姓名在上,孙智只管搬取金银,心慌撩乱,那曾照料到此?竟将这张引子遗失库内,连孙智也一毫不知。
后来库官进库查盘,见库中失了金银,却拾得这张引子,实时奏上。洪武爷差校尉将孙智拿去,孙智一一招出冷谦之故,并拿冷谦审问,冷谦将到御前,对校尉道:“我今日决然死矣,但口渴极,若得一口水以救我之渴,恩德非轻。”说罢,一个校尉寻得一个瓶子,汲了一瓶水与冷谦吃,冷谦一边吃水,一边将吕纯阳所传天遁之法默默念咒,把瓶子放在地下,先将左足插入瓶中,校尉道:“你做些什么?”冷谦道:“变个戏法与你们瞧一瞧。”又将右足插入瓶中,渐渐插进腰边,校尉叫声“作怪”,恐他连身子钻入,便一把抱住,怎知这冷谦是个蹊跷作怪之法,随你怎么抱住,那身子便似浇油的一般,甚是滑溜,渐渐缩小,连身钻进。校尉慌张之极,见冷谦钻入瓶中,瞧瓶里时,其身子不过数寸之长。校尉大叫道:“冷谦,你怎生变做个小人儿钻进瓶里,可怎生去见驾?”冷谦在瓶里应道:“我一年也不出来了。”校尉甚是慌张,那瓶子不过尺余高,伸一只手进去摸,莫想摸得着,就如孙行者做的戏法一般。及至伸出手来瞧时,只叫得苦,连影子也通不见了。校尉大哭道:“冷谦,你怎生害我?你如今逃走了去,叫我怎生去见驾?我二人必然为你死了。”说毕,只听得瓶子里嘤嘤说道:“你二人不必心慌,我决不害你。你可竟将此瓶到御前,我在瓶里答应便是。”说罢,二人方才放心,捧了此瓶到御前禀道:“冷谦拿到。”洪武爷大怒道:“叫你拿冷谦来,怎生拿这瓶子来?”二校尉禀道:“冷谦在瓶子里。”洪武爷大异道:“怎么在瓶子里?”二校尉把前事一一禀明,洪武爷不信,试问一声道:“冷谦何在?”瓶子里果然答应道:“臣冷谦有。”洪武爷道:“卿出来见朕,朕今赦汝之罪。”冷谦在瓶里答应道:“臣有罪,不敢出见。”洪武爷又道:“朕已赦卿之罪,不必藏身瓶内,卿可出来一见。”冷谦又应道:“臣有罪,不敢出见。”洪武爷命取瓶子上来,一看,瓶内并无踪影,一问一答,其应如响。洪武爷再三要冷谦出来,冷谦只是答应“臣有罪,不敢出见。”洪武爷大怒,将此瓶击碎,亦无踪影,就地拾起一片问道:“冷谦!”这一片就答应道:“臣冷谦有。”又问道:“卿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