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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部分

追忆似水年华[美]-第470部分

小说: 追忆似水年华[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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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心灵里有些东西我们自己并不清楚我们多么依恋它们。或者说,我们生活里之所以没有它们,是因为出于害怕失败或害怕痛苦,我们一天一天地推迟占有它们。当我自以为我已放弃了希尔贝特时,情况正是如此。在我们完全脱离这些东西之前,也就是在我们自认为已经脱离了它们之后,比如姑娘订了婚,我们会发狂,我们再也不能忍受那种显得无比惆怅而又冷清的生活。也有这样的情况,我们已经占有了那样东西,我们却又把它看作负担而甘心情愿摆脱它;这就是我与阿尔贝蒂娜之间发生的事。然而我们并不关心的人一出走不就从我们生活里隐退了吗?可是我们却又因此感到活不下去。《费德尔》的剧情不是把这两种情况都结合起来了吗?伊波利特即将出行了。费德尔在此之前一直故意惹他憎恨自己,据她说(不如说是诗人让她说)是出于顾忌,其实是因为她看不到前景而且感到伊波利特并不爱她,此时她忍不住了。她来向他表白爱情了。这一场正是我经常背诵的:

据说您即将动身远离我们。

伊波利特远走高飞的这个理由比起忒修斯之死无疑是次要的,这一点可想而知。跳过几行诗,写费德尔一时间装做没有被理解而说:

……难道我会不顾荣誉,

同样可以认为这是由于伊波利特拒绝了她表白的爱情:

夫人,您难道忘了

忒修斯是我的父亲,是您的丈夫?

然而如果伊波利特没有发怒,费德尔在已经得到幸福时也许同样会感到这幸福算不了什么。不过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得到幸福,而伊波利特又以为理解错了从而向她道了歉,这时,正如我刚把书信还给弗朗索瓦丝时所想到的,费德尔便希望由他自己来拒绝,她想彻底试试自己的运气:

啊!无情无义的人,你太明白我的意思了。

许多东西甚至韧性,如别人向我谈到过的斯万对奥黛特的韧性或我自己对阿尔贝蒂娜的韧性在这场戏里也有所表现,这种韧性用一种新的,充满怜悯和同情的爱,用希望倾诉衷情的爱取代了过去的爱情,这种新的爱只会使昔日的爱更加丰富多彩:

你越恨我,我越爱你。

你的不幸为你增添了新的魅力。

倘若费德尔此刻没有得知伊波利特爱着阿里西,她会原谅伊波利特而且从奥依娜出的主意的束缚中摆脱出来,这说明“顾忌荣誉”并不是费德尔最坚持的事。因此嫉妒,这种在爱情里意味着失掉全部幸福的感情是比失掉荣誉更容易使人激动的。就在这时她才听任奥侬娜(她无非是费德尔身上最恶劣部分的名称)诬蔑伊波利特,并没有去“挺身保护他”,她把这个不愿意要她的男人发落了,而她造成的伊波利特不幸的命运也并没有使她得到安慰,因为伊波利特一死,她紧接着心甘情愿地死去了。这场戏可以说是对我个人生活里那些恋爱插曲的预测,正如贝戈特所指出的,这场戏淡化了拉辛为减轻费德尔的罪责而加诸予她的“冉森教徒式”的顾忌,至少我是这样理解的。这些思考却也并没有改变我的决心,于是我把信交给了弗朗索瓦丝,让她还是把信交到邮局,我也就在阿尔贝蒂娜那里实施了这种尝试,而当时我得知还没有进行这种尝试时,我感到仿佛不尝试就不行似的。认为实现我们的愿望不算一回事,这无疑是错误的,因为只要我们认为这愿望可能实现不了,我们就会重新去重视它,而且只是在有把握实现它时我们才会认为不必继续去实现。不过认为不算一回事的人也有道理。因为虽说实现愿望和幸福都只是在有把握时才显得不算一回事,这种实现和幸福本身却都是某种不稳定的东西,它们只能使人感到伤心。愿望实现得越全面,伤心便越剧烈,幸福如违反自然规律延读下去而且得到习惯的认可,伤心就会变得更加难于忍受。从另外的角度看,这两种倾向,如我一心想发信,当我以为信已发出时,我又一味地后悔,这两种倾向本身都有它们的道理。就第一种而言,我们追求幸福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追求不幸也如此——,我们同时又希望以即刻显示结果的新的行动进行安排,使我们等待而又不至于毫无希望,简言之,我们设法使我们的苦痛采取另外一些我们想象不那么残酷的形式,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不过第二种倾向的重要性也并不比第一种差,因为这种倾向是以相信我们的行动能够成功为基础的,它干脆就是我们圆满实现愿望时可能会立即感到的幻灭的开始,过早的开始,也就是我们在排除其它形式而为自己确定这种幸福形式时所感到的后悔之情。

我把信还给弗朗索瓦丝要她赶快交到邮局去。我的信一走,我重又去想象阿尔贝蒂娜会立即回来的事了。一想到她回来我脑海里便出现了亲切的形象,这些形象以它们的妙趣略为冲淡了我在她这次回归里看到的危险。这种久违了的同她朝夕相处的妙趣使我陶醉了。

时光流逝,人们在谎言里谈到过的都逐渐变成事实,在和希尔贝特相处时我对此体会太深了;我在呜咽不已时佯装的冷漠终于成了现实;我当时对希尔贝特谎话连篇的那一套在事后回想起来也确实弄假成了真,生活逐渐把我们分开了。我还记得那时的情景,于是我对自己说:“假如阿尔贝蒂娜还象这样过上几个月,我的谎言一定会变成现实。目前最难熬的时间既然已经过去,不是可望她再这样继续过完这一个月吗?如果她回来,我便会放弃真正的生活,当然我目前还未能领略这种生活,但这种生活一定会逐步向我展示它的魅力,与此同时我对阿尔贝蒂娜的印象却会越来越淡薄。”①

……………………

①我并不是说我还没有开始遗忘。然而遗忘的结果之一恰恰是使我再也忆不起阿尔贝蒂娜那许多令人不快的方面,再也忆不起我和她共同度过的令人烦恼的时光,因此也就不再是我希望她不在这里的理由,就象她还在这里时我希望的那样。遗忘还给我提供了她的素描式的形象。即被我对其他人的爱意美化了的形象。遗忘尽管促使我习惯了分居的生活,它在上述特殊的形式下却让阿尔贝蒂娜显得更温柔,更美丽,反倒使我更盼她回归了。——作者注。

阿尔贝蒂娜出走之后,我以为别人似乎不可能看见过我哭泣,所以我老是拉铃叫来弗朗索瓦丝而且告诉她:“得看看阿尔贝蒂娜小姐有没有忘了什么东西。别忘了打扫她的房间,以便她回来时房里整整齐齐的。”或者干脆说:“正好,就是那天,阿尔贝蒂娜小姐还对我说,噢,就在她动身的前一天。……”我是想让弗朗索瓦丝隐约预感到阿尔贝蒂娜出走的时间是短暂的,使她为这次出走而幸灾乐祸的心情收敛收敛;我还想让弗朗索瓦丝明白我并不害怕谈起这次出走,我要让这次出走显得象是我乐意的——就象某些将领把被迫退却称作符合预定计划的战略撤退一样——仿佛只是我暂时隐瞒了真实意义的一个插曲,而绝不是我和阿尔贝蒂娜之间友谊的结束。我不停地提起她的名字,是想让她身上的某种东西象少许的空气一样回到这间人去楼空的房里,我在这里真透不过气了。此外,人在设法减轻自己痛苦的程度时总是在吩咐送衣服或命人开饭时象口头禅一样老提起这种痛苦。

在整理阿尔贝蒂娜的房间时,好奇的弗朗索瓦丝把那张香木小桌的抽屉打开了,我的女友过去在睡觉时总爱把一些私人小物件放在这个抽屉里。“噢,先生,阿尔贝蒂娜小姐忘了戴她的戒指,戒指都留在抽屉里了。”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说:“得给她寄回去。”然而这样一说便显得我对她的回归缺乏信心。“好吧,”我沉默一会后又回答说,“她出门时间不长,不用麻烦了。给我吧,我瞧着办。”弗朗索瓦丝递给我戒指时显出不怎么相信的神气。她厌恶阿尔贝蒂娜,然而她以她之心度我之腹,便以为阿尔贝蒂娜所写的每一封信只要交到我手里怕都会被我拆看。我把戒指取过来。“先生小心点,可别丢了,”弗朗索瓦丝又说,“这些戒指可算得上漂亮了!不知是谁送给她的,是先生送的呢,还是另外的男人送的,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送戒指的人准有钱,而且有鉴赏力!”“不是我送的,”我回答弗朗索瓦丝,“再说这两只戒指并不是同一个人送的。一只是她姨母给的,另一只是她自己买的。”“不是同一个人送的!”弗朗索瓦丝嚷道,“先生是在开玩笑吧,两只戒指一模一样,只不过有一只上面加了一粒红宝石,两只上面都刻了鹰,戒指里边都有同样的姓名开头字母……”我不知道弗朗索瓦丝是否感觉到了她的话给我带来的痛苦,她此刻竟露出了笑意,而且这微笑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嘴唇。

“怎么,同样的鹰?您疯了。没有红宝石的这只的确有鹰,可是另外那只上面刻的却是人头一类的东西。”“人头?先生在哪儿看见人头啦?我拿长柄眼镜一看便看出这是鹰的翅膀;先生用放大镜看就会看见另一个翅膀在另一边,头和嘴在中间。每根羽毛都看得见呢。哦!做工可真漂亮。”我忧心如焚地想弄明白阿尔贝蒂娜是否欺骗了我,这种需求竟使我忘记了我应该在弗朗索瓦丝面前保持尊严,忘了我应该把她那邪恶的快活劲儿碰回去,这种快活即使不为折磨我,起码也是为了损害我的女友。弗朗索瓦丝去取我的放大镜时我激动得直喘粗气,我拿过放大镜,要她把红宝石戒指上的鹰指给我看,她毫不费力地让我认出了鹰的翅膀,勾勒翅膀的装饰性线条和另一只戒指上的完全一样,我还看出了立体感很强的每一根羽毛和鹰的头部。她还提醒我注意相同的题词,真的,红宝石戒指上的题词和这一只的题词正相搭配。两只戒指内边都有阿尔贝蒂娜姓名第一个字母组成的图案。“先生非得看了这一切才认出戒指是一模一样的,这真使我吃惊,”弗朗索瓦丝对我说,“即使不去仔细察看也能感觉出金子折弯的方式方法全一个样,形状也相同。瞥一眼我就敢起誓两只戒指出于同一个地方。这就象优秀女厨师做的菜一般一目了然。”果然,她那仆人特有的好奇心,那由仇恨激起的习惯于以令人胆寒的精确性注意细节的好奇心和她的鉴赏力相得益彰,的确有助于她所作的鉴定,她也确曾在烹调里显示过同样的鉴赏力,这种鉴赏力也许由于她的善于卖弄更显得旺盛了,我去巴尔贝克时从她穿着的方式里也已注意到了这点,原来她也是曾经标致过,曾经见识过别人的首饰和穿着打扮的女人呢。即使在某一天我取错了药,我感到喝茶太多需要服巴比妥却取了同样的数量的咖啡因片,我那时心跳的程度也不会象此刻这样剧烈。我要弗朗索瓦丝离开房间。我真想立即见到阿尔贝蒂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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