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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部分

追忆似水年华[美]-第210部分

小说: 追忆似水年华[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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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记者和社交人士象在社交场合那样抽着烟,聊着天,不停地同人打招呼。他们是女演员的朋友。我高兴地发现,在他们中间有一个年轻人,戴着黑绒无沿帽,穿着绣球花色裙子,脸上涂得红红的,象是华托①画册中用红铅笔勾勒的肖像画;他嘴边漾出微笑,眼里闪着蓝光,用手掌做出各种优美的动作,轻盈地蹦来跳去,同他周围那些身穿短上衣和礼服的有理智的人好象不属于同一类;他象一个精神病人,如醉如痴地追踪着自己的梦幻,他的梦同周围人的忧虑毫不相干,在周围人的文明形成之前就久已存在,不受任何自然法则的束缚;他就象一只涂脂施粉的迷途的蝴蝶,张着翅膀,自由自在地在天空布景中间飞来飞去,在上面画出一幅幅自然朴素的阿拉伯装饰图案。看到此番情景,人们会感到心境恬静、爽快。可就在这时,圣卢想象他的情妇对这个正在作最后一次练习、准备登场表演的男舞蹈演员发生了兴趣,他的脸刷地沉了下来。 

…………………… 

①华托(1684——1712),法国画家。多数作品描绘贵族的闲逸生活,他为后人留下大量素描。 

“你眼睛可以看着别处嘛,”他阴沉地对她说,“你知道这些舞蹈演员还不如一根钢丝绳值钱,他们最好还是去踩钢丝,把腰摔断算了。待一会儿,他们又要到处吹嘘,说你注意他们了。再说你明明听见叫你到化装室去换装了嘛。你又该迟到了。” 

这时,有三个先生——三个记者——被圣卢气乎乎的样子逗乐了,走过来想听听他在说什么。因为另一边正在安布景,我们被挤到他们身上了。 

“啊!可我认出他了呀,他是我的朋友,”圣卢的情妇眼睛看着舞蹈演员,嚷了起来。“瞧他身材多好,你们看他那双小手,舞得多来劲,一动全身都动了!” 

舞蹈演员朝她转过脸来。他虽然已化装成空气中的精灵,但还看得出人的形体。他的眸子犹如一条灰色的霜带,在染了色的僵直的睫毛中间颤动、闪光,一缕微笑把他的嘴角咧向两边,延伸到他那涂了红粉的脸蛋上。接着,为了讨好这个年轻的女人,他开始象小孩子一样兴致勃勃、惟妙惟肖地把他刚才的手掌动作又做了一遍,就象一个歌唱演员,当我们赞扬他哪首歌唱得好时,他会讨好地把这首歌低声地再给我们唱上一遍。 

“啊!太棒了,简直和刚才一模一样!”拉谢尔拍手叫好。 

“求求你,我的宝贝,”圣卢伤心地对她说,“别这样出洋相了,我受不了。我向你发誓。如果你再说一句,我就不陪你到化装室去了,我要离开这里。行了别淘气。喂,你不要再呆在腾腾的烟气中,这对你不好,”他把脸转向我又说,脸上流露出对我的关怀。自从我们在巴尔贝克相识以来,他总象这样关心我。 

“啊!你走吧,我求之不得!” 

“告诉你,我再也不来了。” 

“不敢有此奢望。” 

“听着,你知道,我答应过给你买项链的,只要你乖一些,可是,既然你这样对我……” 

“哈!你这样做,我才不感到意外呢。你给我许了愿,我早该料到你不会履行诺言的。你想炫耀你有钱,我可不象你那样自私。我不稀罕你的项链。有人会给我的。” 

“谁也给不了你,因为我让布施龙替我留下了,他答应除我以外谁也不卖。” 

“一点不错,你想讹诈我,你事先把什么都策划好了。怪不得人家说马桑特①的意思是MaterSemita②,这个名字散发出犹太人的臭气!”拉谢尔在回答中错用了一个词源,把“羊肠小道”说成是“闪米特族”③了,民族主义者把这个词源用于圣卢身上是因为他主张重审德雷福斯案件④。可是圣卢之所以成为重审派完全归因于这个女演员(她最没有资格把马桑特夫人说成是犹太人了,再说,那些社会人种史学家除了发现圣卢的母亲同犹太族的莱维·米尔布瓦家族沾亲带故之外,其他一无所获)。“不过,我会有办法弄到那串项链的,请你相信。布施龙在那种情况下许下的诺言一钱不值。你背叛了我,布施龙会知道的,有人会出双倍价钱买他的项链。你放心好了,很快你就会有我的消息。” 

…………………… 

①圣卢的母亲是马桑特伯爵夫人,她反对重审德雷福斯案。 

②拉丁文,意即:闪米特人的母亲。 

③闪米特族在古代指巴比伦人、亚述人、希伯来人和腓尼基人;近代主要指阿拉伯人和犹太人。 

④圣卢的情妇拉谢尔是犹太人。 

罗贝有一百个理。但事情总是那样错综复杂,乱七八糟,拿着一百个理的人也许会有一次没有理。我不由得回想起罗贝在巴尔贝克海滩时说的那句令人不快但又是无辜的话:“这样,我就可以控制她了。” 

“关于项链,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不是瞎许愿。既然你变着法儿要我离开你,我不给你项链是理所当然的。我不明白我怎么背叛你了。我哪一点自私啦?怎么能说我炫耀自己有钱呢?我一直对你说我是个穷光蛋,分文不名。你这样认为就错了,我的宝贝。我哪一点自私嘛?你明明知道,我唯一关心的就是你。” 

“对,对,你尽管讲下去,”她揶揄地对他说,同时做了个表示蔑视的动作,然后把脸转向那个舞蹈演员: 

“啊!他那双手太不可思议了。我是女人,但我做不出那样优美的动作。”她把脸对着他,用手指着罗贝那张抽搐的脸说:“你看,他受不了啦。”她低声对那位舞蹈演员说,一时的冲动使她变得和暴虐狂一样残酷,然而这并不是她对圣卢的真实感情。 

“听着,最后一次,我向你发誓,一星期后你要后悔死的,你求我来我也不来了,酒杯已经满啦,你当心点,没有办法再挽回了。你总有一天要后悔的,那时可就来不及罗。” 

也许这是他的心里话。离开情妇他固然很痛苦,但在他后来,与其象这样在她身边受罪,倒不如早一点分手的好。 

“亲爱的,”他又对我说,“别呆在那里,我跟你说,你会咳嗽的。” 

我向他指了指我身边的布景,意思是说我动不了。他轻轻摸了摸头上的帽子,对身旁那个记者说: 

“先生,请您把香烟扔掉好不好,我朋友不能闻烟味。” 

他的情妇没有等他,就朝她的化装室走去了,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他那双小手也象这样灵巧吗?”她假装天真,用做作的动听的声音向着舞台深处的那个男舞蹈演员喊道。“你看上去真象个女人,我相信,我跟你就象跟我的一个女朋友一样,会合作得很好。” 

“据我所知,这里并不禁止抽烟呀!有病就该呆在家里嘛!”记者说。 

男舞蹈演员向女喜剧演员神秘地笑了笑。 

“啊!别说话,你让我发疯了,”她对他喊道,“我们以后再约会” 

“不管怎么说,先生,您不太礼貌,”圣卢对记者说,他仍然心平气和,彬彬有礼,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在对一次事故作出事后的裁决似的。 

就在这时,我看见圣卢把胳膊举得高高的,仿佛在给一个我看不见的人打手势,或者象一个乐队指挥,因为他刚说完这几句有礼貌的话,却举起手来在记者的脸上掴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就象在一组交响乐或芭蕾舞曲中一样,只根据琴弓的一个动作,优美的行板乐曲即刻换成了狂暴的旋律。 

现在,战争的狂怒接替了外交家温文尔雅的谈话,接替了和平时期的微笑策略,如果你打一记,我还一拳,双方不打个头破血流那才怪呢。但我不明白(我就象看到两国之间本来可以通过调整边界解决的矛盾竟然发展成为战争,或者看到一个病人仅仅因患肝肿瘤就丧失了生命那样,感到这极不公正),圣卢刚才说话还带点儿客气的意味,怎么会突然做出同前面那些话毫无关联的动作。这个举手打人的动作不仅侵犯了人权,而且违背了因果关系的原则。然而,在容易冲动的一代人身上,是会exnibilo①做出这个动作来的。幸好记者没有还手。这记猛烈的耳光打得他差点儿摔倒,他的脸刷地变白,他犹豫了一下,但没有把手举起来。至于他的朋友们,有一个很快别过脑袋,假装专心在看后台一个显然并不存在的人;第二个装作眼睛里掉进了一粒灰尘,使劲地合上眼皮,痛苦地做着怪相;第二个则喊着冲到台下: 

“我的上帝,我想演出就要开始了,去晚了会没有位子的。” 

…………………… 

①拉丁文,意即:无缘无故。 

我本想劝一劝圣卢,可我看见他对那个男舞蹈演员生那样大的气,怒火都要从他的眼睛里冒出来了。这股怒火犹如骨架,把他的脸颊绷得紧紧的;他内心的激动完全凝固在脸上,他甚至无意使脸部肌肉放松。既然是这样,他就根本不会听我的话,也不会作出响应。记者的三个朋友看见事情已经结束,便回到他的身边,但仍心有余悸。可是,尽管他们为自己的行动感到惭愧,却仍然坚持要他相信他们确实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因此,他们一个说眼睛里掉进了灰尘,另一个说闹了场虚惊,以为戏就要开始了,第三个则说看见有一个人走过去,长得和他兄弟象极了。他们甚至还抱怨,说他不了解他们的心情。 

“怎么,你没看见?你眼睛看不清了?” 

“那就是说,你们是一群胆小鬼,”被掴耳光的记者小声嘀咕了一句。 

按照刚才虚构的事实,他们应该——但没有想起来——装出听不懂的样子,然而与逻辑相反,他们喊出了一句在这种场合人们习惯说的话:“啊,你的气还不小哇,别小题大作了,好象你嘴里咬着马嚼子似的。” 

上午,我站在长满白花的梨树前,突然明白罗贝对“从上帝身边来的拉谢尔”的爱情是建立在幻梦之上的。同时,我也意识到这个爱情确实酿成了痛苦。一个钟头以来,他不停地受着痛苦的折磨,现在痛苦收缩了,缩回到他的身上,时显时隐,若有若无地显露在他的眼睛中。圣卢和我,我们离开剧院,在一起走了一程。我在加布里埃尔大街的一个拐弯处稍稍停了一会儿。从前,我常见到希尔贝特从那条街上走来。我停了一会儿,试图回顾那些往事。我正要“小跑步”去追圣卢,蓦然看见个衣冠不整的先生好象在同他说话,两人离得相当近。我由此推断,这是圣卢的朋友。可是,两人好象还在继续靠近。突然,我看见一些卵形物体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占领了圣卢面前的空间,形成一个变化无定的星座。这些卵形物体好象是用一只弹弓打出来的,我看至少有七个。然而,这不是什么弹弓射出的物体,而是圣卢的两个拳头。拳头飞快地变换着位置,看起来象是好几个拳头做出了一整套完美无缺、煞是好看的动作。这阵拳头的好斗性——而不是审美性——我一上来就从那个衣冠不整的先生狼狈的样子看出了几分。他张皇失措,颔骨似乎脱开,流了许多血。一群人围上来询问情况,他撒了谎,没有讲真话。他转过头,当他看见圣卢头也不回地朝我走来时,怨恨而沮丧地、但毫不气恼地看着他离去。相反,圣卢却怒形于色。尽管他没有挨打,但当他走到我跟前时,我看见他的眼睛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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