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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部分

萧乾文集-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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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之间,一只乌龟莫名其妙地失了踪,我就守着剩下的两只。每天喂它们点鲜鱼,换一次水,隔天打扫一下卫生。夏天,它们喜欢在那白搪瓷盆子里泡澡,仰着脖儿,若有所思地望着周围一米见方的世界——阳台的一角。更多的时候是钻进一绿色塑料布底下睡大觉。一人冬,它就干脆不吃不喝,一睡就是五个月。真会清静无为,修身养性。

我也闹不清何以从小喜欢小动物。兴许是因为早年生活大孤寂单调了。那些小动物确实丰富了我的童年,也给过我不少慰藉。这样,活物就自自然然地进人我的创作。我从它们身上得到过启迪,时或还联系到自己的生活和处境。

使我同活物的命运联系得最紧密的,是1958年4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当时,北京——也许全中国,在党中央一声令下,群起消灭麻雀。那时,北京城里大多还是平房。家家派人爬上房顶敲脸盆并用棍棒竹竿驱逐麻雀,赶得它们无处落脚。据说这样就可以一举消灭之。同一个夜晚,我挥泪告别家人,默默地扛起铺盖卷,前往唐山柏各庄农场。我同被列入五害的麻雀一样狼狈,也一样没有着落。

麻雀并没有消灭掉。后来也许不再那么吱吱喳喳了。我呢,一晃儿也活到了八十开外。

一九九○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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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医院药哲学

作者:萧乾

一人晚景,就和医药结起不解之缘。轻则筋骨酸疼,重则波及五脏。于是,打针吃药成为常事,桌边床头总排满了各色大小药瓶。打开报纸,最着迷的不是海湾战争,而是各种特效药的醒目广告。老朋友见面首先交换的也是彼此的病情。时而还有人为我抄来妙剂秘方。最近整理积信,发现我同一位友人之间数量可观的通信,内容净是各人近期尿频的次数以及各种对付的办法。六年前我们同去武汉开黄鹤楼笔会时,火车上同睡一个小单间。那晚他一连爬起过八趟。我只比他少了一趟。

一提医药,首先面临的问题就是:你究竟信中医还是西医。“绝对”不相信中医或西医的人我都遇到过,就好像中医个个是误人的郎中,而西医在缝伤口时,必然会连剪刀也一道缝进去。

我个人倒没那么绝对过。一则小时难得生病。就是生了病,家境也容不得我去挑这拣那。10岁以前,我喝过不少次兑水的香灰,还囫囵吞下过一只癞蛤蟆——活的!偏方往往就用这种歪门邪道来折磨人。后来进了洋学堂,每年总是由西医来做体检,阿司匹林又比煎汤药省事多了。至于针灸,更是不敢问津。所以我很自然地就把西医视为正统。何况去国七载,根本也不见中医踪影。我国传统医学在我心目中,越发没有了位置。

1948年在复旦教书时,一次拔牙感染发炎,半个下巴肿成萝卜,疼痛难忍,那阵子南京路上有的是各种进口西药。阿司匹林不灵,我就拣贵的买。十几天来怎么治也不消肿。

有一天在教授休息室里,中文系一位老先生见到我那副狼狈相,动了恻隐之心。他问我可相信中医针灸。我捂着腮帮子凄凄惨惨地回答说,只要能消肿,我什么都信。

老先生连衬衫也没让我脱,只叫我挽起袖子。然后打开他那蓝布书包,掏出一个长匣子,里面放着几根银亮的长针。他先在我胳膊上扎一针,问我疼不疼,我摇摇头。接着,他要我张开左手,又在拇指与食指之间扎了第二针。第三针才扎在腮帮子上。进针后不一会儿,折磨我多日的疼痛便霍然而释。

1956年举行鲁迅逝世二十周年纪念活动时,中国作协外委会派我陪同两位德国诗人赴全国各地旅行。路线是从北京先到南京,在上海、杭州、绍兴转一圈,然后一直奔广州,再赴昆明,最后一站是重庆。岂料刚抵南京,我就大闹腹泻。这种病对于陪外宾可不相宜。南京友协和作协的朋友想尽办法为我医治,吃了种种药都不见效。我只好挂了个长途电话,请北京另派人接替我。负责人指示说,在上海治治看,实在不行再换人。

到了上海,朋友们安慰我说,请放心,我们这儿有的是进口药。我就照大夫的嘱咐服下去。唉呀,不得了!次数加倍了,我几乎离不开卫生间。

这时,我想起当年在复旦教授休息室里遇到的那位救星。我向东道主提出,可否让我去看看中医。他们马上就把我送到静安寺路一家不大的医院。好像还不是一家中医院,而只是医院里的中医科。大夫号完脉,开了几味药,另外还加服两粒霍香正气丸。

服下去不久,腹泻止住了,很快我就康复了。从此,我对中医佩服得五体投地。

五十年代后期,我被送到渤海湾的盐碱地上一家国营农场去劳动。那里的水质也许差些。另外,我习惯于半夜起来解小手。当时我们十几个人睡一个大炕,起夜颇不得人心。有一回我解完手回炕,黑咕隆咚的,竟摸错了地方。劳累了一天,睡得正香,抽冷子脑袋被人用冰凉的手一摸,人家怎能不发火!为了不再惹乱子,从那以后我就干脆来个过午滴水不进。当时还颇为得意,以为可找到了窍门。谁知这就使盐碱地的水在我肾里结起一块块的碎石!

1961年回城,直到1973年,我看的都是中医,而每一位中医号完脉看完舌苔,无不断定我患的是“肾亏”。因而我喝了不知多少碗补肾的汤药。然而尿频的毛病始终也没见好。

1978年我因腹泻照了爱克斯光,这才发现左肾有个阴影。经过进一步检查,原来长了一簇肾结石。最大的那颗已经有蚕豆那么大了。

这时,我省悟了:就医是为了治病,绝不能当中医或西医的忠实信徒。医乃为我所用。我顾的只是自家的健康,绝不去盲目崇拜哪派医法。良医必根据“病人”的症候和体质下药。一种药治不了病,就应该试另外一种。不然,就是拿性命开玩笑。

我对中西医都一窍不通,但由于久病,也渐渐悟出人体内部的一些规律。我认为要做个健康人,首先就得把五脏六腑理顺。1972年我得了冠心病,中西医都请教过。当一位中医给我开舒肝理肺的药时,我告诉他,我的肝、肺都还好。他的一席话至今仍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说,五脏是相连着的,行医最忌讳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治病之道,其实就是把五脏相互关系理顺而已。

从那以后,我就不断捉摸这“理顺”二字,深感个中大有文章。要理顺,就得通畅。所以在便秘与腹泻之间,我更怕的是前者。人一旦便秘,体内各种毒素杂质就排不出去,最后必然死于中毒。反之,腹泻虽让人衰弱,丧失元气,而且肯定会使体内一些有益的营养也一道付之东流,难免觉得可惜。然而它毕竟把体内有害的沉淀倾泻出去。总比听任它继续积存在体内要好。更何况泻后只消点滴输液,吃点补品,体力仍能很快地恢复过来。

1956年,一次腹泻,1966年起又闹了10年的便秘。我并不喜欢腹泻,但我向往顺畅,顺畅,顺畅。那终将会使我们这个民族的肌体丰腴健壮。

一九九一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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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对老人,两个车间

作者:萧乾

我的同辈人中间,有的已经四世同堂了,一般也多是儿孙满堂。逢年过节,总会热闹一番。像我和洁若这样三个子女都远走高飞的,寥寥无几。而且,从四十开外的老大到已过而立之年的老三,都还是单身,像这样的情况,恐怕就更少了。这实在有违孔孟之道。中秋也好,大年初一也好,我们家都冷清如常。没有娃娃朝我们身上扑,偶尔逛一趟百货公司,也从不去玩具柜转悠。

生活的安排只能顺其自然。我们既无意夸耀这种冷清的晚年,当然也没有丝毫怨气。我同洁若之间有一种共识:儿女应根据自己的抱负及条件,各奔前程。我们绝不驮在他们背上当包袱。另一方面,我们辛辛苦苦把他们拉扯大了,现在他们也不应再给我们添麻烦,让我们为他们的工作、住房去到处奔走。他们该自理了。

我们还有一种共识——更重要的共识:人生最大的快乐莫如工作。听起来倒蛮吓人的,好像我们两个都是苦行僧。其实不然。我们有许多乐趣。楼下一个读小学的姑娘每周上来跟我学点英语。我爱听她那娇滴滴的发音,爱看她翻翻眼皮若有所悟的憨态。我还经常听音乐和相声,种花,搜集小摆设,饲养乌龟,揣着小半导体去湖边林间散步。洁若抽不出空来散步。她帮助三姐常韦做些家务(如扫地,倒垃圾,收拾卫生间),借此活动一下筋骨,运动量足够了——连锻炼身体也是生产性的。今年我又添了个腰痛的毛病。于是洁若把为三只乌龟喂食换水的活儿也接过去了。别看它们是宠物当中最省事的,三天两头儿的也闹些花样。一次,为了抢饵食,大乌龟把小乌龟的前爪咬得鲜血直流。洁若把它隔离在一只纸匣里,为它上了几天紫药水。为了避免发生类似的事,她干脆分开来喂它们了。她嘟囔说:“别提什么阿猫阿狗了。这乌龟算是最省事的了,每天也得为它们分不少神。”

我们都庆幸搞的是文字工作。干这行当,无所谓离退休。只要有纸笔,随处都可以出活儿。这不但矿工瓦匠办不到,就连搞科研的,也未必能如此便当。

洁若常说,退下来四年了,如今反而比在班上还忙多了。她又编,又写,又译。忽而是是。《小说神髓》,忽而是《万叶集》,忽而是《天人五衰》。有时电话铃响个不停——好在电话机就在她椅后。然而今后几年她的主要工作是完成那部八十万字的英语世界名著——《尤利西斯》的翻译。我最佩服她那摘“定额”的办法(据她说,是小时她父亲训练出来的)。不论多么艰巨的工作,都能用蚂蚁啃骨头的精神去完成。

相形之下,我就疏懒多了。我从来也不是个“拼命三郎”。1954年同洁若结璃后,我变得勤快点了。1955年当上了专业作家后,就碰上审干,未能下去写作。然而三年之内,我一连译了三本书(《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选》、《大伟人江奈生·魏尔德传》和《好兵帅克》)。可惜好景不长,1957年我手中的笔就被夺走了。

1978年以后,我又连写带译了近百万字。八十年代主要是完成了关于我一生经历的《未带地图的旅人》。当然,还花了不少时间去整理旧着译。九十年代,我着手写起文学生涯的回忆录,并已开始在《新文学史料》上连载。

洁若的书桌放在卧室,挤在我们那张大床旁边。由于搞翻译,她整个被英、日文工具书包围起来了,她是能坐下来就干上几个钟头的。

我的书房兼会客室,空间比她的大,设备也比她的齐全。我们两个就分头搞着各自的工作。有时她会探进头来问我要点什么。当然,我也短不了打搅她。我的“手稿”称得起是“天书”,而且经常长得像蜈蚣。我总是利用一些废纸的反面写,并且随写随接。每完成一篇,洁若不论手头有什么工作,都立即放下,替我誊成在编辑部够得上是甲级(指工整程度)的稿子。誉清时,凡她读来不顺口的地方,必然提出。有时我马上首肯,有时商榷,有时难兔争执不下。

1987年洁若在香港中文大学演讲时,那里日文系把大学所藏她历年所译的书陈列在讲坛下的长桌上:十几本(那还不到她的全部译本的半数)。但是她从来不想躺在已有的成绩上享清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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