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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萧乾文集-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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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干净的瓶子已经摆满了五只桌子的时候,李头儿又气势汹汹地进来了。这回他脸上那些条横肉上又添了点如大仇将报时候得意的笑,用对即将执行枪毙的囚犯那样的口吻对小蒋说:“掌柜的请!”

这“请”字落在小蒋的心上,就是:“叫你滚!”

“差你几天钱呀,小蒋?”一到账房,掌柜的就这么破例用和蔼的口气说。

“干么呀?”小蒋不服气地反问。心下在算计着纵使这碗饭吃不长久,也不能叫他辞我,更不能为这事被辞。

“你活动活动吧!这儿柜上用不开你啦。”装出来的和蔼本来就勉强,尖酸的味儿露出了。

掌柜的伸手就去开抽屉,满打算块儿八七把这乡下佬打发走,明儿给人陪陪礼,买卖也就更稳当了。

小蒋不敢回头,因为不必回头他便已仿佛看到跟在身后的李头儿嘴角上的笑纹了。

昨天和今天两个早晨使人气厥的情形,又在他眼前重现。他看见这掌柜跟那洋厨子是一个派头。说话把手摊开又合拢来的种种姿势,恰是一路货!他突然睁大了眼睛,理直气壮地说:“不成!我得问问凭什么!”

小蒋这时恨不得放一把火,由刘氏牧场烧到那几座洋房子,烧死这些黄毛和黑毛的混账东西。

“没听说过送奶子的偷吃的!你那几家又都是洋人,都是我最好的主顾。洋人不比中国人,我跟这些人得讲信用。你——你安着什么心眼儿呀!”掌柜的龇着一嘴黄牙,恶狠狠地指着小蒋说。

小蒋没想到把他委屈到这地步。

“谁——谁偷!”小蒋平常不多说话。一说话就多是有了点什么事情。他又有个小毛病:一急便结巴起来。“他瞎扯!昨天道儿滑,天又黑得路也——路也看不清。才过龙头井脚底一跌,把——把四号的那一磅洒了一点儿。那——那洋厨子瞪眼叫——叫我赔,我哪儿赔得起?凭——凭什么赔?他说,好小子,给你点戏法儿瞧吧!我说……”

“你别说了。人家信上这层也提啦,说你还跟那洋人大师傅吵嘴,弄得人家洋少爷睡不了早觉儿!”

“谁吵!”小蒋把那份乡下佬的牛脖子劲儿拿出来了,把手在胸前一盘,“我不能走!”

“顺子!”是李头儿的声音。

一个满脑袋秃疮的孩子正背着白薯秧子走过门口,他如闻圣旨般地放下薯秧,蹬蹬蹬地跑了进来。

“打小蒋的铺盖卷儿!”

厂里作活儿的都知道出事了,可是各人皆知道不碍自己的事儿,不必担心。他们都偷偷伏在窗缝边或堵在账房门口看,像西湖十景就在眼前似的。

羊还在房后头咩咩地叫。偶尔还有犄角如地震似地撞在后墙上,撞在小蒋的心坎上。他的心飞到鹿儿身上。他感到不该走。他不能离开那大大碧蓝的眼睛,那稀疏的胡须。他不能离开鹿儿和它的同伴。

小蒋望着掌柜那尖削的脸,上面画着李头儿编造的坏话。再看看晃在门口儿那些探着的脑袋,仿佛都在说着:“谁叫你不乖!”

走吧,可是鹿儿呢?

他把声音放低了,恳求说:“给我鹿儿,折了工钱好吗?”

他放下了倔强的手,自己也担心这要求太突兀。

“嘿嘿嘿……”不等掌柜回答,门口儿的人给这痴呆的乡下佬招得忍不住笑了。小蒋恨不得咬下他们的耳朵。

他眼前蹿着无数的火星,愤怒,焦躁,绝望……

“喝,凭什么?拿你妈来换!”李头儿迎头替掌柜的回答了。

“你——你说什么?”小蒋眼前那些火星结成火团了,烧着他全身!他的耳朵在嗡嗡地乱响。一股不能抑制的气串到他的腿上,腾的一下就踢了起来,但并不曾踢着已有了防备的李头儿。

“造反了!你——赶他出去!”是掌柜和李头儿合起来的声音。

“咩……”

小蒋就在多少只趁愿,嬉笑或同情的眼睛下,给堵到车门口儿外头去了。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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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三瞥

作者:萧乾

语言是跟着生活走的。生活变了,有些词儿就失传了。即便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要是年纪还不到五十,又没在像东直门那样当年的贫民窟住过,他也未必说得出“倒卧”的意思。

乍看,多像陆军操典里的一种姿势。才不是呢!“倒卧”指的是在那苦难的年月里,特别是冬天,由于饥寒而倒毙北京街头的穷人。身上照例盖着半领破席头,等验尸官填个单子,就抬到城外乱葬岗子埋掉了事。

我上小学的时候,回家放下书包,有时会顺口说一声:“今儿个[北新]桥头有个倒卧。”那就像是说“我看见树上有只麻雀”那么习以为常。家里大人兴许会搭讪着问一声:“老的还是少的?”因为席头往往不够长,只盖到饿殍的胸部,下面的脚——甚至膝盖依然露在外面,所以不难从鞋和裤腿辨识出性别和年龄。那是我最早同死亡的接触。当时小心坎上常琢磨:要是把“倒卧”赶快抬到热炕上暖和暖和,喂上他几口什么,说不定还会活过来呢!记得曾把这个想法说给一位长者听,回答是:多那门子事,自找倒霉:活不过来得吃人命官司,活过来你养活下去呀!

难怪有的人一望到“倒卧”,就宁可绕几步走开。我一般也只是瞅上两眼,并不像有些孩子那么停下来。可是有一回我也挤在围观者中间了。因为席头里伸出的那部分从肤色到穿着(尽管破烂,而且沾着泥巴)都不同寻常。从没见过腿上有那么密而长的毛毛,他脚上那双破靴子也挺奇怪。“倒卧”四周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叼烟袋锅子的老大爷叹了口气说:“咳,自个儿的家不呆,满世界乱撞!”

不大工夫,验尸官来了。席头一揭开,我怔住了。这不正是我在东直门大街上常碰见的那个“大鼻子”吗:枯瘦的脸,隆起的颧骨,深陷的眼眶,脖子上挂根链子,下面垂着个十字架。那件绛色破上衣的肘部磨出个大窟窿,露着肉,腰间缠着根破绳子。

验尸官边填单子边念叨着:“姓名——无,国籍——无;亲属——无。”接着,两个汉子就把尸首吊在穿心杠上,朝门脸抬去。

那时候我只知道“大鼻子”就是“老毛子”,对他的来由却一无所知。

后来才明白:十月革命一声炮响,沙皇的那些王公贵族挟着细软纷纷逃到巴黎或维也纳去当寓公了,他们的司阍、园丁、厨子和仆奴糊里糊涂地也逃了出来。有些穷白俄就徒步穿过白茫茫的西伯利亚流落到中国,到了北京。由于东直门城根那时有一座蒜头式的东正教堂,有一簇举着蜡烛诵经的洋和尚,它就成了这些穷白俄的麦加。刚来时,肩上还搭着块挂毡什么的向路人兜售;渐渐地坐吃山空,就乞讨起来。这个“大鼻子”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我最后一次见到“大鼻子”是在那两天之前的黎明,在羊管胡同的粥厂前面。像往日一样,天还漆黑我就给从热被窝里硬拽出来。屋子冷得像北极,被窝就像支在冰川上的一顶帐篷,难怪越是往外拽,我越往里钻。可是多去一口子就多打一盆子粥,终于还得爬起来,胡乱穿上衣裳。那时候胡同里没路灯。于是,就摸着黑,嚓嚓嚓地朝粥厂走去。那一带靠打粥来贴补的人家有的是。黑咕隆咚的,脚底下又滑。一路上只听见盆碗磕碰的响声。

粥厂在羊管胡同一块敞地的左端。我同家人一道各挟着个盆子站在队伍里。队伍已经很长了,可粥厂两扇大门还紧闭着,要等天亮才开。

1921年冬天的北京,寒风冷得能把鼻涕眼泪都冻成冰。衣不蔽体的人们一个个踩着脚,搓着手,嘴里嘶嘶着;老的不住声地咳嗽,小的冷得哽咽起来。

最担心的是队伍长了。因为粥反正只那么多,放粥的一见人多,就一个劲儿往里兑水。随着天色由漆黑变成暗灰,不断有人回过头来看看后尾儿有多长。

就在两天前的拂晓,我听到后边吵嚷起来了。“‘大鼻子’混进来啦!中国人还不够打的,你滚出去!”接着又听到一个声音:“让老头子排着吧,我宁可少喝一勺。”

吵呀吵呀。吵可能也是一种取暖的办法。

天亮了,粥厂的大门打开了。人们热切地朝前移动。这时,我回过头来,看到“大鼻子”垂着头,挟了个食盒,依依不舍地从队伍里退出来,朝东正教堂的方向踱去。他边走边用袖子擦着鼻涕眼泪,时而朝我们望望,眼神里有妒忌,有怨忿,说不定也有悔恨——

1939年9月初。

法国邮轮“让·拉博德”号在新加坡停泊两个小时加完水之后,就开始了它横渡印度洋6000海里的漫长航程。离赤道那么近,阳光是烫人的。海面像一匹无边无际的蓝绸子,闪着银色的光亮。时而飞鱼成群,绕着船头展翅嬉戏。

船是在欧战爆发的前一天从九龙启碇的。多一半乘客都因眼看欧洲要打大仗而退了票。“阿拉米斯”号开到西贡就被法国海军征用了。这条船从新埠开出后,三等乘客就只剩下我、一位在阿姆斯特丹中国餐馆当厨师的山东人和一个亚麻色头发、满脸雀斑的小伙子。餐厅为了省事,就让我们也到头等舱去用饭。

在我心目中,一艘豪华邮轮的餐厅理应充满欢乐的气氛。侍者砰砰开着香槟酒,桌面上摆满佳肴和各色果品。随着悦耳的乐声,男女乘客像蝴蝶般地翩然起舞。乘客中间如有位女高音,说不定还会即席唱起她的拿手名曲。

很失望,这是一条阴沉的船,船上载的净是些愁眉苦脸的人。在餐桌上,他们有时好像不知道刀叉下面是猪肝还是牛排,因为他们全神几乎都贯注在扩音器上,竖起耳朵倾听着他们的母亲法兰西的战争部署:巴黎实行灯火管制了,征兵的条例公布了——是的,这是对大部分男乘客切肤的事,因为船一靠码头,他们就得分头去报到,然后,换上军装,进入马奇诺阵线了。女乘客也有自己的苦恼:得忍受空袭,物资的短缺,守着空峙去等待那不可知的命运。他们的眼睛是直呆呆的,心神是恍惚的。一位女乘客碰了丈夫的臂肘一下,说:“亲爱的,那是胡椒面!”他正要把小瓶瓶当作糖往咖啡杯里倒。

正因为大家这么优容满面,就更显出三等舱里那个有雀斑的小伙子与众不同了。他年纪在二十岁左右,是个最合兵役标准的青年。可他成天吹着口哨,进了餐厅就抱着那瓶波尔多喝个不停。酒一喝光,他就兴奋地招呼侍者“添酒啊!”船上虽然没举办舞会,他却总是在跳着探戈。

每天早晨9点,全船要举行一次“遇难演习”。哨子一吹,乘客就拿着救生圈到甲板上指定的地点去排队,把救生圈套的脖颈上,作登上救生艇的准备。我笨手笨脚,小伙子常帮我一把。因为熟了一些,一天我就说:“这条船上的乘客都闷闷不乐,就只有你一个这么欢蹦乱跳。”

“是啊,”他沉思了一下,朝印度洋啐了口唾沫说:“他们都怕去打仗。我可巴不得打起来。我天天盼!从希特勒一开进捷克就盼起。唉,(他得意地尖笑了一声。)可给我盼到了。”

我真以为是在同一个恶魔谈话哩,就带点严峻的口气责问他为什么喜欢打仗。

“你知道吗?我是个无国籍的人,”他接着又重复一遍,“无国籍。我妈妈是个白俄舞女,(随说随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她可能已不在人世了。)我爸爸吗?(他猴子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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