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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萧乾文集-第12部分

小说: 萧乾文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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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丫头,大就大呗,可别祸害我的腌萝卜!”

“妈,您听啊。还有许多穿灰军衣的男人,脖领上有红色肩章;又干净,又文明,不象表哥那粗鲁野蛮劲儿。妈,还有几个姑娘,都是灰衣灰裙,也配着红肩章。又整齐,又文雅。妈,她们还会唱呢。随唱随玩着她们手里的小鼓——周围都是小铃铛,咚咚咚,哗啷啷——”妞妞说着头和腰一起摆了起来。那忘情的得意把老妇人招恼;虽是微弱的灯光,也应照得出她那不好看的斜腉。

“所以你这臭丫头就没了魂似地跟了下去,对吗?”老妇人咬音咂字地说。

“我哪儿要跟了下去!我还不知道您老人家离不开我。一会儿:‘妞妞,给我冲碗藕粉!’一会儿:‘妞妞,痰盒满了!’再一会儿——”妞妞学着她妈老病犯起来时的样子。

这回可把老妇人逗乐了:“你个薄片嘴,我几儿个天天这样过!瞧,这堆萝卜;瞧,那个——”老妇人手指坐在小小白炉上冒着热气的蒸锅,天真地炫耀起自己的功劳。

“嗯。反正,妈,我没打算走啊!”妞妞把话拖回正题,索性解释个清楚,免得又听絮絮叨叨的数落,“可是呢,那群灰衣姑娘当中的一位直冲我招手。”

“呃,谁呢?”老妇人也关心着。

“是呀,我也认不出,头上还扣着个灰色荷叶帽。我正犹豫呢,她从人群钻了出来,一把就抓住我的袖口——”

“喝!”

“她说:‘来吧,妞妞。’我细一瞧,您猜是谁?”

“谁呀?”老妇人把将要直起来的腰又斜屈了下来。

“是糖房大院的菊子,那个去年帮咱们揽过活计的。”

“你说是那个爱扎绿头绳的?”老妇人侧着脸问女儿道。

“对呀,人家现在可不扎绿头绳了,连鞋都是洋的。亏了我没问她衲了几双鞋底儿!”

“她爸爸常压宝。”老妇人搔着苍白头发,想显示一下自己的记性。“不是还常揍他娘儿们吗?”她勾起家务事来了。

“您听着啊,妈,于是我就随她人了队。那胖大洋鼓离我才两三步。”这时,母女俩脸上都各焕发着光彩。白炉调皮地吐着粉红舌头。“我就问:‘菊子,你带我上哪儿去啊?’她一边摇着手里那有铃铛的鼓,一边小声说:‘别叫我菊子,叫我丽贝卡。咱们回堂里去。’我不放心您。我要回来。她死死地拖着我。而且,他们唱得真好听呢。妈,您听:‘主耶稣爱我,主——’瞧,这是他们临走送给我的。”

妞妞走近小八仙桌,把那闷闷的洋灯拈亮了。灯立时高兴地吐起橙黄舌头来。在满是蒸气、火苗、灯光的小房里,妞妞的小脸蛋显得极其红嫩可爱了。妞妞忙把那有着彩色封面画的小册子铺在桌上,那上面的字对于母女俩都是陌生的。老妇人只眯着昏花的老眼,在小册子上擦着鼻梁。她恍惚地看到一个留胡子的人,赤着身,钉在十字交叉的两根木头上。

“这许是鬼子吧,眼眶深深的!”这时,呈现在老妇人心目中的是庚子年的事:双臂倒绑,刀把落处,一颗圆圆的脑瓜就热腾腾的滚到路旁。

“什么鬼子!这是耶稣。”妞妞纠正着。“说是咱们都有了罪,耶稣一死,咱们就都得救了。瞧——”妞妞没理会到老妇人的脸色,还热心地指点那封面画说:“这就是他死在十字架上,说是咱们都得信教——”妞妞尽白天听来的向她学舌,一点不知道这些话在老妇人心中所引起的恐怖。

“我就不信。我凭什么信他,当二毛子,等义和拳来砍头?再把野蛮的鬼子兵招来,弄得九城鸡犬不安!别瞧我土埋半截儿,我还稀罕我这条老命呢。妞妞,我不准你再去!听见了没有?去了,将来连说婆家都没人敢要。”说着,她伸手就夺那小册子。

妞妞正得意着她适才把老妇人逗乐了的成功,得意着她生动的学舌呢,这突变使她战栗起来。她感到了侮辱。想到外面人对她那么温存恭维,她恨起妈妈对她自尊心的损伤。她死命抱住那小册子,噘着嘴,走到里屋去了。

老妇人看着这少女的背影不住地摇头,像是说:“你有什么见识!我老婆子盐也比你多吃几斤哩!”她屈下腰,听听蒸锅里的水气,沙沙地像风中的芦苇。她忙又用老鼻孔在糊了纸的锅沿嗅了又嗅,想由那玉米味里推测出窝头熟到什么地步。她屈指掐算,蒸上锅时,卖炭的正由门口吆喊过去,这时满天都出了星星。该熟了吧?可是,平素娘儿俩谁也不愿意太信任自己。非要另一个点了头,搭讪着说:“成了,没错儿。”才把闷了半天的笼屉揭开。立时,六七个挤在一堆的金黄窝头会使小房子里满是热腾腾的云雾。遇到揭得太早了些,窝头还黏糊糊的,塞到牙缝里苦苦的时候,娘儿俩谁也不抱怨谁。当那个做学堂校役的人使起性子时,她们娘儿俩都低下头去逆来顺受,捺住呼吸听一些粗话。

于是,老妇人就温和地问:“妞妞,你来闻闻窝头熟了没有?”

回答却是里屋的炕沿上一阵被抑制住的呜咽。

城角东正教堂的晚钟响了。待到一个庞大黑影迈进门槛时,这小房里简易的金黄色的晚餐又在恬静柔和的灯光下举行了。照例那仅有一碗菜是摆到这劳苦了一天的男人面前。三只豆绿土碗,——地由老妇人添满热腾腾的豆汁,再由妞妞轻轻地端到炕心的小饭桌上。然后,儿子的话匣子开了。说说学堂又参加了天安门的什么大会,他怎么忙着给糊小旗子。说说那斋务长如何买笤帚还开花帐。说说胖校长怎样用学生制服的材料做了一件大氅。

说到这儿,问起他妈来:“李先生的大褂做得怎样了,妈?今儿我擦着玻璃他还问起我呢。”校役景龙常由学校揽来一些成衣活计给她们母女做,贴补家用。

“还没缝好大襟呢,”老妇人放下碗来说。又补了一句:“妞妞半天没在家,一根线认不上,我这双老眼就算歇了工。”

这时,景龙理会到今晚妞妞的异态了。往常,她正滴溜着小眼睛,盘问着哥哥又听会什么“革命歌”呢。今晚她只默默地把脚搭到炕沿上,把嘴挂到碗边,任酸酸的豆汁流进小肚囊里去,连半个窝头也没吃光。没有了盘问,没有了嬉笑。垂到额下的一撮刘海儿后面红着一双肿起些的眼睛。

景龙爱他这妹妹,他不准什么人欺负她。别瞧他小子穷,他还有个高贵的念头。他时常告诉她。“妞妞,等哥哥有出头之日,第一件事就是送你上学堂。你先受上几年苦,缝缝袜口,将来买他妈丝袜子穿!只要咬得住牙,穷人有翻身的日子。学校里的先生们演讲总说,将来总归是咱穷人的日子!”曾经有一回他这妹妹吃了别的苦头。他在学堂里正擦着黑板。得了信儿,即刻赶了回来。带着满身粉笔屑和那人打了一场架。今晚,他怕又是有人欺负她了。

“妞妞,怎么回事?”

妞妞低了头不做声。几颗亮晶晶的泪珠像架在弱枝上的小鸟,再一逗可就真地落下来了。

“说啊,妞妞。”他像是明白一个男人所蓄有的那股野劲又该使用了,就放下筷子,挽起了袖口,“咱们穷,可不吃委屈。告诉我,揍他个——”刚要解恨把不干不净的言语骂出口来,老妇人着急了,赶忙厉声说:“听明白了再骂!”

这时,她怪起儿子的偏心来了。适才对妞妞忍住的怒气,一并发作了。“没委屈她,那个野丫头!太阳高高的就走了,擦黑儿才照面儿,把我老骨头丢在家里。说了她那么两句,就噘起嘴来。”

景龙明白原来是家务事。他又放心地拿起筷子,偏过脸来带点严厉地问:“你上哪儿去啦,妞妞,一去半天儿?”

这骤然的严厉至少对老娘是颗舒心丸。

“去——去救世军啦!”妞妞吞吞吐吐地说,头可仍是低着。

“你去那儿干么?那些成天在街上打洋鼓起哄的疯鬼子,雇了穷中国人满街当猴儿耍。上海洋兵开枪打死五十多口子,临完还他妈派陆战队上岸。哼,老虎戴素珠,救他妈什么世吧!”这时,他记起上次给学校扛大旗,在天安门席棚底下听熟的一句:“他们是帝国主义。他们一手用枪,一手使迷魂药。吸干了咱们的血,还想偷咱们的魂儿。妞妞,我宁愿意你去捡煤核儿,也不准你给他们作践。听见了没有?下回不准再去!”

老妇人这时是心平气和了。她趁势翻腾起肚里的掌故来。什么庚子年间西什库的火烧得多么旺,八国联军怎么把九城抢个空,家家门口儿挂着“大日本顺民”的小白旗儿呀。“那时我才十八”,一句她顶爱重复的口头禅。说到她怎么逃难的时候,搬运了一天桌椅的校役打起哈欠来。把小饭桌抬下,立在墙角,三口便各倒在土炕上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落,吹了残灯,结束了一个不甚愉快的日子。

蜷在薄彼里的妞妞还是不服气。那些古老的故事并不曾由她小脑瓜里挤出她昼间的好梦。今夜,靠墙睡着的哥哥蠢大的鼾声在她幻想中成了黄旗后面的那只胖大洋鼓。她妈间歇的咳嗽代替了清脆的小铃铛。虽然躺在硬邦邦的炕上,妞妞却宛如走在一大队人中间。哥哥把黄毛鬼子说得那么坏!那女教士不但有白嫩细长的手指,还满口地道的北京话。当妞妞随了大队跨进“堂”里时,她感到又羞怯又美滋滋的。那“堂”打扮得多好看呀。红的玻璃,绿的玻璃,各色的玻璃把人晃得好像进了仙人世界。鲜艳的万国旗交叉地系满全堂,噼啪地飘响着。那穿制服的黄毛男子嗓音多宏亮啊。他领着大家唱……

妞妞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梆子敲过去了。颤颤的馄饨叫卖声在催着赌客们该歇手了。

妞妞睁开了眼,咬咬下唇。她想:如果真地不去,第一个对不起的是那有着细长白嫩手指的黄发女教士。是她把一本美丽的小册子放到妞妞口袋里,拍着她的肩说:“明天送你更好的一本。今天完了。”那黄发女人有一种迷人的微笑。临走时,还低声在她耳边说:“记住,你是属于上帝的。”那是一句严肃的话,由神色,妞妞懂……

想着想着,她对靠墙睡着的“大鼓”有些怨恨了。听菊子说,“堂”里的人都是顶和气的。看了那黄发女教士,这话她信了……

梦中的妞妞,俨然已穿上了一条齐整的灰布裙子,像菊子那么滔滔地读着一本圣书了。坐在琴凳上的又好像就是她妈,但非常模糊。

醒来时,由于昨晚的啼哭和夜间的失眠,妞妞的眼泡有些肿。

往常,她知道怎么生起小白炉,烧脸水,买锅饼,打发哥哥七点半以前赶到学校。买好午餐的菜后,就又安稳地坐到炕沿,陪老妇人做起活计,自己缝着各色的洋袜口。遇到她妈有费眼的活儿时,就接过来给做好。随口还低声唱着小曲儿。有时还故意逗眼力不佳的老妇人说:“妈,妈,咱们换着做吧。您缝我的袜口,我给您钉纽绊儿。”老妇人就忙把活计往怀里一拢说:“我才不做你们那机器活呢。我是老古板,还是让我做大褂吧。洋袜你们年轻人穿,你们年轻人就得做啊。”等那盲算命人敲着铛铛的小铜锣走过去了——那是十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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