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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十二笑-第14部分

小说: 十二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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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阿四见其光景负毒,语言没好气,惟恐弄出事来,连忙央人解劝,又去备酒肴与他陪话。若是有烈性的男子汉,被人逼赶出门,发了几句话,便该拂衣而去,另寻生路。那稀罕要他陪礼,何面目吃他酒食?偏恨那孟浪子弟,再无烈性,所以再没有回头日子。只消几句甜言美语,一席淡酒粗菜,便把冲天之气,化作冰炭。依然忘怀留恋,绝意家乡。直造到做奴才、做乌龟,依然没有悔心。可见好赌人的心肝五脏,生成一种卑污下贱,比不得生姜汤有辣气也。因此温阿四再不敢逼其出门,堵伯来每日替他拈头趁嘴,偶然拈几个飞来头,积了一千五百,便去趁做椿儿,毕竟要输得半文不剩,夜里才睡。得着一日两天,温阿四家里赌客稀少,排下斗牌场局,连温阿四止有三人,带缺一脚,堵伯来不觉技痒之极,只管告求温阿四,应付筹码。若输了去,许其日常拈飞来头补偿。温阿四道:“你无日不拈几个飞来头,如今却剩在那里?这样不稳的道路,免开尊口。”堵伯来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一段极可笑事情。老着面皮,乃向温阿四道:“我在你家相扰,甚觉心上不安。我见你家担柴汲水,通要出钱雇人,买办清客,也要留人酒饭,一年积算,原费许多钱钞。我总闲在这里,情愿写身契一纸,抵你二十贯筹马,以适今日之兴。若侥幸赢了,加利奉纳;倘然输去,便甘服役。岂不两便?”温阿四摇首道:“这那里使得?我与你一向做朋友,呼兄称弟,极其相狎,若输了身契,便有主仆之分,便要呼来喝去,夜眠早起,百样辛勤,两落晴乾,差时就走。我开赌人家,服役更加烦苦,况我性子偏急,来迟去慢,口里便要出粗。就是吃饭呷酒,都要看主人眉眼。你生长富家,怎受得起恁般辱没?劝你安心吃我的粗茶淡饭,混过日子,切莫作此痴想。”堵伯来道:“若抵身与你,自然听恁使唤,那敢违约?这是我心愿诚眼的,你何须阻挠?你若必不肯许我抵身,今日必要求借十贯筹马,燥燥脾胃。我做猪做狗,自当补偿你的。”温阿四见其执迷不悟,抚掌大笑。

适值娘子在里面唤声取茶,温阿四带笑便走。娘子问他道:“你恁地这般好笑?”温阿四道:“我笑那痴不杀的堵伯来,要将身子抵钱做赌本。输去便情愿在我家服役。”娘子道:“你可许他么?”温阿四道:“因我不肯许他,他苦苦在那里告求,故此发笑。”娘子道:“我家里总不少得人奔走,他住在我家多时,担茶取水,扫地抹台,极是周到,须不是懒惰的人,就许他抵几贯钱钞,暂用几时,省得去雇请外人。他若赢得钱钞时,不妨许其赎身便了。”温阿四:“在我极是便宜,但朋友们传说出去,只道我连身子兜住了他,越显得我无情了。况收了他身契,便做僮仆看待。一向同赌的朋友,怎好与他相处?”娘子道:“他自己情愿吃这碗饭,朋友议论也没相干。至于相处里边,我们小户人家,那拘得什么大规矩,就通融了些,亦不妨得。”温阿四平日惟妇人之言是听,那娘子叫做熟纸粹分明烧残的纸瓣,火上一粹就着,甚言其着手之易。他暗地里先与堵伯来久有交关,巴不得留其在家,做个代缺丈夫。惟恐温阿四嫌其趁嘴,打发转身,为此极力撺掇,借抵身为由,以便作长住之计。温阿四不知就里,竟依着娘子,慨然把二十贯筹马,应与堵伯来为赌本。堵伯来毫不惜廉耻,提起笔来,就写身契。顷刻写就,落了花押,就央同赌两个朋友做了居间。温阿四收过身契,交与娘子藏好,自己下场斗牌。乃向堵伯来作耍道:“论起主仆不该同坐同赌,今日且通融一次,后不为例。”堵伯来笑道:“输去身债,才稳做尊使。若赢得时节,即便赎身,这一会,只算做暂时降调,休得就认做赌局里干办。”那两位朋友都笑起来,道:“主客司转了,太仆寺还该以礼优待,此后赐坐则坐,大家叫声老堵,革去尊号,何如?”大伙儿笑了半晌,派椿大角,不消到晚,堵伯来干净失去筹马,却赢了“奴才”二字。正是:

命运不该身发禄,依然空手看他人。

堵伯来从这一日起,竟在温家奔走服侍。因与娘子勾搭得情浓,更加替心替力。烧火打水,不必说起。可笑娘子用的净桶,温阿四舍不得娘子自倒,偷忙捉空,双手担到坑厕边去。独有堵伯来偏要夺去献勤,这就是稳稳烧汤的本相了。但恨既生亮,何复生瑜,天成一对冰族也。当时朋友们见堵伯来在温家操作营苦,弄得偃蹇不堪,做一首《蝶恋花》词,一则怜他,一则嘲他。道:

破布衫衣腌白帽,才捧茶汤,又唤烧泥灶。满面灰尘斜壁靠,只因要守飞头到。人有多般难测料,送尽黄金,偏买奴才叫。岂是相如贪窈窕,甘心涤器由人笑。

词末二句,打着在温家娘子身上。温阿四因得他替力,只妆声做哑,且惧怕娘子,那敢提防?光阴迅速,住过半年,人人晓得堵伯来与他家娘子结下私情。一班闲汉,从此不叫他是老堵,新起一个雅号,通叫他是“双花郎”。起初还背着温阿四,暗里取笑,叫他几声;后来竟当了温阿四面前,你也叫,我也叫。堵伯来好生没趣,温阿四却又认真不得,惟有吞声忍受。

一日,合当有事。前面丝行主人之侄也最好赌,因与堵伯来相熟,便常到温家去赌钱。主人家打听得真,悄然步到温家要去拿赌。恰好温阿四不在家中,其侄儿同着三个闲汉,正在那里斗牌。猝然见叔子走进门来,慌了手脚,竟躲入温家里面去,打从后门逃走。做叔子的要赶捉侄儿,一径也跑到里面去。谁知堵伯来为有赌客在家,一连几夜未睡,那日以乘温阿四他出,青天白日,搂着娘子大弄。弄得倦,两个双双抱定,鼾鼾睡着。主人家赶到里面,不见侄儿,但见他两个交酣睡。猛触起温阿四旧日的怨气来,不曾发泄,好借此机会,出他一场大丑。搜寻了一条绳索来,轻轻塞过他两个颈下,便用力扣紧,大声叫喊拿奸。堵伯来和那娘子睡中惊觉,魂不附体,裤儿通没有穿,早已双双牵出大门。观者如市,也有骂的,也有笑的,也有假意来劝,在妇人腿边乱摸的。就有几个逃缉公差,要扯他们去见官的。就有几个惯吃Bī食,挨身在里边,说合打诨的。那主人家见聚集人众,将自己心迹剖明道:“小可是做经纪人,原不合管这样闲帐。只因这个后生,本贯湖州,在小行发卖丝货。温阿四哄他到家赌钱,小可与他父祖相知,特地到温家苦劝,那后生还未开口,温阿四便恶言毒骂,哨领多少无赖,揎拳便打。小可忍辱而归,此后与他绝不往来。闻其赌得精光,连身子通写来作抵。他好好有父母,有妻室,有家业,弄得他父母断绝,妻室撇下,家业飘零,不得还乡,逼为奴隶。谁知那乌龟把美人计圈住了他,所以迷魂失智,直算到这等狼狈。前日怪我说陷人坑,今日你的老婆青天白日,和着汉子乱捣,可还不叫人陷人坑么?偏恨那乌龟大言不惭,所以小可要在众位面前献其丑行,好教他做人不成。只是这后生小可与他家三世交厚,他便不揣我,我何忍去摆布他?众位也不消拿去见官,但赶逐这乌龟出境,不许住在地方上罢了。”众人中也有几个肯做好事的,齐声说道:“有理,免其到官,赶他搬去。得饶人处且饶人,快快解下绳索,放回家去罢。”看者叹息道:“从来说冤家路窄,如何恰被那主人撞见?要出胸中宿气,便下这只毒手,使他置身无地。”有诗说得好:

不是冤家不矣头,冤冤相报恨方休。

只看吴越相逢路,犹记夫差勾践游。

温阿四走回半路,就有人把他家里,报与知道。温阿四又羞又苦,不敢回家,躲在鹫峰寺中,直捱到黄昏人静,打从后门进去。只见娘子坐在厨下,咒骂啼哭。见丈夫归家,把把他揪住胸脯,撞下十来个头拳,要死要活,道:“你走了尸灵出去,平白地被野肏娘的赶上门来,把奴屈陷。他怪你留住小畜生在家赌钱,故意将奴丢丑。奴就要偷汉,难道没有夜里工夫,青天白日好做这椿事?他与堵伯来一向有怨气,今日乘他睡着,一条索子先扣了奴,便去缚他。双双拽到街坊上,要拿去见官。他又非地方,又非四邻,又非亲族,何等样人,便要拿我去见官?奴也巴不得见官,就有明白了。却被众人劝住,使奴有冤不白。都是你天杀的开什么瘟赌场,累我老娘没来由受人羞辱。”温阿四呆坐半晌,并不发半言,但问一声道:“堵伯来今在那里?”娘子道:“短命的祸种头,奴怎晓得他死在那里?”温阿四连忙点个灯儿,照到前面,只见堵伯来满面涂血,如死人一般,挡在门首地上。温阿四反吃了一惊,心里暗想道:“这厮必定被那主人打坏,所以血流狼藉。”放下灯火,扶他到里面安息,反用好言解慰。谁知通是那妇人的奸计,恐怕丈夫回家,翻脸动气,故自己先妆个撒泼抵赖,吓得丈夫不敢开口,又分付堵伯来也妆个打坏模样,使丈夫只疑是主人行凶屈陷,不疑到枕上就擒一段风流罪过。有智妇人用一床锦被,通遮盖过了。所谓凭你奸似鬼,教吃老娘洗脚水。从来会偷汉的妇人,未有不欺瞒丈夫者。可笑丈夫枉生七尺,空有须眉,小则被其巧言饰骗,大则受其毒计伤身。只看下面,便知分晓。

再说温阿四口虽不言,心里却十分恼闷,是夜再睡不去,未到天明,便起身叫醒堵伯来,分付他道:“日间事情,你也不必辩,我也尽知道的。这一番出乖露丑,怎有面目还住在这里?向来土关上,我有四五间房屋,借人居住,我今日去唤其搬开,明早便打点出城,迁住到那边去。此处房屋,原是租赁的,还了本家就是。但家中什物,你可收拾停当,以便雇人扛抬。”分付毕,即便带黑出门,无非羞见邻里之意。那娘子见丈夫转身,便不肯独睡,依然扒到堵伯来床上去,磨脐过气,替他压惊。可见妇人的东西一刻没有人擦弄,恰像里头空痛一般,只顾乐已之乐,那管羞人之羞。经了一番捉奸,分明生过杨梅疮,算出汗过的了,一发来得胆大。堵伯来从此也挂起一个贴夫招牌,奴才二字,只算做养汉之媒。其抵身文契,娘子已暗里送还。只瞒得温阿四在皮鼓之中。

那晚温阿四归家,便唤堵伯来押着家伙,搬运到城外。明日早起,夫妇出了通济门,上了车子,行到土关,进房安歇。新迁之后,重开赌场,土关地面浅薄,没有大老官下场,拈头生意甚是冷淡。不觉秋尽冬来,家中寒气逼人。温阿四向着堵伯来愁眉蹙额,要商个度活之计。堵伯来道:“开赌生意还算我们熟径,但在此新开场局,必须有个甜头,才引得人上门,入了圈套。不怕不起发几位大财。”温阿四道:“我心上也是这个念头,但不好对娘子说得。就是娘子肯时,要我吃这碗衣饭,觉得没有脸皮。”堵伯来笑道:“新到此地,那个晓得是你娘子?不是你娘子,若有人问及,你竟推在我身上,你落得原做个干净汉子。”温阿四道:“你肯承受其名,极妙的了。但许有其名,不许有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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