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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蒋光慈文集-第10部分

小说: 蒋光慈文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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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什么地方去呢?回家困觉?还是到黄浦江去投水?……我们的多情的诗人至此时不禁流下了几点眼泪。

自这一次失败之后,刘逸生渐渐对于自己怀疑起来了:什么是天才的诗人?天才的诗人有什么用处?为什么我到处遭人白眼?为什么这些女子们对于我这般的轻视?难道说恋爱都在金钱的问题上?难道说人的服装比人的心灵要贵重些?……我们的诗人思想尽管思想,怀疑尽管怀疑,然而总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是一个罗曼谛克Romantic,绝对不愿意相信恋爱要以金钱为转移!他想道,倘若事事都依赖着金钱,神圣的恋爱也要依赖着金钱,没有金钱就不能恋爱,那么这是什么世界呢?什么理想,什么纯洁,什么神圣……,岂不是都被玷污了吗?这又怎么能行呢?我们的罗曼谛克,无论如何,是不愿意相信的!

刘逸生虽然遭了失败,遭了侮辱,然而并没有完全灰心。他每每自慰道,也许我碰着的都是鬼,都是一些无心灵的蠢物,也许真正的理想中的女子我还没有遇着。倘若我能多注意一点,终久是可以找得到的。……我们的诗人既有这般的自信心,所以还继续着寻爱,还抱着希望。是的,“有志者事竟成”,“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难道说连一个女子都找不到吗?而况刘逸生是一个名闻海内的天才诗人?……

“神仙世界”开幕了。别的游戏场的茶房都是男子充当,而初开的“神仙世界”独翻出新花样,雇一些年轻的女郎们充当茶房,借此以招来顾客。大约在上海爱白相的人们,尤其是一般纨裤青年,总都要来此参观一下。我们的诗人当然非纨袴的青年可比,但还总是年轻人,一种好奇心当然也不落他人之后。是的,去看一看又何妨?且看看女茶房到底象什么样子!也许其中有几个好的也未可知。……如是我们的刘逸生就决定花费三角小洋(别的游戏场的入场费是小洋二角,而“神仙世界”所以要三角者,是因为里边用的是女招待,最后一角小洋算为看女招待的费。)到“神仙世界”逛一逛,看看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刘逸生又想道:“……况且听说白云鹏现在在‘神仙世界’说书,久已未听他了,何妨就便去听一听?……”

刘逸生进了“神仙世界”周围转了一遭,果然见着有许多风致翩翩的女招待,一切神情行动比男茶房要文雅得多了,使人感着一种别趣。他心中暗暗地想道,呵呵,原来如此,怪不得入场券要三角小洋了。刘逸生是爱听大鼓的,别的什么滩簧,什么文明新戏,他不愿意看,并且看了也不懂。最后他找到了说书场,找一个位置坐下,其时白云鹏还未登场。在这个当儿,忽然一个二十来岁的女茶房走到他的面前,笑迷迷地,轻轻地问一声,先生要吃茶还是开水呢?

“拿一杯开水来吧!”

刘逸生说了这句话,定睛一看,见着这位女茶房虽然没有闭月羞花之貌,然倒也温雅不俗。心中想道:“女茶房有这个样子也算不错了!……她对我的那般温柔的笑容,那种殷勤的神情,……不错,的确不错!……倘若她能了解我,唉!那我也就……风尘中是一定有好女子的。……”这位女茶房将开水端来之后,即招待别人去了,没有工夫来同刘逸生谈诗,更没有工夫来问刘逸生在想什么。我们的诗人的肚量也很宽,并不计较这些,以为她既然是女茶房,那么她当然也要招待别人的。白云鹏上场了,好,不去管她招待不招待,且听一听白云鹏的《费宫人刺虎》罢。……

时间是已经十一点多钟了,刘逸生应当回寓安寝,第二天还是要好好上课的。刘逸生向荷包一摸,摸出有三十多枚铜元的样子,将女茶房喊到交给她。读者诸君,你们要晓得这是刘逸生第一次的特别行动!在“大世界”,在“新世界”,或在“天韵楼”,一杯开水不过给十几枚铜元足矣。现在我们的多情的诗人,因为优待女茶房起见,所以多给十几枚铜元,以为如此做去,这位女茶房一定要说一声谢谢。谁知事情真有出人意料之外的:这位“温雅不俗”的女茶房见着这区区的三十几枚铜元,即时板起鄙弃而带怒的面孔来。说道:

“哼,就是光茶钱也要两毛钱呢,况且还有小账!你先生太不客气了!……”

刘逸生见着她那种令人难看的神情,听着她那种难听的话,真是把肚子都气得要破了!说什么话才好?骂她?打她?怎么样对付她?唉!简直真正岂有此理……这时刘逸生感觉到从未感觉过的侮辱,几几乎气得要哭!又似觉许多眼睛都向着他望,他更觉得难受之至!但是怎么办?简直没有办法!刘逸生不得已气忿忿地又掏了两毛小洋掼在桌上。心中想道:“唉!算了!你算是大王爷!从前向我笑也是为着几个钱,现在这般侮辱我也是为着几个钱,横竖是几个钱在做祟,反正是钱,钱,钱!……”

刘逸生这晚回家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思潮如浪一般使着他抛去一切的诗人的幻想。他肯定了:现在的世界是钱的世界,什么天才的诗人,什么恋爱,什么纯洁,简直都是狗屁!……第二天他将自己所有的诗稿一概赠送火神,誓再不做诗了。从这日起我们的诗人就与文坛绝了缘:后来“五卅”运动发生,他看出工人运动可以寄托他的希望,可以在工人运动上扫除自己所经受的耻辱,可以更改现在的世界。……

1926年10月24日

少年飘泊者 一

自序   

拜轮啊! 

你是黑暗的反抗者, 

你是上帝的不肖子, 

你是自由的歌者, 

你是强暴的劲敌。 

飘零啊,毁谤啊…… 

这是你的命运罢, 

抑是社会对于天才的敬礼? 

——录自作者“怀拜轮” 

在现在唯美派小说盛行的文学界中,我知道我这一本东西,是不会博得人们喝彩的。人们方沉醉于什么花呀,月呀,好哥哥,甜妹妹的软香巢中,我忽然跳出来做粗暴的叫喊,似觉有点太不识趣了。 

不过读者切勿误会我是一个完全粗暴的人!我爱美的心,或者也许比别人更甚一点;我也爱幻游于美的国度里。但是,现在我所耳闻目见的,都不能令我起美的快感,更哪能令我发美的歌声呢?朋友们!我也实在没有法子啊! 

倘若你们一些文明的先生们说我是粗暴,则我请你们莫要理我好了。我想,现在粗暴的人们毕竟占多数,我这一本粗暴的东西,或者不至于不能得着一点儿同情的应声。 

蒋光赤 1925。11。1,于上海。 

一  

维嘉先生: 

我现在要写一封长信给你——你接着它时,一定要惊异,要奇怪,甚至于要莫名其妙。本来,平常我们接到人家的信时,一定先看看是从什么地方寄来的,是谁寄来的。倘若这个给我们写信的人为我们所不知道,并且,他的信是老长老长的,我们一定要惊异,要奇怪。因此,我能想定你接着我这一封长信的时候,你一定要发生莫名其妙而且有趣的情态。 

你当然不知觉我是何如人。说起来,我不过是一个飘泊的少年,值不得一般所谓文学家的注意。我向你抱十二分的歉——我不应写这一封长信,来花费你许多贵重的时间。不过我还要请你原谅我,请你知道我对于你的态度。我虽然不长于文学,但我对于文学非常有兴趣;近代中国文学家虽多,然我对于你比较更敬仰一点——我敬仰你有热烈的情感,反抗的精神,新颖的思想,不落于俗套。维嘉先生!你切勿以此为我恭维你的话,这不过是我个人的意思,其实还有多少人小觑你,笑骂你呢!我久已想写信给你,但是我恐怕你与其他时髦文学家同一态度,因之总未敢提笔。现在我住在旅馆里,觉着无聊已极,忽然想将以前为经过——飘泊的历史——提笔回述一下。但是向谁回述呢?我也不是一个大文学家,不愿做一篇自传,好籍之以炫异于当世;我就是将自传做了,又有谁个来读它呢?就是倘若发生万幸,这篇自传能够入于一二人之目,但是也必定不至于有好结果——人们一定要骂我好不害臊,这样的人也配做自传么?维嘉先生!我绝对没有做自传的勇气。 

现在请你原谅我。我假设你是一个不鄙弃我的人,并且你也不讨厌我要回述自己飘泊的历史给你听听。我假设你是一个与我表同情的人,所以我才敢提起笔来向你絮絮叨叨地说,向你表白表白我的身世。 

维嘉先生!请你不要误会!我并不希望藉你的大笔以润色我的小史——我的确不敢抱着这种希望。 

我也并不是与你完全不认识。五六年前我原见过你几次面,并且与你说过几句话,写过一次信。你记不记得你在W埠当学生会长的时代?你记不记得你们把商务会长打了,把日货招牌砍了,一切贩东洋货的奸商要报你们的仇?你记不记得一天夜里有一个人神色匆促向你报信,说奸商们打定主意要报学生仇,已经用钱雇了许多流氓,好暗地把你们学生,特别是你,杀死几个?这些事情我一点儿都未忘却,都紧紧地记在我的脑里。维嘉先生!那一天夜里向你报信的人就是我,就是现在提笔写这一封长信给你的人。当时我只慌里慌张地向你报告消息,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你听了我的报告,也就急忙同别人商量去了,并没有问及我的姓名,且没有送我出门。我当时并不怪你,我很知道你太过于热心,而把小礼节忘却了。 

这是六年前的事,你大约忘记了罢?维嘉先生!你大约更不知道我生活史中那一次所发生的事变。原来我那一夜回去太晚了,我的东家疑惑我将他们所定的计划泄漏给你们,报告给你们了,到第二天就把我革去职务,不要我替他再当伙友了。这一件事情,你当然是不知道。 

我因为在报纸上时常看见你的作品,所以很知道你的名字。w埠虽是一个大商埠,但是,在五六年前,风气是闭塞极了,所谓新文化运动,可以说是没有。自从你同几位朋友提倡了一下,W埠的新潮也就渐渐地涌起来了。我不愿意说假话,维嘉先生,我当时实在受你的影响不少!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暑假时,你接到了一封署名汪中的信?那一封信的内容,一直到如今,我还记得,并且还可以背诵得出。现在,我又提笔写长信给你,我不问你对于我的态度如何,讨厌不讨厌我,但我总假设你是一个可以与我谈话的人,可以明白我的人。 

那一年我写信给你的时候,正是我想投江自杀的时候;现在我写信给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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