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散文集-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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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提出:什么是作家最大的快乐,是不是有痛苦的问题。在今天做一个作家,应该说是最愉快的了。因为有这么多的人爱护和关心这一工作。
我觉得,在报社里当编辑,在学校里当教员,在生活里从事写作,都是一样的。人们所以对作家有些好奇,我觉得这是因为中国写东西的人还不够多。譬如在我们乡下轻易看不到一辆汽车,一旦发现一辆,孩子们都跟在汽车后边跑。在天津的孩子们就不这样。如果我们的作家一旦和大都市的公共汽车一样,人人可坐,大家就认真地知道这种工作的性质了。
写作和做别的工作一样,当你的作品发表了以后,听到别人说:“还不错,对我们有些帮助!”得到了别人的承认和赞许的时候,作家是最愉快的。但在创作的整个过程中,心情是沉重的。也许写作这种工作,感到沉重的时间长,感到轻松的时间短一些吧。当然也有一边写作一边歌唱的时候。这个工作,对我来说是感到很沉重的。
读者对于作品的要求,也是越来越高的,这是当然的。他们希望我们的第二部作品要比第一部作品好。但是写起来,却常常是第二部不如第一部,这就不能尽情地欢畅了。
你们应该养成对一个作家、一篇作品的切实的看法。如果有人给我们介绍一本书,我们要认真地看完,切实地学习,不要只听人家说这本书好,自己没有看,也就跟着说这本书好,人家说这本书坏,也跟着说这本书坏。如果不看,就跟着喊,那就很难从人数上评定这本书的声价了。每篇文章,每一本书,像每一个人一样,都有它的特点,都有它的性格,在这一方面有它的缺点,在那一方面也许有它的长处。我们不能用抽象的尺度去衡量一切的作品,这是不能衡量的。对于一篇作品,应该经过研究讨论,在老师的指导下,吸收对于自己有益的东西。
1954年8月9日——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卷六 耕堂文论 左批评右创作论
譬之古人左图右书的读书方式,我建议人们在阅读文艺作品的时候,采取左批评右创作的作法,就是把批评文章和它所批评的那篇(部)创作放在一起,进行一番独立思考的比较、分析、判断。
我想,这对于创作和批评都会是有益的,都可以得到提高。对于欣赏和学习,也可以收到一种实证化验的乐趣。
因为,直到现在,还有人在怀疑,究竟在这几年里,批评是否粗暴了?以及这种批评是否对创作发生了种种不良的影响——就是所谓障碍?
批评是否可以起障碍的作用?我想是可以的。就其职责来说,简直是不可避免的。如果在创作界流行着一种不正确的创作方法,或是在某一作家的创作里,确实已透露着一种不良的倾向,难道能够听其发展,看着它泛滥,而不允许批评家挺身而出,对它加以干涉指责,甚至当头棒喝吗?在泛滥为灾的水流前面,筑起一道障碍,甚至坚壁高垒,这都是应该的。别林斯基对于果戈理的错误倾向,就是这样做的,也没有听到当时以及后来的创作界对他发表过什么怨言,更没有人说过他粗暴。
但是,为什么现在有些作者竟然说起批评者粗暴来了呢?
我想这并不是因为当代的作者,都害怕批评,忽然都变得脆弱,都成了胆小鬼。因为这确是一个实际存在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局外人看得不很清楚,而从事创作的人,却有种种切身的体会。
什么叫切身的体会呢?对于批评家,历史上的大作家们,例如托尔斯泰、高尔基、鲁迅都发表过一些感想,这些感想,大家都是熟悉的,不必引证。这些大作家也没有一个不衷心地尊崇与他同时代的伟大的批评家,例如鲁迅之于瞿秋白,这也是大家熟悉的。然而,为了说明什么叫做切身的感受,我们还是不妨引证契诃夫对批评家——这当然指的是不好的批评家的一个看法,他说有些批评家对于作家的工作来说,就像正在耕作的马的肚皮上飞拢的虻蝇。
这个比方当然是不够客气的,但是,它确实是契诃夫的亲身的体会,也正如耕作的马,确实有它本身的苦恼一样。
这就是我为什么提倡左批评右创作的理由。有些批评是发表了的,有些批评是直接寄到作者手里的,也有些是由报刊或出版社的编辑部转来的。这中间当然有很多对作者颇有教益的文章,批评者的诚恳热情也是应该长久铭记在心的。但是,在前一二年(这一年来减少了),正当你铺纸濡笔,培养起情绪,准备写作的时候,忽然有一封批评稿件放到了你的桌上,对你的批评是:
“我建议出版机关把这本恶劣到家的书,停止出版!”
“这个作者太无耻了!”
这些话都是来得这么突然,而出版社又限期让你答复这封“读者来信”。冷静些吧,你至少今天不能创作了;再有勇气些吧,意思就是叫你承认自己确实犯有这些错误。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批评界流行着这样一种风气:从创作里摘取一句一段,再加以主观的逻辑,就给作者定下了这个那个的罪名。
有些并不从事创作的同志,都会好心地说,那有什么关系呢,读者来信么!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
它常常并不是群众的意见,而是从来也不理解作品的生活实际,只会板“正确”面孔的个人的武断。在作者这方面,就有了马的苦恼。
现在,有人又在害怕,是不是会又一棍子打死了批评者?
我想创作本身永远不会一棒子打死批评者,因为从各方面考察,创作的武器作用,并不在这一方面。
从事创作的同志,可以提出自己遭遇的事实。在广大的读者方面呢,就是要提倡把批评和创作对照起来看。一经对照,谁是谁非,是否粗暴,就会弄清楚了。如果创作和批评的篇幅都不很长,可以放在一起发表。过去,鲁迅就是采取这个办法的。
这样做,就可以使创作和批评站在平等的地位,而免除多年来的批评好像是在审判,创作好像是在受审的感觉。
这样做,就可以使读者看到耕地的深浅,看到马匹的勤惰,也可以看到批评是在认真地鞭策,还是在肚皮下嗡嗡!
1956年8月13日作者附记:此系旧稿,写于一九五六年,未能发表。运动期间,家中文字荡然,此稿因为一青年友人取去,幸未遗失。运动过后,彼知我爱惜羽毛,将此连同其他一些稿件,送还我手,完整无损。深感保存此等物件之不易,现略加订正,表而出之。目前,文艺界之民主及实事求是作风,提倡甚力,已有成效。此文议论,作为历史经验教训观之可也。
1979年1月底——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卷六 耕堂文论 进修二题
关于含蓄
为了有助于同志们的艺术进修,我把想到的有关创作的两个问题谈一谈,第一是含蓄。
在文学创作里面,主题当然要很明朗,不能使要表达的思想晦暗。但是我想,文学创作需要有含蓄。所谓含蓄,就是不要一泻无遗,不要节外生枝,不要累赘琐碎,要有剪裁,要给读者留有思考的余地。
目前,在我们的一些创作里面,写一个人痛苦,或写一个人快乐,表现感情的方法好像都差不多,都是很简单的。这种写法,当然是可以的。但是,感情的表现,并不是只有一个方式,就是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面,就只有一种表现。柳宗元说:“长歌之哀,过于痛哭;嬉笑之怒,甚于裂眦。”在出土的古书竹简上有一句话:“至乐不笑”。契诃夫有好几次告诉青年作者:写一个人悲哀,应该写他散步,写他吹口哨。
我想,并不是所有从事写作的人,都能体会到感情方面所有的这些具体表现。
有一年,我住在疗养院里,夜晚很寂寞,想听听收音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节目。当我正要关闭收音机的时候,忽然隐隐约约听到一种很细微的声音,这声音一下就吸引了我,赶紧对准,原来是杨虎城将军那位宋秘书的女儿,正在报告她的亲人被杀害的经过。这是一种非常悲痛的声音,也是一种极度控制的、有含蓄的声音。这个女孩子,在那里低声地讲着,简直是如泣如诉地讲着。我立时坐下来,一直收听完毕,热泪盈眶。整整一晚上,感动得不能平静。当时,并非没有更强烈的大声喊叫,或者痛哭流涕的节目,而这位烈士的女儿的声音,只是若隐若现的时候,就那样强烈地震动了我的心。含蓄,必须包括真实的感情在里面。
有一天我看报纸,蠡县有一个生产队长,一个女社员夜晚害了重病,这位队长冒着大雪去给她请大夫。这是平原上很少见的大雪,在回来的路上,医生失足掉在井里面。这位队长立时跳下井去,想救出这位医生,结果自己冻死在井里。
这是一篇很简短的报道,我读它的时候,正是在一天清晨,它深深地感动了我,我向家里的人讲述了这一段事情。
还有一个例子,有一天晚报上登了一段消息,说有一个小孩,支气管里塞上了黄豆,结果被父母当作死孩子,抛掷在荒坟里面,被一个出差的解放军抱走救活了。
以上所举的三个例子,都是很简短的新闻报道或广播节目。这里面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很多文艺上的加工描写。但是我可以说,这些事实,即使被以后的作家演义成一、两万字或者更长的小说,它的感动能力也不一定就能超过原来简短的报道。这是在文学创作上常见到的一种现象。当然,有的故事拉长了,它的感染力可能增强,但有的故事拉长了,就像多加了水,它的感染力也可能冲淡。
那部《颜氏家训》里说:“凡为文章,犹乘骐骥,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就是说写文章应该有节制,应该适可而止,应该有含蓄。我们写文章,常常是怕读者看不明白,要面面俱到;怕批评家和读者提出意见,在作品里面增加一些解释,这些都是不必要的。对生活了解得愈多的人,他在创作上愈能有节制,有含蓄,凡是生活本钱不大的人,他的文章就容易流于散漫铺张。
语言一例
文学语言,包括好的比喻,有力的生发,美妙的联想和出奇制胜的描写。这些造诣,无疑都是从对人民生活、社会风习,和时代精神的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