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散文集-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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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史多次证明:一种新的观念的形成,或一种旧的观念的消失,都不是轻而易举的。要经过长期的、曲折的、反复的认识和实践的过程。因此,新的名词,新的学问,都不等于新的观念。都是生活方式的某些改变,也并不证明新的观念已经在人的头脑里形成。
不过,每一个年代,总是有它的特点的。它总是突出某一种观念,在当时甚至也可以说是新的观念。例如抗日战争,土地改革,全国解放,就都有它的特点,都有它突出的观念。
以此,形成一个作家的特色,一部作品的灵魂。
同样,作家个人在这一时代中的经历,他的生活,他的修养,他的思想、心理、气质,他的遭遇,作传者必须有详细准确的材料,有洞察的判断力,有文字传达的功能,有进入时代,与作家共命运同呼吸的同情之心。
都说司马迁的传记写得好,鲁迅誉之为无韵之离骚,史家之绝唱。历史、文学兼而有之,并臻极顶。究其原因,在于司马迁掌握材料之多,用心之细,感情之丰盛,文字之相副。目前有许多人,认为司马迁的著作,是加有虚拟手法的报告文学,这真是误解。司马迁文章所以写得好,首先因为他写的是历史,历史真实性强,令人信服,才成了文学作品。
并不是有了文学的“生动”,才成了历史家。如果是那样,他的著作就会一钱不值,更不用说流传千古,奉为经典了。
所以,写传记,首先是存实,然后才是文采。先求历史家欣赏,后求文艺家欣赏。其方法主要是掌握材料,判断材料,取舍材料。对于一个作家,主要是按照时间顺序,精读他的作品不放过一篇文章。我这里说的精读,就是细读。有的人说是研究,却连作家主要作品的篇目,都记不清,或把主要作品中的主要人物的名字弄错,其他方面,还谈得上准确可信吗?我读过一篇你们写的文章,其中,把我的家乡安平和教过书的安新混为一地;把我的朋友陈乔和陈肇混为一人,这是需要出书时改正的。有的人,研究一个作家,却不愿费力气去读他的作品,而是希望作家本人和他作竟日之谈,或把材料写给他。这也是一种偷懒取巧的办法。
以上是就写传记而言。你们的题目上,还有一个“评”字。
传记需要客观,而评则需要主观,似乎矛盾。其实,评是在研究作家和作品之后作出的,所以仍是客观基础上的主观。但写评不要胆怯,不要顾虑太多,特别是不要顾虑作家本人看了如何如何,如果是那样,最好是等作家死了以后再写。要直抒己见,才能成一家之言。
申明同志:我多年老病,文思枯涩,即将从文坛告退。以上所谈,与其说是发表意见,还不如说是酬答友情,更切实一些。
即祝
新年愉快!
孙犁
1986年1月3日下午2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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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耕堂文论 和青年谈游记写作
看了《旅行家》的应征文章,觉得游记还是青年人写得有朝气,老年人不如青年人。青年人感情丰富,感觉灵敏,写出文章来有朝气。
我想到的还是去年我在《旅行家》写的《万里和万卷》一文中提出的老问题。多读点书,积累一点历史知识、地理知识。不能光读游记。如《徐霞客游记》是地理书,从中还可以学文字。当然也可以看到作者。有一次徐霞客的仆人逃走了,把钱财卷走了。但徐霞客仍然坚持旅行。读书增加知识,还可以增长毅力。多读一点书,如《水经注》、《洛阳伽蓝记》。
一篇短文,不能面面俱到,抒发感情也要含蓄。
中国传统游记,如苏东坡、欧阳修,他们写游记有一种抱负,感慨。如《赤壁赋》、《醉翁亭记》。我们写大好河山、爱国主义,个人抱负也可以写。文字语言上要讲究。现在很少有人讲究语言,说的热闹,看着热闹就完了。这样,游记写不好。找点明、清两代的游记看看,顾炎武的《昌平山水记》,北京出版社出的,可以看看。再读一点日记,古人的日记都包含历史、地理、文学知识,这是写旅行文章需要的。一篇文章要有一条明显的线索,要告诉读者一个主要思想。从山门写到后院,全写,就是下乘了。
要多写点,不一定光写游记,这只是一种文体。游记与新闻通讯很有关系。文章怕拿架子,要出于自然。我写文章从来也不选择华丽的词,如果光选华丽的词,就过犹不及。炉火纯青,就是去掉烟气,只有火。这要有阅历,要写得自然。
可以看一点“五四”时代的散文。
我提倡短,你看《古文观止》,每篇都是五六百字、一千多字。怎样写短?在脑子中想明确了,主题在脑子中明确,是缩短文章的最基本的方法。然后要删改。主题明确,修改就容易。
散文要眼见为实,文献不要引用太多。不要写成小说,不能虚构太多,不然不能取信于后代。真实为主,处处有根据,不要使后代看了,失之千里。过去作家生活方式不一样。郁达夫文章自然。学一点严肃的东西,多看点叶绍钧的东西。
游记是散文的重要文体,是中国传统的文体。古代大作家,都写游记。游记,发扬一种思想感情,固然很好;介绍风土人情,也可以。
1981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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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耕堂文论 万里和万卷
自太史公自叙,谈到游览名山大川,对于作文的帮助,以后苏子由又加以发挥,就渐渐演变成一句通俗白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才能写好文章。
其实,太史公游览名山大川,是为了观察地理形势,听取口碑,搜集史料;苏子由游览名山大川,则是为了开阔胸襟,揽今怀古,以增加为文的气势。
杨衒之的《洛阳伽蓝记》,虽然是记一代的名胜,主要是记载了一些历史人物和事件,读起来是历史,并不是枯燥的地理书。郦道元的《水经注》,则于精密的地理考察之中,随时随地记录一些短小生动的史实,几乎使人忘记了是在读水经。这些著作,都可以说是游记的上乘,虽然它们都被列入地理书。
此外,文人的游记,那就浩如烟海,代有名家。但真正能传世感人的,也并不太多。尝以为游记一体,应该具有以下几种内含:
一、有怀古的幽思
二、有临民的热情
三、有高尚的寄托
四、有优美的文字
这四点,是缺一不可的。到一个地方,不知道那里的地理历史,不关心那里的现实生活,游时没有高尚的情操,写时没有富有感染力的文字,那当然就谈不上什么游记了。
其中,文字的表现能力,最为重要。所以说,“两万”的关系,“读万卷”应该在前,“行万里”应该在后,不然,只是走了路,爬了山,还是写不出好的游记来。
中国人,好游不好记。凡是名胜,你去看吧,凡是可以写字的地方,都被游人的题名填满了,甚至不惜刻削污涂,破坏砖石树木。有一年春天,我去逛无锡的梅园,去了几次梅花都不开,最后一次开了,又遇下雨,到后园一间堆放农具的大房子里躲避,四面墙上,也都被吟诗、作画、题名,弄得一塌糊涂。当时我想:这是“泰山刻石”、“雁塔题名”的遗风吗?这也是一种发表欲的满足吗?梅园前边没有什么可以涂抹的地方,就都到这里来了,难道这是“梅园副刊”的版面吗?
题过名,也就是表明游过了,万事大吉了。如果你请他写一篇游记,他一定摇头。如果我们把那题名的热情,都用来读书写游记,是多么好啊!
1980年11月21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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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耕堂文论 关于散文
我们这里所说的散文,不只区别于韵文,也区别于有规格的小说,是指所有那些记事或说理的短小文章,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杂文。但现在杂文一词,又好像专用于讽刺了。
随便翻开一部古人的文集,总是分记、序、传、书、墓志等等门类,其实都是散文。鲁迅先生的集子也是如此,虽称杂文,但并非每篇都意寓讽刺。
我最喜爱鲁迅先生的散文,在青年时代,达到了狂热的程度,省吃俭用,买一本鲁迅的书,视如珍宝,行止与俱。那时我正在读中学,每天下午课毕,就迫不及待地奔赴图书阅览室,伏在报架上,读鲁迅先生发表在《申报·自由谈》上的文章。当时,为了逃避反动当局的检查,鲁迅先生每天都在变化着笔名,但他的文章,我是能认得出来的,总要读到能大致背诵时,才离开报纸。
中学毕业后,我没有找到职业,在北平流浪着,也总是省下钱来买鲁迅的书。买到一本书,好像就有了一切,当天的饭食和夜晚的住处,都有了着落似的。
不久,我在白洋淀附近的同口小学找到一个教员的职位。
在这个小学校里,我当六年级级任,还教五年级国文和一年级的自然。白天没有一点闲暇,等到夜晚,学生散了,同事们也都回家了,我一个人住宿在有着大天井的院子里,室内孤灯一盏,行李萧条,摊在桌子上的,还是鲁迅的书。这里说的鲁迅的书,也包括他编的杂志。那时,我订阅了一份《译文》。
同口的河码头上,有个邮政代办所,我常到那里去汇钱到上海买书。那时上海的生活书店办理读者邮购,非常负责任。我把文章中间的警辟片段,抄写下来,贴在室内墙壁上,教课之余,就站立在这些纸条下面,念熟后再换上新的。
古人说,书的厄运是水、火、兵、虫。其中兵、火两项,因为丧失了补救的可能性,可以说是书的最大灾难了。抗日战争爆发,我参加抗日行列。我在离开家乡之前,把自己艰苦搜求,珍藏多年的书,藏在草屋的夹壁墙里,在敌人一次“扫荡”中被发现,扔了满院子。其中布皮金字、精装的,汉奸们认为可以换钱,都拿走了。剩下一些,家里人因为它招灾惹祸,就都用来烧火和换挂面,等到我回家时,只剩下几本书,其中有一本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此后,我的书,也经过不少沧桑,这本书却一直在手下,我给它包裹了新装,封为“群书之长”。
抗日战争年代,每天行军,轻装前进。除去脖项上的干粮袋,就是挂包里的这几本书最重要了。于是,在禾场上,河滩上,草堆上,岩石上,我都展开了鲁迅的书。一听到继续前进的口令,才敏捷地收起来。这样,也就引动我想写点文章,向鲁迅先生学习。这样,我就在鲁迅精神的鼓舞之下,写了一些短小的散文,它们是:有所见于山头,遂构思于涧底;
笔录于行军休息之时,成稿于路旁大石之上;文思伴泉水而淙淙,主题拟高岩而挺立。
我的战友,大多是青年学生,而且大多是因为爱好文学,尤其是爱好鲁迅的书,走上革命的征途的。在这个征途上,要经常和饥饿、寒冷、酷热、疾病斗争,有些人是牺牲在拒马河、桑干河或滹沱河的两岸了。他们书包里的书,也带着弹孔。
我们的书,都是交换着看,放在一起看。大家对书是无比珍重,无比爱惜。我现在想,不知道爱惜书籍的人,恐怕是很难从事文学创作吧。没有见过不爱惜器具的工匠,和不爱惜武器的战士。不好的书,没人爱惜它,也是理所当然的。
艺术的生命力,是个复杂的问题,不好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