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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部分

孙犁散文集-第1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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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艺评论中,清除这种对民族国家非常不祥的文风,无疑是一件极其迫切、极其艰巨的任务。文艺评论是要促进文学艺术的繁荣发展。对花木可以进行修剪,但不能一味地诉诸砍伐。古人有言:友直、友谅、友多闻。文学艺术家,希望于文艺评论家的,大概也是这种意思吧!

金梅同志从他多年来写的近百篇文艺评论中,选择三十多篇,准备结集出版,愿意我写几句话。金梅帮我做过不少事,我应该为他写一点。但我身体不好,视力也差,不能看很多文章,只能说些题外的话,也没有什么新意。这是要请他原谅的。

1981年6月10日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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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耕堂序跋 张志民小说选序

最近邹明同志去北京组稿,带回张志民同志的一封信,说是要把过去写的短篇小说,重新编整,出一本书,要我写几句话。对于老朋友在这一方面的嘱托,我总是即刻就构思、动笔的。

志民在参加抗日战争时,还是一个小孩子。在抗战中期,他开始写作,主要是写短篇小说和散文。一九四九年进入天津以后,他时常在《天津日报》的《文艺周刊》发表作品。从那时,我同他熟识起来。志民后来以写诗为主,并以诗成为名家,他的小说散文作品,遂被诗作所掩。

志民为人热情诚挚,从他身上,可以看到,战争年代培养起来的那一代青年的典型风貌。他后来致力于诗,更加深加强了他的这些气质。一九六二年,我大病初愈,在北京见到了他,亲切如故。一九七八年我去北京开会,又遇到了他。

他坐了多年牢房,头发已经有些白了,看不出有什么颓唐,还是很热情地和我谈了很久,并特意给我送去两枚野胡桃,说是人老了,手里拿着这个玩玩,是有好处的。他说,这种胡桃出自他的家乡深山里,近年来,大个的不容易找到了,这一副小些,但拿起来方便。

这点礼品,真是投我所好,使我非常喜欢,直到现在,每天闲时,还拿起来,在手心里搓磨。我想:志民从小入伍,手里拿的是枪、手榴弹和铲镐,当然也拿笔。现在,他居然想到叫我拿拿这个,总之是不愿意叫我的两只手闲着吧。想到这些,我就不由地笑了。当然也想到他在牢狱中,被铐起来的手,以及他的愤怒。

想起这些,我的心情就沉重起来,手里的核桃也就玩不下去了。是的,志民和许多人,经历了这样的一段历史。他们度过了艰苦贫寒的童年,然后进入了反抗残暴侵略的行列;

他们学会了运用文字,这些文字,是伴随着枪声,射向敌人的。是伴随着犁耧,生产粮食的。无论文武,他们只是一名来自农民的战士,和人民血肉相连。因此,他们的战斗、牺牲,是没有个人的要求的,是没有个人的计较的。你说是受苦受难也好,你说是命里注定也好,你说是一片空白也好,中国的历史,总会记得有这样一批战士,我们的地图,标志着他们荷枪实弹战斗过的许多地方。

自此以后,才有了幸福的一代人。才有了吃牛奶面包长大的一代。其中也有在政治风浪中,坐着氢气球、救生艇飘游,在风平浪静,政治清明之时,回到地面上,写几篇作品,然后就逐华筵,争驿舍,肥马轻车,登泰山小天下,以天下安危为己任的人。但是苏轼曾引欧阳修的话说:“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况大言不惭者乎!

古人说:取材用人如积薪,后来居上。但历史和文学,并非完全如此。超越之说,也不是很科学的。强调过甚,同样会成为一种历史虚无观点。对于志民的这些短篇小说,我是熟悉的。我以为这些作品,记录了时代,记录了志民的生活经历和思想经历,战斗和劳动的经历。其中没有虚妄,因此也就没有狂诞。这些作品,是朴实的,含有作家的激情和理想。作家对人民是忠诚的,是谦虚的,是知道一尺布、一升米来之不易,是知道天高地厚的。因此,可以断言:这些作品将被历史所容受、记录,也会被今天的生活所承认、证实。

现在听说志民想重新把小说拿起来,继续写下去,这就更好了。

1981年7月16日大雨过后灯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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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耕堂序跋 王昌定《绿叶集》序

太平天国自我毁灭,曾国藩侥幸成功,又窜身文艺,一时被阿谀权势者推为领袖,号称桐城派的复兴。他提出文章有三大领域,即义理、词章和考据。义理一类,实即指的散文。

其实,仔细读读曾氏的文章,只会感到矫揉造作,既无真情,亦无实感。在起承转合上,学习桐城派的气的运用,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因为所谓义理,在他那里,虽然说得冠冕堂皇,都是虚伪的,空洞的。刻之碑碣,自无不可;悬之庙堂,也是合乎体统的。如果想使读者信服感动,就很困难了。

义理依附于现实,依附于时代和社会。文章必作真实的反映,然后才有义理产生,义理才能深入人心。作者无真情,所反映者即非真相,虽然虚情假意地在那里大哭、大笑、大喊叫,只能使路人有滑稽之感,和莫名其妙的心情。

古往今来,这样的文章是很多的,并非曾国藩一个人。

桐城派古文,到了同、光时期,它原有的一点生命力,也渐渐消失了。这和当时的政治、经济很有关联。“五四”新文学运动,有人振臂一呼,这一派文章,应声土崩瓦解,是有时代的因素的。

广大读者厌弃了这种空谈义理的文章,乃去探求真情实感的文章。这一时期,人们推崇像《浮生六记》那样的作者,有很多人去模拟学习。其实写个人私情,不过是散文的一体;

散文和别的文字一样,所重仍在社会意义。同时因为翻译大兴,从国外又介绍进来很多新品种,英国的,俄国的,日本的,印度的散文,都对中国散文创作,起过很大影响。其中,有的在中国现实土壤生根,也有的只是昙花一现。

总的趋势是,避免空谈和说教,解放思想和感情,面对现实人生,抒发作者的真情实感。“五四”以来,确实出现了不少优秀的散文作品。

所谓生活的义和理,在这些散文中,都有所反映,并有所形成。

王昌定同志要出一本散文集,征序于我,年老多病,眼界不宽,只能谈些感想如上。

昌定曾以一篇谈诗歌创作的杂文,招致大祸。短短一篇与政治毫无关系的文章,当时竟引出那样的声势和局面,千百年后,是一定不能理解的。“四人帮”倒台以后,昌定在刊物上发表了一篇揭露性的文章,我当时看后,曾对他说揭露得含糊了一些。昌定笑着答:太露骨了,恐怕再惹乱子。我听了以后,一方面自悔失言,因为自身卑弱,我是从来不在处事为文上,去鼓励别人“勇敢”和“大胆”的。另一方面,我又为昌定能不忘前事,作为后事之师,十分赞赏。

我有时想:在人生漫长坎坷的旅途上,受些苦难,心有余悸,并不是坏事;而有恃无恐,则很危险。历史上一些纨袴子弟,处一帆风顺之时,罢棹傲歌,玩忽天地之覆载,自视为时代的宠儿,目空一切,得意忘形,他们的前途,就常常有可忧虑的地方了。因为,以其膏粱娇嫩之躯,稍遇颠簸,必至倾覆,泥首污身,不能自拔,尚能望其如平日放言,以名节自立耶?

昌定的文才是多方面的,评论、创作,都有自己的风格。

习字贵藏锋敛锷,为文亦当如此,这应是我同昌定共勉的吧!

1982年3月6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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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耕堂序跋 《田流散文特写集》序

太久远的事,非我所知。就亲身经历过的而言,我们的党,是非常重视新闻报道工作的。抗日战争开始不久,在各个根据地办起了报纸,同时成立了通讯社。例如,在晋察冀边区,就于一九三八年冬季,成立了晋察冀通讯社,各分区成立分社,各县、区委宣传部,都设有通讯干事。我那时在晋察冀通讯社通讯指导科工作,每天与各地通讯员联系,写信可达数十封,我还编写了一本小册子,题为《论通讯员及通讯写作诸问题》,铅印出版,可惜此书再也找不到一本存书了。

在战争年代,所谓文字工作,主要是通讯报道。大家都给报纸写稿,大家都做抗日宣传。在长期的战斗生活里,我们培养出大量的优秀的通讯员、记者,也牺牲了很多年华正茂、奋发有为的同志。在通讯员中间,并出现了不少诗人、作家,出现了不少新闻工作的骨干。

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期间,我们的通讯报道,都是与群众的战斗和生产、生活和感情,息息相关的,都是很真实诚挚的,都是为战争服务的。在这一时期,四方多难,大业始创,我们的党,在制定每一项政策时,都是非常谨慎的。政策是很鲜明实际的,与群众的意愿是完全一致的。每一名记者,都时时刻刻生活在群众之间,为群众工作;群众也时时刻刻关心他,帮助他,保护他,向他倾诉心曲。因此,在这一时期,新闻也好,通讯也好,特写也好,都不存在什么虚构的问题,其中更没有谎言。

战争年代的通讯,可以说是马上打天下的通讯。是战斗的,真实的,朴素的,可以取信当世,并可传之子孙的。

但是,自从我们取得了全国性的胜利,下马来治理天下的时候,通讯报道工作,就遇到了不少新的难题。特别是一九五八年以后,我们的政策偏左,主观的成分多了。而这些政策,又多是涉及农村工作的。有时,广大农民并不很理解这些政策,但慑于政治的风暴,当记者去采访时,本来质朴的农民,也学会了顺风走,顺竿爬,看颜色行事,要什么给什么,因此,就得不到什么真实的情况了。更何况,有些记者,在下乡之前,自己先有满腹的疑虑和杂念。在这种主客观的交织下,所写出的通讯,内容的真实性,就可想而知了,这种情况,到十年动乱,已经登峰造极。只有在党的三中全会拨乱反正以后,才又逐步回到实事求是的路途上来。这方面的经验教训,非我所能详知,留待新闻工作者去总结吧。

关于通讯、特写,现在我想到的,却还是一个真实问题。

我以为通讯、特写,从根本上讲,是属于新闻范畴,不属于文学创作的范畴。现在有一种所谓“报告文学”,把两者的性质混淆起来,造成了不少混乱。通讯、特写都是新闻,是直接为宣传工作服务的。说得冠冕一些,是制定政策或修订政策的基础。其真实性、可靠性是第一义的,是不允许想当然的。现在有些报告文学,名义上写的是真人真事,而对人物只是一知半解,各取所需;对历史情况,又非常生疏无知。强加一些感情抒发,捏造一些生动的场面,采取一些电影手法,以此吸引读者,其结果,因为与事实相违,就容易成为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当然,通讯、特写,其优秀者,也必然会成为文学作品、文学读物。有人把通讯、特写,看成是外来的样式,新兴的东西,其实在中国古典散文中,是常见的,占很大的比重。例如在古文选本上常见的,王禹偁的《唐河店妪传》,就可以称为“战地通讯”,至于柳宗元的《捕蛇者说》等篇,就更可以说是“人物特写”了。有些记者,醉心于外国式的报道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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