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散文集-第1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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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川小记》也是小字,却破例在灯下细读了。
说句真诚的话,读贾平凹的散文,对我来说,的确是一种享受。再说句请作者不要见怪的话,也是一种消遣。
我不大喜欢读,更不喜欢看那些“紧张、火炽”的,或者“香艳、肉感”的文艺场面。因为不喜欢,我就常常认为,这些场面,都是装腔作势的,虚伪编造的。避之惟恐不及,就像走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使人不愉快或者厌恶的事物一样。
我常常想,人类是从山林里发源的,带有喜爱自然的天性。我曾对人讲,如果把一只新捉来的山雀,笼装挂在大城市的繁华街道上,不上两天,它就会无疾而终。这当然是我的杞忧,因为繁华的都市生活,正在以其宏大的物质力量,吸引着大量原来生活在山林里的人。
身处人海之中,心想山林之美,我读着贾平凹的散文,就像离开了大都市,又从容漫步在山野乡村的小道上了。在这种小道上,我闭上眼睛走,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吹来的风,是清新的,阳光是和暖的,仰头彩云浮动,俯视芳草成茵。行路人即使忍饥挨渴,摩顶放踵,他的心情也是平静的,没有任何哀叹和怨言吧。
然而,自然的天地在逐渐缩小,物欲在人的精神世界里,比重越来越大。人口的密度越大,道德的观念越薄。这是不用做什么实验,就可以看得很清楚的。
为了寻求一种安宁身心的机会,不期然而然的,我遇到了贾平凹的散文。
有一位同志曾经好心的从北京写信告诉我:“贾平凹近来的散文,哲理多了,生活少了。”我复信说:“有这种现象。你是否写篇文字,和他讨论一下,促使他考虑呢?”另外我说:
“年轻人喜欢上了什么,他总要热中执著一个时期的。过后,他也许就会改变一下航道。”说这种话,已经是去年秋季的事了。那位同志,出于慎重,也没有写什么文章。
当然,例如写大雪的那篇,还有写古槐的那篇,哲理是多了一些。但像近来写的《静虚村记》和《入川小记》,其中就没有什么“哲理”,累累挂满枝头的,都是现实生活。
以这两篇散文而论,他的特色在于细而不腻,信笔直书,转折自如,不火不瘟。他的艺术感觉很细致,描绘的风土人情也很细致。出于自然,没有造作,注意含蓄,引人入胜。能以低音淡色引人入胜,这自然是一种高超的艺术境界。
他有些散文,在细致这一点上,好像受了泰戈尔散文的影响,这是可能的。在艺术感觉、作者用心上,时代不同,生活各异,也是会有相通之处的。但是,总的看来,他的散文是中国传统的,是有他自己的特色和创造的。最突出的就是《静虚村记》和《入川小记》。
他的创造在于:用细笔触,用轻淡的色彩,连续不断地去描绘现实生活中,人们所习见,而易于忽略的心理和景象。
在他的笔下,客观与主观,都是非常自然的,非常平易近人的。而其声响却是动听的,不同凡响的。
他的文字,于流畅绚丽之中,略略带有一种山野朴讷的音调,还有轻微的潜在的幽默感。以这样的文字,吸引读者,较之那种以高调门吸引读者,难度更大。但他做到了。当然,在文字上,有些地方,还可以推敲,还可以更考究。
在这两篇之中,我尤其喜爱《静虚村记》,我认为这是一篇更完整,更格调一致,更自然,更有现实意义的散文。
过去,我确实读过不少那种散文:或以才华自傲;或以境遇自尊;或以正确自居。在我的读书印象里,残存着不少杂质。贾平凹的散文,代我扫除了这些杂质,使我耳目一新。
当然,就像我最喜爱的这篇《静虚村记》,如果给它推算一下命运,也可能得不到多少选票,不能引起轰动。(好在作者著作宏富,我推算错了,也不妨事。)因为这不是一篇大富大贵的文字,而是一篇小康之家的文字。读着它,处处给人一种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光亮和煦,内心幸福的感觉。这不能不说是足以表现我们的伟大时代的祥瑞之作。
1982年4月7日晚,大风降温,披棉袄,灯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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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书林秋草 商展思的诗
抗日战争期间,在晋察冀边区,有那么一批文学工作者。
大部分是青年学生,都在二十岁上下。有的在部队宣传部门工作,有的在地方的报社、通讯社、文工团工作。有人保存了一张一九四○年,边区文学工作者成立大会的合影,计算一下,也不过三十几个人。这些人虽然也写小说、剧本、通讯,但经常写的是诗,几乎每一个人都写诗,是诗的工作者。
原因很简单:一、战争年代,文学就是宣传。而诗这一形式,最为简便、迅速,被称为宣传队伍中的轻骑,文艺武器中的匕首。二、纸张短缺,印刷困难,而诗可以写在十字街头,写在残墙断壁上,写在脱皮的老树身上,写在道路转弯的大石头上。油印、抄写也方便,登在报刊上,所占地方也很小。三、大家正在年轻,感情丰盛,热血沸腾,诗歌便于抒发。行军、休息,睡之前、醒之后,都可以写。
那时候,可以说,诗占据着统治地位,文学界是诗歌的天下。出色的诗人很多,好诗很多,现在读起来,都能唤起回忆,使人又身临其境。那时的诗,都是为了抗战,为了国家民族的生存的,不存在什么自我陶醉,自我扩张。每有一点个人私念,诗人都是赶快自己批判,自己检讨,认为是微不足道的不光彩的,不应该表露的。集中一切精力去进行战斗。
这种感情克制,都是自觉的,发自内心的,并非外界压力所造成的。因此,它也许不容易为生活在和平世界里的人们所理解。
那一时代,的确是一个不同平常的时代,过去的很遥远了,很遥远了。当时的伙伴们,经过战争、动乱、饥寒、疾病,也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少了。我想,过不了好久,这一代诗人的名字,以及他们的作品,就只能记在一些书本上,供人凭吊了。
冀中区是晋察冀边区的一部分,这里也有一批诗人,因为环境特别残酷,很多年青的诗人牺牲了,他们的诗也不易找寻。其中和我过从最多,他们的诗也为我最喜爱的,是远千里和商展思。千里已矣,不再去谈他。在我印象里,展思的诗,明丽天然,清新隽永,读起来也非常流畅活泼,在当时的诗坛上,独树一帜,颇引人注目。他的诗,虽多小品,但连缀读之,就是抗日战争史诗的一部分。如能编辑出版,那将是非常有意义的事。多年不见,近得展思来信,并赐照片,风采依然,颇慰多年怀念之情。因念及他的诗作,并及当时诗坛盛况云。
1982年10月19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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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书林秋草 谈铁凝的《哦,香雪》
收到你的信和寄来的《青年文学》。国庆节以后,我先是闹了几天肠炎,紧接着又感冒,咳嗽很厉害,夜晚不能安睡。
去年这时,好像也这样闹过一次。人到老年,抵抗力太差了。
刊物一直放在案头上,唯恐叫孩子们拿走。今晚安静,在灯下一口气读完你的小说《哦,香雪》,心里有说不出的愉快。
这篇小说,从头到尾都是诗,它是一泻千里的,绐终一致的。
这是一首纯净的诗,即是清泉。它所经过的地方,也都是纯净的境界。
读完以后,我就退到一个角落里,以便有更多的时间,享受一次阅读的愉快,我忘记了咳嗽,抽了一支烟。我想:过去,读过什么作品以后,有这种纯净的感觉呢?我第一个想到的,竟是苏东坡的《赤壁赋》。
我也算读过你的一些作品了。我总感觉,你写农村最合适,一写到农村,你的才力便得到充分的发挥,一写到那些女孩子们,你的高尚的纯洁的想象,便如同加上翅膀一样,能往更高处、更远处习翔。
是的,我也写过一些女孩子,我哪里有你写得好!在农村工作时,我确实以很大的注意力,观察了她们,并不惜低声下气地接近她们,结交她们。二十多年里,我确实相信曹雪芹的话:女孩子们心中,埋藏着人类原始的多种美德!这些美好的东西,随着她们的年龄增长,随着她们的为生活操劳,随着人生的不可避免的达尔文规律,逐渐减少,直至消失。我,直到晚年,才深深感到其中的酸苦滋味。
在农村,是文学,是作家的想象力,最能够自由驰骋的地方。我始终这样相信:在接近自然的地方,在空气清新的地方,人的想象才能发生,才能纯净。大城市,因为人口太密,互相碰撞,这种想象难以产生,即使偶然产生,也容易夭折。
你如果居住在一个中小城市,每年有几次机会,到偏远的农村去跑跑,对你的创作,将是很有利的,我希望能经常读到你这种纯净的歌!
1982年1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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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书林秋草 读小说札记
一
去年的一期《莲池》,登了莫言作的一篇小说,题为《民间音乐》。我读过后,觉得写得不错。他写一个小瞎子,好乐器,天黑到达一个小镇,为一女店主收留。女店主想利用他的音乐天才,作为店堂一种生财之道。小瞎子不愿意,很悲哀,一个人又向远方走去了。事情虽不甚典型,但也反映当前农村集镇的一些生活风貌,以及从事商业的人们的一些心理变化。小说的写法,有些欧化,基本上还是现实主义的。主题有些艺术至上的味道,小说的气氛,还是不同一般的,小瞎子的形象,有些飘飘欲仙的空灵之感。
二
从今年四月号《小说选刊》读李杭育作《沙灶遗风》。
小说写一民间画屋工,穿插与女店主相恋情节,也写到此地特殊风光及乡俗。主题为农民富裕了,要改变旧生活,父子两代的矛盾。仍为“五四”以来农村小说写法。从中可看到鲁迅、茅盾等所开创的,表现农村题材的现实主义传统。这一传统,在新一代作者中,仍被尊重、继承、发扬,甚可喜也。小说气韵沉厚,无浮夸不实哗众取宠之弊。十分吸引人,读后有美感,有余味。因知生活深厚之作,自可凿凿在人耳目,招人喜爱。非那些搔首弄姿,打情骂俏之所谓言情小说,可以相提并论也。目前文艺刊物,多有那些廉价之作,数量虽多,无关文坛之繁荣。
此篇去年得奖。
三
近年评奖之风盛行,全国各省市所有期刊,争先恐后地举行。其对创作之作用,利弊两方面,究竟如何,尚不甚了了。然有一点甚明:创作的收获,是评奖的基础;不能说,有了评奖,才有了好收获。如果是这样,评奖未兴起之前,亦时有好作品问世,则不得其解矣。封建社会,有了科举制度,然后才有状元。然其所取,非必真正之人才,是例行故事,不能与小说评奖同日而语。今有人认为近年之有佳作,乃评奖之结果,并有人把每年全国得奖之前三名,拟之为“状元、榜眼、探花”。此不只颠到本末,实不伦不类之甚矣。
四
在本年四月号《萌芽》上,读关鸿作《哦,神奇的指挥棒》。小说写一个青年乐队指挥,在一次汇报演出时的情景。
兼写了青年作家、美术家成名道路上的不正之风。小说语言流畅明快,结构简洁。时有讽刺,亦不露浅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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