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散文集-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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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应该读一些文学史的书,知道行文要注意以外,还要留心其他方面的事。同行之间,与其亲热,莫若疏远一些,对于批评家的言论,说你好或说你坏,不要过于认真,因为他们的话是靠不住,是要常常改变的。有些讨论会,也不要那么热心,因为有些问题,已经讨论多少次,多少年了,总听不到有什么新的意见。节省一些时间和精力,多回几次老家,和乡亲们谈谈,对创作才真正有利。
以上都是题外的话,你可能听得厌烦了。很多事情,正像鲁迅说的,在你没有经历之前,说多少也难领会其要义;在你经历之后,再说多少,也就没用了。
1982年9月30日
裁下的半截信
前些日子,我读了你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一篇小说,我坦率地说,我不大喜欢那篇小说,我以为这种写法,不能发挥你之所长。那篇小说,写的是市民吧。我说那个老人的性格不统一,这个词儿,可能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不突出,不完整。或者说性格复杂。把人物性格写得复杂一些,不要写得那么单纯,也可能是你在这篇作品中着意追求之点。
目前,有人说我写的一些评论文章,是在教训别人,或是要别人按照我的主张去写作,这是有意的歪曲和挑拨。无论是青年,老年,谁也没有权利要人家按照他的主张写作,我更没有那种野心。
但是,在当今的文坛上,确有那么一些人,急于求成,匆匆忙忙,想树立一面旗帜。虽有不少的人为之呐喊,时间也有几年了,他们那面旗帜,还是没能树立起来,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于是,有人又想标立一些新鲜名目。半年以前吧,上海一家刊物,要我参加“问题小说”的讨论。我回信说,我不知道什么叫“问题小说”,平时没有注意过,更没有研究过。
“问题小说”,难道还有“没有问题”的小说吗?
文学的旗帜,不是那么容易就树得起来的。卅年代,有一个杨邨人,他想树一面“小资产阶级革命文学”的旗帜,但费尽心机,无论如何也没有能把他的旗子,插在中国的地面上。这很简单,大地不接受他这面旗帜。
另外,有人主张:一个作家要有几副笔墨。从我学习文学以来,就认为一个作家只能有一副笔墨,比如曹雪芹的笔墨,施耐庵的笔墨。如果都有几副,还怎样去区别作家和作品?他们的作品,岂不成了赶时髦、追风尚、百货杂陈的商店了吗?
有的作家,写了几篇小说,便自以为也是理论家,这是会自误误人的。为这种理论所指导,他们的作品,日见单薄空虚,很快就会出现胡编乱造的东西了。
1982年10月14日清晨——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卷七 风烛庵文学杂记 文学期刊的封面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出版的《新文学史料》,复印了“五四”以来影响较大的九种文学期刊的封面,作为它的封面装饰。每接到这本刊物,注视着封面,我是有些感想的。
《语丝》、《奔流》是鲁迅先生主编的,封面也由他设计。
他除篆写了《语丝》二字和设计了《奔流》两个美术字以外,没有作其他装饰。其他七种刊物的封面,除去简单的图案以外,也是非常朴素的。
办一种文学期刊,主要是传播进步的文艺思想,发表优秀的作品。在这方面的质量如何,决定它在读者中间的信誉,也就决定了它的销路。它对封面的要求,不过是朴素大方,给读者以单纯的美,并不把它看作是招徕之术,斗艳争奇的手段。
有人可以说,那时刊物封面所以如此简单,是因为印刷技术还很落后的缘故。我以为这并不是主要的,当时有些画报,已经印得五彩缤纷,花花丽丽了。供儿童看的刊物,封面也多是彩色的。
主要原因是,当时办一种进步文学期刊,编者的美学趣味比较高,态度比较严肃。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他们认为一种文学刊物的封面,正代表着刊物的风格面目,不应该轻佻和庸俗化。读者买一本文学刊物,也为的是看里面的文章,而不是为了看封面上的大美人。如果他有这种需要,他去买一本市场流行的画报来看好了。
我也并不反对大美人。但目前有些文学期刊上的美人画,有的颇带有广告画的趣味。
有那么一段时间,大家争着画裸体的女人,后来遭到非议,就给她们穿上一点衣服,越薄越好。穿上衣服是不得已的,被迫的。其实,作为美术作品,裸体的或穿衣服的,穿时装或穿得破破烂烂,是没有分别的。只问它是美术作品,还是广告?
就是在三十年代,以上提到的那些刊物中间,有时也登过三色版的裸体女人画,例如《小说月报》。当然没有放在封面上,而是作为插页,供读者欣赏的。当时,并没有遭到非议,因为读者知道这是美术作品。
就是广告画,也要注意艺术性。除去商业上的要求,它也要注意社会风化的影响。新式印刷的美人画,在三十年代就很流行了。那时有的烟草公司,一箱纸烟里,附赠一幅长条的时装美人画,也署着画家的名字,都是当时上海名手。他们画的美人,都是很端庄文雅的,没有那种搔首弄姿的轻浮味道。这种画很受群众欢迎,雅俗共赏,可以张之客堂,也可以悬之闺阁。
现在有些文学期刊的封面画,就有些不雅了。例如着重突出女人的胸部吧,常常使得那一部分,成了鲁迅所嘲笑的:
“有特大乳房一枚”。有的倒是分开了,也因为太强调这个局部,又使得人物胸前好像挂上了一架旧式军用望远镜。这些画给人的观感,都是不自然的,不美观的。
有一家刊物,由于编辑的疏忽,把封四广告上的美人画,同封面上的美人画,一视同仁地作为美术作品,列入了刊物的目录。这真是把美术和广告合而为一了。另外,听说有的刊物,一换掉封面上的美人,就立竿见影地掉下几千份的销额。所以只能想方设法地维持着这个美人的局面。这也使人奇怪,读者买这本刊物,究竟是买的它的内容呢,还是买的它的封面?
这当然都是个别现象,但文学刊物封面的花花绿绿,争奇斗艳的现象,却带有点普遍性,有失文学刊物的朴素典雅的要求,似乎应该有所改革吧!
1982年1月13日下午——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卷八 书林秋草 关于小说《荷花淀》的通信
安乐师范的文艺研究小组:
你们给我的信,由《文艺报》转给我了。很感谢你们对《荷花淀》这样的精细研究。对于你们提出的问题,我谈一点自己的意见:
第一,你们根据文章中间有一句“女人们到底有些藕断丝连”,就说我“有点嘲笑女人的味道”。
“女人们到底有些藕断丝连”这一句话的上面下面还有文章。这一句是在一定的情节下面写出来的。那情节是这些女人要去看她们的丈夫。既是写的这些女人,我自然就说“女人们到底有些藕断丝连”,这里所说的“女人们”,是指小说里的那些女人,“到底有些藕断丝连”,是指她们在当时的情况下到底有些牵挂她们的丈夫,这样写是可以的。如果不根据上下文,不根据故事发展的整个情节,单单摘出这一句话来,并把这句话理解成为“一切女人在一切的情况下都藕断丝连”的意思,并根据这种理解说我“嘲笑女人”,说我“显然是说明妇女在这方面更较男人为甚。同时也否认了这些‘藕断丝连’是青年们应有的情感,认为这是可耻的,是女人们特有的至少是较甚的卑鄙的弱点之一”,那就完全不是我的原意了。自然,我是应该把字句的意思表现得更明白一些的。
但是,如果为了避免误会,把文章中的那句话写成“人是有感情的动物,男女双方都有些藕断丝连,所以……”我想,你们也会觉得不很妥当吧?我以为看文章,应该从全篇着眼。在《荷花淀》里,我自认是对祖国的妇女同志们,抱着歌颂赞扬的态度的。即使写了一句“女人们到底有些藕断丝连”,我想女同志们也不会就抗议,因为“藕断丝连”,从什么字典上查,它也不是“女人们特有的至少是较甚的卑鄙的弱点之一”。
同时,你们根据文字中有一句“女人们尤其容易忘记那些不痛快”,就问:“莫非是她们的脑子比男人简单吗?”其实,《荷花淀》全文,和我的全部作品,都没有说过女人比男人的脑子简单。
然而你们的理由也是很多的,如你们来信所说。但请你们注意,我所写的女人要忘记的事,并不是什么“杀父之仇”,也不是什么“亡国之恨”,要忘记的是找不到丈夫那点小小的不愉快。忘记这个不愉快,才能有利于民族解放战争。
忘记了比不忘记好。这不是证明她们脑子简单,而是证明她们很会运用思想情感。问题在于为什么加上“尤其”二字?天津市塘大中学初二乙翟钟瑞同学也提出这个问题,他的理由是:“就女人的天性是比男人爱想事的,不痛快的事一般的是比男人难忘的。”现在,一并在这里答复一下吧。
这还是和上下文有关。问题在于上面有一句“青年人永远朝着愉快的事情想”,下面接上一句“女人们尤其容易忘记那些不痛快”。就使你们怀疑:好像我把“女人”和“青年”对立起来,或者好像把女人从青年里特别强调出来了。
这里边有强调的意味。因为是写的女人,而又是在歌颂她们。我以为不能把男人和女人对比,问他们究竟谁忘记得快些。不分男女,谁思想开展,谁就忘记得快些,谁思想不开展,谁就忘记得慢些。既然写的是进步的妇女们,所以说她们容易忘记是没错的。
但问题还在这个“尤其”上,为什么她们就“尤其”?这是因为在我的印象里,解放区的女人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好说好笑,愉快活泼,所以就这样写出来了。这可以说我在生活认识上,还不够全面,也可以说我在文字技术上还不够确切,但并不是轻视妇女,嘲笑妇女。
第二,你们说我“拿女人来衬托男子的英雄,将女人作为小说中的牺牲品”。是因为文章中的一句:“……战士们,正在聚精会神瞄着敌人射击,半眼也没有看她们。”
你们的理由是:“当然,被高尚的爱国主义精神所鼓舞着的作战的人们是不能为自己的爱人而忘掉战斗的,但他们并非不爱自己的妻子。而作品中却说‘半眼也没有看她们’,这是否暗示着水生这些英雄看不起这群落后女人呢?否则为啥不说是‘没有顾得看她们’呢?”
“半眼也没有看她们”这一句,丝毫也没有暗示着民族英雄们看不起女人的意思。你们也知道在大敌当前,间不容发的当儿,青年们不能像在戏台下面一样可以东瞅西斜,飞眼吊膀。既是非常紧张,我写的一句“半眼也没有”,就觉得比你们提出的修改办法“没有顾得”,更有力量,更能把战士们的“聚精会神”形容出来。
因为队长问:“都是你村的?”水生说了一句:“不是她们是谁,一群落后分子!”你们又说这是对女人的“嘲笑咒骂”,是给“远来送衣的爱人以凶相”。
水生这句话可以说是嘲笑,然而在当时并不包含恶意,水生说话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凶相”。他这句话里有对女人的亲爱。这并不等于给她们做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