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散文集-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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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的文章,虽然写得有力量,但要说有这样大的力量,也不是事实。张资平的破灭,绝不是一篇批评文字造成的。是时代厌弃了他这类小说,是广大青年读者厌弃了他。可以说,是时代的力量、进步的要求,冲击了这种无聊的、渣滓一样的作品。如果时代没有使人向往的吸引广大青年奔赴前去的新的目标,那么,张资平的作品,就会继续有销路,继续使一些感到无聊的青年人,陶醉其中。
自从革命的文艺兴起,人们都轻视三角恋爱的小说,认为那是廉价的不值钱的东西。
问题当然不在三角不三角,而在于小说的道德力量,社会意义,社会效果。《红楼梦》里的宝、钗、黛,也是三角;
《安娜·卡列尼娜》里面也有;《静静的顿河》、《被开垦的处女地》里面都有爱情的三角追逐。但没有人说这些小说是三角恋爱小说。
文学事业,不在你写什么,而在你怎样写。同样的题材,效果会因人而异,有的能点土成金,有的能点金成土。
现在,又有一些人,写三角恋爱小说了。有的是为写三角而制造三角;有的是不知不觉走进三角的老框框。但手法低下,佳作不多,能赶上张资平的也很少。他们所写的女主人公,在第一节,和甲对付对付;在第二节,又和乙凑合凑合;第三节又是甲,第四节又是乙。而且恋爱进行得很缓慢,很疲塌,很没意思,一点儿也提不起读者的精神来。据说这是一种从国外引进的新的手法。这可以说是这类小说的又一次失败。给一句好的评语,可以说是:只有三角,而无小说;
给一句坏的评语,则是三角和小说,都不存在。
1984年4月13日
小说与色情
文艺思想,是哲学思想和传统道德观念的反映。中国封建社会的漫长历史,主要的哲学思想是儒家的思想。此外则是道家和佛教思想。儒家重礼,道家清静无为,佛家要出世。
这三种哲学思想,对于文艺作品中男女关系的描写,都是限制的,不是放任的;都是含蓄的,不是露骨的;都是宁缺毋滥,不尚繁琐渲染的。
传统的道德观念也是如此,凡是越轨的行为,男女的交接、授受,都被看作是私奔,野合。
因此,自古以来,中国文学作品里男女关系的描写,都很简单,都很规矩,可以说是洁本。
但是,无论儒家、道家、佛教,都不能否认男女关系,即两性关系及其自然的要求。特别是儒家,明确提出:食、色性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把两性关系的重要,提高到与吃饭相等的程度,这证明古代圣人是非常通情达理的。
这样重要的人生关系,不在文艺作品中,得到充分的反映,在圣人看来,也是不自然的,甚至是不合理的,不可能的。因此,把古代歌谣中的男女相慕之情,也作为神圣经书的内容,任人吟咏。
儒家规定的男女关系是:节之以礼,不能淫乱。
历代封建王朝,都以儒家的哲学思想作为政治思想的基石。在立法行政上,体现了这一原则。
古代的文人,都尊崇孔孟之道,所以在他们的作品中,有关男女关系的描写,都在这一范围之内进行。小说亦不例外。
唐宋传奇,男女关系为主要内容,且多涉及闺房私事,然所描写也多是隐约的,即不伤大雅的。如“三尺寒泉浸明玉”,“吃吃笑语”之类。
如果说,唐宋传奇的作者,都是有地位、身份的文人,他们是受了封建思想、旧道德观念的束缚,没有突破礼教的勇气和胆量,也不一定是事实。他们如此下笔,是基于他们的自觉,即自觉到文人的职责,作品的影响。他们尽心于艺术,忠实于生活,赋予男女人物以更高尚更美好的形象。这种作法,在任何时代,都是应该提倡,应该受到尊重的。他们描写色情,不是为了投合低级趣味,取悦庸俗读者。他们描写的色情,是艺术化了的色情,是整体艺术的一部分。
露骨的色情描写,始自南宋的话本,至明而大兴。南宋偏安一隅,临安闲散人口太多,这些说话人,像那些跟着行在卖酒醋的人一样,在三瓦两舍之间,讲些故事,卖艺糊口,这些人并没有多少思想修养和道德修养,那些来听故事的游荡者,也不是到这里来参加文学讲座。为了招徕顾客,为了拢住听众,为了多挣一些钱,说话人不得不在故事中间,掺杂一些色情故事。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解放前的北京天桥、天津南市、乡间庙会。最近在一些文艺作品中,此风又有“复古”之势。
把大量色情描写,形成文字,写在书里,则是到了明朝时候的事。《金瓶梅》一书,就成了典型。目前,自从发表了洁本《金瓶梅》出版的消息,竟然有那么多的人,欣喜若狂,奔走相告,这其中,难道都是关心这部文学名著的文学爱好者吗?恐怕好奇者居多数。
其实,把《金瓶梅》作为色情描写的典型,是不合乎事实的。比这部书淫秽得多的书,明清以来,如过江之鲫。印刷精致,售价高昂,且多出口外国,但在国内很少流传,甚至禁书目录上,也找不到。青年人当然不知其书名,更无论其作者。这些书,只能称作淫书,不能叫做小说,更不是文学作品,社会自然地抵制了它的流传。
而这些淫秽之物,附着在一部文学名著——《金瓶梅》身上,成为它永远割除不掉的赘瘤,限制了本身的传播,这实在是文学史上的一个奇怪现象。我们想象不出,这部伟大著作的作者,为什么写进这些东西以自污。是为了畅销多得稿费?是为了使书成为出版商追逐的热门货?显然都不可能。有人怀疑,这些东西,有些是作者写的,而大部分是别人加进去的,也不无道理。
总之淫书是淫书,文学是文学,淫书不能成为文学。即使混在一起,也是应该分别对待的。
中国其他几部著名的长篇,没有露骨的色情描写。《水浒传》写了几个淫乱妇女,社会人情,都写得传情逼真,但还是很有分寸的,是文学。《红楼梦》写了各种人的男女关系,包括贾琏、薛蟠的不堪情状,但还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笔墨,不能删除的。
我们习惯上把淫秽的文字,叫做色情。其实色也好,情也好,小说中总是避免不了的,有时是重要的题材。问题是作者对待色情的态度,和描写时的艺术手法。旧小说中的《汉杂事秘辛》,是明朝杨慎的伪作,可以说是赤裸裸地写了一个少女的体态,但令人看来,还是一个艺术形象。所以说,作家的创作用心和艺术修养,是非常重要的。而这两点,在色情描写上,最容易显示高低。
1985年5月3日
小说与劝惩
在八十年代,文学面向世界,面向未来之际,谈小说的劝善惩恶,未免被讥为老掉牙的言论了。其实,任何民族,在其小说仍处摇篮状态之时,就与善恶二字,结下了不可分割的缘分。《天方夜谭》如此,《十日谈》如此,中国的古老小说亦如此。
先谈中国吧。小说的原始形式为街谈巷议。谈议什么?无非是人和事,谈的是事实,议的是是非,即善恶。先是谈一人一事,后来可能演变为一人多事,故事性就加强了,或多人多事,故事就更热闹了,其中人物的是非,善恶的表现,也就更复杂了。这就出现了长篇小说。
任何民族,因为生活的需要,也可以说是生活的总结,形成了本民族的道德观念,用这一道德观念,去评论是非,维系人心,保持民族的团结,保证民族的发展。这种道德观念,反映到政治上,当然也反映在文学上。
常常有人把文学的价值提得那样高,好像文学可以不受任何制约,自由腾飞。文学不是受政治制约,而政治是受文学制约的,其目的何在,根据何在,这里不去探究,总之不合乎历史规律就是了。
文学虽受政治制约,但不是说文学就不可以对政治有所批评,这种批评,也就是一种劝惩。屈原,杜甫,就都曾这样做过。所以说,小说的劝惩,也是很广泛的,包括对现实生活的各个方面。
我们听说过:学而优则仕,但没有听说过,仕而优则文。
过去,学或是作文,都是为了做官,做官以后,就可以牧民,可以直接进行劝惩,比做文章,拿拿捏捏,拐弯抹角方便得多了。
但文章的劝惩,究竟有它的特殊和独到之处,所以历代王朝,并不因其容易产生麻烦,而废弃之。旧日文人,对于一般的事物,即平民百姓,惩劝时可以直抒胸臆,用不着忌讳。对于涉及政治问题的事物,惩劝时,就不能直指,而要婉讽。就是婉讽吧,还是容易惹麻烦。
于是聪明一些的文人,就去写小说。小说空间大,方面广,子虚乌有,容易使人谅解。因此,弄来弄去,小说创作的数量,在任何民族,特别是目前,都居首位。
小说对现实生活进行劝惩,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必然有个认识问题和手段问题。认识不真,则容易黑白混淆,是非不分,甚至善恶颠倒。“四人帮”时期的小说,都是这样。
手段不高,则不能引人入胜,性格不鲜明,达不到惩劝的目的,而被人指为公式化,概念化。
还有以惩劝为名,实际上不是隐恶扬善,而是隐善扬恶者,在历代小说中,并不占少数。例如清平山堂话本中的《刎颈鸳鸯会》一篇,文前文尾都是劝人不要淫乱的,而正文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赤裸裸地描写色情,其效果反而宣扬了淫乱思想。目前黄色小报上的所谓小说,大都如此。
长期以来,凡写小说,都在前言后记中叙明,他这一部小说,是为了惩劝。就是像《红楼梦》这样的作品,开场时也不得不加以这样的表白。这一方面是为了提醒读者,更重要的是照顾国家的功令和传统的道德观念。《水浒传》明明是官逼民反,书名之上,必加忠义两字。《金瓶梅》本来揭露社会黑暗污浊,必以主人翁不得其死为收场,以示恶有恶报。甚至演为孝子报仇,才写这样的书等等。
这样一来,劝善惩恶就成为小说的一种标签。高手能超越之,以反映现实;低手就以它为护符,写一些无聊的僵化的东西。
“五四”新文学运动,打破了这一框框,使小说获得新的生机。无论当时提倡的现实主义或浪漫主义,都排除了表面的功利,向现实生活作更深的开掘和突进。小说的题材和主题,都更广阔,更具备新的意义。但“五四”以来的小说,并不排除小说对人民的鼓舞和教育的积极作用。它不过是从广义上去理解小说的劝惩罢了。
忽视小说对人民的熏陶教化的作用,把小说创作,看作是无目的,随心所欲的西方现代派观念,是不足为训的,不符合中国小说的传统的。其实这种观念,也是虚伪的,不过借此种理论,掩饰其另一种功利,达到另一种目的而已。
1985年5月4日
小说与武侠
现在所谓武侠小说,鲁迅在中国小说史中,称为侠义小说,在清朝一度很流行。
鲁迅说,这种小说,源出于南宋“说话”中的三国、水浒故事。南宋偏安一隅,人民思念恢复,听众中间,散兵游勇,失业贫民很多,这些故事,和他们的心灵是相通的。清朝初年,人民思念亡去的明朝,也怀念那些草泽中为恢复而斗争的英雄,这些故事,也还能打动他们的心。但到清朝巩固了统治,平息了内乱,来听评书的人,都已经甘心当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