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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周渔的火车-第4部分

小说: 周渔的火车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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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天气的原因。陈清下床穿靴子。

你要干吗?周渔问,不要离开我。

陈清穿衣服:我去配电房看一下。雨这么大,我得看看线路。

周渔穿衣服:那我也去!

陈清笑了:我一会儿就回来——配电房有什么好看的。

不,我一定要去。

陈清把她揽在怀里,看她的眼睛:周渔,你真的那么爱我?唉,你真的爱我。

陈清看着又渐渐加大的骤雨说,其实我更喜欢在暴雨中相偎的感觉。

为什么?周渔说,我倒希望平和的生活。

因为暴雨中抱在一起那种感觉更真实,更实在。陈清说,你还是别去了吧。

他们走入了风雨。他们果然在雨中紧紧拥抱着前行。雷电大作,风把雨吹斜了。

到了配电房门口,陈清说,你在门口等着。周渔喘着气说,陈清,我们回去吧,我胸口痛得很。

陈清笑了:来都来了,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说着他向配电房走去,周渔的心一阵绞痛。陈清站在配电房门口还回了一下头,一记闪电突然来临,白光照亮了陈清的脸。他突然变成了一个白胡子老头那样的脸,周渔从未见过这张脸。白白的陈清向周渔笑了一笑,挥挥手进了配电房。但他一踏进配电房的积水中就扑倒在地。

陈清被抬出来的时候,半边身子是黑的。电线掉进了配电房的水里,陈清是触电而死的,他的耳根处也是黑的,像被人抽打过。三天的守灵中,周渔没掉一滴眼泪,倒是穗子端着爸爸的遗像一直哭。周渔没哭,陈清打网球的相片不像遗像,周渔哭不出来。她一点也没觉得陈清走了。倒是寿衣穿在他身上让周渔感到怪异,特别是棉球塞在陈清的耳眼里让她不舒服,还有没鞋底的简易寿鞋穿在一个威猛的男人脚上,那种感觉极其怪异。

三天后,陈清火化掉了。他成为一罐子灰后,周渔才放声痛哭出来。她不理解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刚刚还会表达爱情的人,会突然变成一把灰。周渔泪水滂沱。



第9页

》九

几天周渔一直是这样,到骨灰盒下葬之后,周渔已经淹没在哭泣的河中。刚刚止住哭,稍稍一点刺激就又把她抛入河里。她好像哭上了瘾。小华劝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你哭人哭不回来,你自己也要哭死过去。周渔说,不哭就想死,一哭就好了。

小华叹道,这样看,哭倒是一种幸福了,我就没有一个能让我这样哭的人,还真想有一个。

周渔叫了一辆出租车上了山,趴在陈清的墓前哭了。不知哭了多久,天渐渐暗了,身上渐渐冷了。周渔望着偌大而寂寥的墓园,想,要是能来当一个守墓人,多好。

一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大束花。是中山,那个出租车司机。

他望着她,眼里浸着忧伤。看来,这种东西是能传染的,起码,这个男人被征服了。

其实,我很想做你和陈清做的事。中山呷了一口酒说,别看我一开车大老粗,我挺爱幻想。

谁都能幻想,但各不一样。周渔说,一个人如果在备受摧残之后还能幻想,那么这个理想是真的。

什么意思!

如果你真想听,我就告诉你。看来不告诉你也不行了。周渔的脸被酒烧红了,看上去她陷入迷茫。你想知道我和陈清为什么那么相爱吗?这不是无缘无故的。知道为什么吗?你知道爱情是什么?是责任吗?不是,是关心吗?也不是,爱情就是爱情,是感觉。老实说,陈清不算是一个在生活上很体贴的男人,他连自己的生活都料理不清楚。他惟一做的事就是两地跑,这就足够了,有几个男人肯这样跑?他这样在爱我,所以我爱他。我为他买衣服,从内衣到外套、鞋子到袜子整套行头都是我给他买的,我喜欢这样打扮我所爱的男人。只要我在场,他的领带总是我系的。

我帮他做完这些事,然后他就吻我。我想这就是爱情。我不需要别人为我做事,我需要的是爱,是那种很容易就让我能感觉到的爱,我喜欢那种把爱都表达出来的男人。如果这爱是隐藏的,我就会疑惑,就会害怕,就会怀疑这爱可能是没有的,我已经没有能力去发现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十一岁那年,我和母亲终于调到父亲所在的矿山。他们分居已经十几年了。我的姐姐和父亲在矿山住,我和妈妈在坡下乡住,妈妈是小学教师。他们俩分居时还好,一调到一起就不停地吵。我姐姐长得像父亲,我长得像母亲,父母吵了两三年,我也慢慢长大了。

搬到矿山后,我发现父亲好像不怎么喜欢我,我的零用钱都是母亲给我的,父亲脾气不好,爱喝酒,一喝醉就把我叫到跟前,悄悄问我母亲在坡下教书时跟什么男人来往。我说没有,他不相信,骂我是母亲的跟屁虫,说他再也不会给我零用钱了。我感到委屈,我真的没看见母亲有别的男人,可是他不相信。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直接去问母亲,这是他们之间的事。

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父亲越来越少跟我说话了,却常常在打量我。他的眼神是很奇怪的,哀哀的有点可怜的那种。有一天,妈妈带姐姐去姥姥家,我在洗澡,让父亲再提一桶热水来。父亲把热水提到门口,突然把门打开,我尖叫起来。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发出过这样的尖叫。父亲直直地看着我,说,我来替你洗,孩子。我哆嗦着,父亲说,你从小没跟我在一起,我没关心到你,我来帮你洗。

那一年我十四岁,一个对一切都似懂非懂的年龄。父亲果真帮我洗完了澡,他的手在我身上摸一下,我就颤抖一回。我什么都不敢说,但我感到那天下午的一切都是古怪的,热水、空气、父亲的眼神都渐渐变了味道。搬到矿山两年多,我刚刚捕捉到的父亲的爱在那个下午像天气一样突然变了。父亲帮我洗完澡后用毯子裹着把我抱到了床上,开始更仔细地摸我的身体。我阻止他,他说,伢妹,我知道你来潮了,你是大人了,女儿长成以后要嫁人,嫁人之前让你明白人世,让父亲教你怎么做,你不要害怕。

可是我害怕了。他折腾了我整整一下午。我还小,找不出什么谴责父亲的理由,但我非常难过,抱住父亲恳求他放手。可是他突然从衣服里抽出十块钱来,说,从今天开始,我给你零用钱,你妈给你的也是我的钱,不过你不必还我,你就拿双份好了,但今天的事不要跟你妈说,也不要跟你姐说,永远不能说。

那天以后,父亲就再也没跟妈吵过架了,他们好像变得好了起来。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什么。每次我看见母亲因为父亲不跟她吵后为了表示感激,做好菜款待父亲的讨好神情,我心中有一股火焰升起来。后来我才知道,这股火焰叫仇恨。

父亲教会了我一课,这世上是没有真爱的。连父亲都可以如此这般,还有什么天理。可我的仇恨丝毫没有使父亲收敛,他越发猖狂,好像吃什么东西上了瘾,母亲一有事出去,他就走进我的房间闩上门。我哭着求他不要这样,他叫我不要哭,说我一哭他也想哭,我把他的心哭碎了。我说,爸,你也知道这是不对的,你就放过我吧。父亲突然露出可怜的表情:……伢妹,可是我忍不住啊。我问:你就这么忍不住吗?你有妈啊。

父亲说:她不理我,她一点不感兴趣。

我说:可我是你的女儿啊。

父亲立刻用手掩住耳朵。

我大声喊:你就那么喜欢做吗?你不做就会死了吗?连女儿都不放过吗?



第10页

》十

父亲呆在那里。我以为他害怕了,谁知他越发疯狂了,我哭喊:父亲真坏,太坏了!

他用手捂住我嘴巴,我看见他下垂的肚皮和起皱的后脖梗子,只觉得这是我见到的最丑陋的人体,我一点儿想不到人的身体会这么丑,而我就是从这个人体中降生出来的。

我忍不住恶心,吐了出来。经历过这一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可以发生的。

这是我一生最耻辱的时刻。

我用这五十块钱,买了乐果和安眠药。可我还没下决心。那天我没去上学,从早到晚坐在池塘边直愣愣地看对岸的一只鹅。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我从池塘边回到家,听见母亲在房间里哭,我大约明白了。回到房间听见母亲还在哭,一阵伤心蹿上来,我忍不住也大哭起来。母亲听见我哭,她倒止住了哭。她好像在朝我这边走过来。我想我似乎看到了即将到来的结局:母亲和父亲离婚,然后带着我远走高飞,我会丢下安眠药,长出翅膀,擦去眼泪,把一切都忘记掉,然后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眼泪,眼泪都变成了清泉,整日哗哗地流淌,那里也没有人,因为人让我害怕,只有我和母亲———母亲推门进来,止住了我的想象。我缩在床角,看见母亲坐到了床上,慢慢往我这边挪。我的委屈倾泻而出,大声哭起来,但母亲却出乎意料地阻止了我的哭泣:别哭!你想让街坊邻居都听见吗?我被吓得噤了声,恐惧地望着她,因为母亲的表情很严厉,她问我父亲的话让我惊呆了。母亲最后严厉警告我不得把这事露出去。别把我的脸都丢尽了!她说。

我彻底绝望了,尤其是母亲的态度,使我怀疑活着的意义。我终于下了决心。

一个晚上,我向池塘走去。

走到同学阿珍家门外,我突然哭了,蹲在阿珍的窗户底下流着泪,不敢出声,心想,阿珍,同学们,永别了。这时我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我趴在窗户上,看见阿珍的父母正在切鸭肉,桌上摆了好多菜。阿珍的父亲对阿珍说,阿珍,你要好好念书,我和你母亲这么爱你,你要懂事,你看隔壁伢妹,她父亲老打她,整天叫,多苦,所以阿珍你要珍惜。

我听了哇地一声痛哭出来,阿珍一家走出来。当晚,他们把我留下了,我没有提自杀的事。从此,我也没自杀过,但我的心死了。直到两年后,我考上了艺校,终于离开了父亲。

所以中山,你现在该明白了,为什么我和陈清那么好,因为他使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爱没有死绝,还值得活下去。中山,你为什么不流泪?那次我也是这样讲给陈清听,他一听完就流泪了,发誓要好好爱我,一辈子不分离。中山,你呢?你为什么不流泪?

中山掏出烟来抽。他沉默了好久,说,想不到你真可怜。可是我看你一点感动也没有。周渔说。

这——中山说,因——为我见过比这更操蛋的事,尽管我是孤儿,什么都见过。

你是说你习以为常了吗?周渔问,你不觉得经历过这些之后,还有理想,这理想才可贵吗?

中山点点头,所以,我觉得……我只是不像陈清那么会说话,但我实在,我会为你做一切。我觉得做点实事的好。

周渔把酒杯重重放下,站起来:你以为陈清只是会说话吗?

中山说,至少他应该做到一点,干脆搬去跟你住一起好了,干吗搞得那么复杂,两地跑?这事儿我整不明白,反正我觉得有问题。

周渔大声道:中山!你不爱我就算了,别这么说陈清!

我说他什么啦?中山辩解道,我到底说他什么啦?我一提到他你就对我发火,对我公平不公平?——我同情你的遭遇,但这样的父亲也是少有,全国也算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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