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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部分

徐志摩文集-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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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高的,人是有不凡的!我见曼殊斐儿②,比方说,只不过二十分钟模样的谈话,但我怎么能形容我那时在美的神奇的启示中的全生的震荡?我与你虽仅一度相见——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③果然,要不是那一次巧合的相见,我这一辈子就永远见不着她——会面后不到六个月她就死了。自此我益发坚持我英雄崇拜的势利,在我有力量能爬的时候,总不教放过一个“登高”的机会。我去年到欧洲完全是一次“感情作用的旅行”;我去是为泰戈尔、顺便我想去多瞻仰几个英雄。我想见法国的罗曼罗兰;意大利的丹农雪乌④,英国的哈代。但我只见着了哈代。①狄更生,英国学者,曾任剑桥大学王家学教授。②曼殊斐儿,通译曼斯菲尔德(1888—1923),英国女小说家。③这两句诗见本书《曼殊斐儿》一文附诗《哀曼殊斐儿》。④丹农雪乌,通译邓南遮(1863—1938),意大利作家。有伦敦时对狄更生先生说起我的愿望,他说那容易,我给你写信介绍,老头精神真好,你小心他带了你到道骞斯德林子里去走路,他仿佛是没有力乏的时候似的!那天我从伦敦下去到道骞斯德,天气好极了,下午三点过到的。下了站我不坐车,问了MaxGate①的方向,我就欣欣的走去。他家的外园门正对一片青碧的平壤,绿到天边,绿到门前;左侧远处有一带绵邈的平林。进园径转过去就是哈代自建的住宅,小方方的壁上满爬着藤萝。有一个工人在园的一边剪草,我问他哈代先生在家不,他点一点头,用手指门。我拉了门铃,屋子里突然发一阵狗叫声,在这宁静中听得怪尖锐的,接着一个白纱抹头的年轻下女开门出来。①MaxGate,即马克斯门。哈代1885年有英国西南部多塞特郡多切斯特郊区建立的住宅,他在此定居直至逝世。“哈代先生在家,”她答我的问,“但是你知道哈代先生是‘永远’不见客的。”我想糟了。“慢着,”我说,“这里有一封信,请你给递了进去。”“那末请候一候,”她拿了信进去,又关上了门。她再出来的时候脸上堆着最俊俏的笑容。“哈代先生愿意见你,先生,该进来。”多俊俏的口音!“你不怕狗吗,先生,”她又笑了。“我怕,”我说。“不要紧,我们的梅雪就叫,她可不咬,这儿生客来得少。”我就怕狗的袭来!战兢兢的进了门,进了官厅,下女关门出去,狗还不曾出现,我才放心。壁上挂着沙琴德①(JonhSargent)的哈代画像,一边是一张雪莱的像,书架上记得有雪莱的大本集子,此外陈设是朴素的,屋子也低,暗沉沉的。①莎琴德,通译约翰·萨金特(1856—1925),意大利裔的美国画家,晚年在伦敦定居。我正想着老头怎么会这样喜欢雪莱,两人的脾胃相差够多远,外面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狗铃声下来,哈代推门进来了。我不知他身材实际多高,但我那时站着平望过去,最初几乎没有见他,我的印像是他是一个矮极了的小老头儿。我正要表示我一腔崇拜的热心,他一把拉了我坐下,口里连着说“坐坐”,也不容我说话,仿佛我的“开篇”辞他早就有数,连着问我,他那急促的一顿顿的语调与干涩的苍老的口音,“你是伦敦来的?”“狄更生是你的朋友?”“他好?”“你译我的诗?””你怎么翻的?”“你们中国诗用韵不用?”前面那几句问话是用不着答的(狄更生信上说起我翻他的诗),所以他也不等我答话,直到末一句他才收住了。他坐着也是奇矮,也不知怎的,我自己只显得高,私下不由的跼蹐,似乎在这天神面前我们凡人就在身材上也不应分占先似的!(啊,你没见过萧伯纳,——这比下来你是个蚂蚁!)这时候他斜着坐,一只手搁在台上头微微低着,眼往下看,头顶全秃了,两边脑角上还各有一鬃也不全花的头发;他的脸盘粗看像是一个尖角往下的等边形三角,两颧像是特别宽,从宽浓的眉尖直扫下来束住在一个短促的下巴尖;他的眼不大,但是深窈的,往下看的时候多,不易看出颜色与表情。最特别的,最“哈代的”,是他那口连着两旁松松往下坠的夹腮皮。如其他的眉眼只是忧郁的深沉,他的口脑的表情分明是厌倦与消极。不,他的脸是怪,我从不曾见过这样耐人寻味的脸。他那上半部,秃的宽广的前额,着发的头角,你看了觉得好玩,正如一个孩子的头,使你感觉一种天真的趣味,但愈往下愈不好看,愈使你觉着难受,他那皱纹龟驳的脸皮正使你想起一块苍老的岩石,雷电的猛烈,风霜的侵陵,雨雷的剥蚀,苔藓的沾染,虫鸟的斑斓,什么时间与空间的变幻都在这上面遗留着痕迹!你知道他是不抵抗的,忍受的,但看他那下颊,谁说这不泄露他的怨毒,他的厌倦,他的报复性的沉默!他不露一点笑容,你不易相信他与我们一样也有喜笑的本能。正如他的脊背是倾向伛偻,他面上的表情也只是一种不胜压迫的伛偻。喔哈代!回讲我们的谈话。他问我们中国诗用韵不。我说我们从前只有韵的散文,没有无韵的诗,但最近……但他不要听最近,他赞成用韵,这道理是不错的。你投块石子到湖心里去,一圈圈的水纹漾了开去,韵是波纹。少不得。抒情诗(Lyric)是文学的精华的精华。颠不破的钻石,不论多小。磨不灭的光彩。我不重视我的小说。什么都没有做好的小诗难〔他背了莎“TellmewhereisFancybred”①,朋琼生(BenJonson)的“Drinktomeonlywiththineeyes”②高兴的说子③〕。我说我爱他的诗因为它们不仅结构严密像建筑,同时有思想的血脉在流走,像有机的整体。我说了Organic④这个字;他重复说了两遍:“Yes,Organicyes,Or-ganic:Apoemoughttobealivingthing.⑤练习文字顶好学写诗;很多人从学诗写好散文,诗是文字的秘密。①莎士比亚的这句话是,“告诉我是什么培养了想象力”。②本·琼生的这句话是,“为你的观察力干杯”。③“说子”,江浙方言,犹如“说道”。④Organic,有机的。⑤这句话意为:“是的,有机的,是的,有机的:诗必须是活的东西。”他沉思了一晌。“三十年前有朋友约我到中国去。他是一个教士,我的朋友,叫莫尔德,他在中国住了五十年,他回英国来时每回说话先想起中文再翻英文的!他中国什么都知道,他请我去,太不便了,我没有去。但是你们的文字是怎么一回事?难极了不是?为什么你们不丢了它,改用英文或法文,不方便吗?”哈代这话骇住了我。一个最认识各种语言的天才的诗人要我们丢掉几千年的文字!我与他辩难了一晌,幸亏他也没有坚持。说起我们共同的朋友。他又问起狄更生的近况,说他真是中国的朋友。我说我明天到康华尔去看罗素。谁?罗素?他没有加案语。我问起勃伦腾①(EdmundBlunden),他说他从日本有信来,他是一个诗人。讲起麦雷②(JohnM.Murry)他起劲了。“你认识麦雷?”他问。“他就住在这儿道骞斯德海边,他买了一所古怪的小屋子,正靠着海,怪极了的小屋子,什么时候那可以叫海给吞了去似的。他自己每天坐一部破车到镇上来买菜。他是有能干的。他会写。你也见过他从前的太太曼殊斐儿?他又娶了,你知道不?我说给你听麦雷的故事。曼殊斐儿死了,他悲伤得很,无聊极了,他办了他的报(我怕他的报维持不了),还是悲伤。好了,有一天有一个女的投稿几首诗,麦雷觉得有意思,写信叫她去看他,她去看他,一个年轻的女子,两人说投机了,就结了婚,现在大概他不悲伤了。”①勃伦腾,通译布伦登(1896—1974),英国诗人,二十年代大部分时间在日本教书。②麦雷,通译默里(1889—1956),英国批评家,编辑,曾是曼斯菲尔德同居的男友。他问我那晚到那里去。我说到Exeter①看教堂去,他说好的,他就讲建筑,他的本行②。我问你小说里常有建筑师,有没有你自己的影子?他说没有。这时候梅雪出去了又回来,咻咻的爬在我的身上乱抓。哈代见我有些窘,就站起来呼开梅雪,同时说我们到园里去走走吧,我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我们一起走出门绕到屋子的左侧去看花,梅雪摇着尾巴咻咻的跟着。我说哈代先生,我远道来你可否给我一点小纪念品。他回头见我手里有照相机,他赶紧他的步子急急的说,我不爱照相,有一次美国人来给了我很多的麻烦,我从此不叫来客照相,——我也不给我的笔迹(Autograph),你知道?他脚步更快了,微偻着背,腿微向外弯一摆一摆的走着,仿佛怕来客要强抢他什么东西似的!“到这儿来,这儿有花,我来采两朵花给你做纪念,好不好?”他俯身下去到花坛里去采了一朵红的一朵白的递给我:“你暂时插在衣襟上吧,你现在赶六点钟车刚好,恕我不陪你了,再会,再会——来,来,梅雪:梅雪……”老头扬了扬手,径自进门去了。①Exeter,通译埃克塞特,英国德文郡一区(城市),历史名城。②哈代早年学过建筑。吝刻的老头,茶也不请客人喝一杯!但谁还不满足,得着了这样难得的机会?往古的达文謇①、莎士比亚、歌德、拜伦,是不回来了的;——哈代!多远多高的一个名字!方才那头秃秃的背弯弯的腿屈屈的,是哈代吗?太奇怪了!那晚有月亮,离开哈代家五个钟头以后,我站在哀克刹脱②,教堂的门前玩弄自身的影子,心里充满着神奇。①达文謇,通译达·芬奇(1452—151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雕塑家。②哀克刹脱,通译埃克塞特,即上文中提到的Exeter。在这篇散文里,作者带领着我们完成了一个走近英雄的精神典仪。诗人曾经说过,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在没有英雄或英雄遭难的年代里,我们最大也是最卑微的渴望,只是做一个人。然而,在本世纪三十年代,灾难与希望并存的中华民族却在渴求着英雄,人民期待着英雄带来福音。因此,尽管那不是一个空前宽容的时代,一方面愚昧与暴政在无情地摧残着英雄,但另一方面,它却仍然哺育了大量的文化英雄,有着不同的政治、文化观点的英雄们仍然在专制的缝隙中昂然生长。那是历史转型期灿烂的文化奇观。而徐志摩,便是那一时代奉献给历史的一个英雄,一个诗人英雄、文化英雄。作为我们民族一个年轻的、既具理想主义色彩又有浪漫情怀的文化英雄,又成长于那样一个需要出现英雄的乱世,徐志摩自然免不了对比他更为伟大的“老英雄”的崇拜,而作为英国文豪的哈代对深受英国文化熏染的徐志摩可能就更具魅力了。徐志摩从不避讳他的“英雄崇拜”心理。他说:“我不讳我的‘英雄崇拜’。山,我们爱踹高的;人,我们为什么不愿意接近大的?”在对英雄的崇拜之中,自信的人并不会丧失自我,相反却会获得进一步的自信,领会自我的尊严。在与英雄的亲近之中,自我得到了提升,生命得到了进一步的充实与敞亮。因为正如卡莱尔所言:“英雄生活于万物的内在境界里,生活于真正的、神圣的、永恒的境界之中,而大多数世俗的、平凡的人是见不到这些长存不灭的境界的,而他正是生活于这中间,用语言或行动向外界显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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