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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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思懿(同时)你给了钱?哼,你才——
曾皓(在一片吵声中,顿足怒喊)思懿,别再吵!(突然一变几乎哀号)我,我就要死了!
〔大家顿时安静,只听见思懿哀哀低泣。
〔天开始暗下来,在肃静的空气中愫方由大客斋门上。她穿着深米色的哔叽夹袍,面庞较一个月前略瘦,因而她的眼睛更显得大而有光彩,我们可以看得出在那里面含着无限镇静,和平与坚定的神色。她右手持一盏洋油灯,左臂抱着两轴画。看见进来,瑞贞连忙走近,替她接下手里的灯,同时低声仿佛在她耳旁微微说了一句话。愫方默默颔首,不觉悲哀地望望眼前那几张沉肃的脸,就把两轴画放进那只磁缸里,又回身匆忙地由书斋门下。瑞贞一直望着她。
曾皓(叹息)你们这一群废物啊!到现在还有什么可吵的?
曾瑞贞爷爷,回屋歇歇吧?
曾皓(感动地)看看瑞贞同霆儿还有什么脸吵?(慨然)别再说啦住在一起也没有几天了。思懿,你,你去跟杜家的管事说,说叫,——(有些困难)叫他们把那寿木抬走,先,先(凄惨地)留下我们这所房子吧。
曾文彩爹!
曾皓杜家的意思刚才愫方都跟我说了!
曾文彩哪个叫愫表妹对您说的?
曾思懿(挺起来)我!
曾皓不要再计较这些事情啦!
江泰(迟疑)那么您,还是送给他们?
曾皓(点头)
曾思懿(不好开口,却终于说出)可杜家人说今天就要。
曾皓好,好,随他们,让它给有福气的人睡去吧。(思就想出去说,不料皓回首对江)江泰,你叫他们赶快抬,现在就抬!(无限的哀痛)我,我不想明天再看见这晦气的东西!
〔曾皓低头不语,思只好停住脚。
江泰(怜悯之心油然而生)爹!(走了两步又停住)
曾皓去吧,去说去吧!
江泰(蓦然回头,走到皓的面前,非常善意地)爹,这有什么可难过的呢?人死就死了,睡个漆了几百道的棺材又怎么样呢?(原是语调里带着同情而又安慰的口气,但逐渐忘形,改了腔调,又按他一向的习惯,对着曾皓,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这种事您就没有看通,譬如说,您今天死啦,睡了就漆一道的棺材,又有什么关系呢?
曾文彩(知道他的话又来了)江泰!
江泰(回头对彩,嫌厌地)你别吵!(又转脸对皓,和颜悦色,十分认真地劝解)那么您死啦,没有棺材睡又有什么关系呢?(指着点着)这都是一种习惯!一种看法!(说得逐渐高兴,渐次忘记了原来同情与安慰的善意,手舞足蹈地对着曾皓开了讲)譬如说,(坐在沙发上)我这么坐着好看,(灵机一动)那么,这么(忽然把条腿翘在椅背上)坐着,就不好看么?(对思)那么,大嫂,(陶醉在自己的言词里,像喝得微醺之后,几乎忘记方才的龃龉)我这是比方啊!(指着)你穿衣服好看,你不穿衣服,就不好看么?
曾思懿姑老爷!
江泰(继续不断)这都未见得,未见得!这不过是一种看法!一种习惯!
曾皓(插嘴)江泰!
江泰(不容人插嘴,流水似地接下去)那么譬如我吧,(坐下)我死了,(回头对文彩,不知他是玩笑,还是认真)你就给我火葬,烧完啦,连骨头末都要扔在海里,再给它一个水葬!痛痛快快来一个死无葬身之地!(仿佛在堂上讲课一般)这不过也是一种看法,这也可以成为一种习惯,那么,爹,您今天——
曾皓(再也忍不住,高声拦住他)江泰!你自己愿意怎么死,怎么葬,都任凭尊便。(苦涩地)我大病刚好,今天也还算是过生日,这些话现在大可不必……
江泰(依然和平地,并不以为忤)好,好,好,您不赞成!无所谓,无所谓!人各有志!……其实我早知道我的话多余,我刚才说着的时候,心里就念叨着,“别说啊!别说啊!”(抱歉地)可我的嘴总不由得——
曾思懿(一直似乎在悲戚着)那姑老爷,就此打住吧。(立起)那么爹,我,我(不忍说出的样子,擦擦自己的眼角)就照您的吩咐跟杜家人说吧?
曾皓(绝望)好,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曾思懿唉!(走了两步)
曾文彩(痛心)爹呀!
江泰(忽然立起)别,你们等等,一定等等。
〔江泰三脚两步跑进自己的卧室。思也停住了脚。
曾皓(莫明其妙)这又是怎么?
〔张顺由通大客厅大门上。
张顺杜家又来人说,阴阳生看好那寿木要在今天下半夜,寅时以前,抬进杜公馆,他们问大奶奶……
曾文彩你……
〔江泰拿着一顶破呢帽提着手杖匆匆地走出来。
江泰(对张,兴高采烈)你叫他们杜家那一批混账王八蛋再在客厅等一下,你就说钱就来,我们老太爷的寿木要留在家里当劈柴烧呢!
曾文彩你怎么……
江泰(对皓,热烈地)爹,您等一下,我找一个朋友去。(对彩)常鼎斋现在当了公安局长,找他一定有办法。(对皓,非常有把握地)这个老朋友跟我最好,这点小事一定不成问题。(有条有理)第一,他可以立刻找杜家交涉,叫他们以后不准再在此地无理取闹。第二,万一杜家不听调度,临时跟他通融(轻藐的口气)这几个大钱也决无问题,决无问题。
曾文彩(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泰,真的可以?
江泰(敲敲手杖)自然自然,那么,爹,我走啦。(对思,扬扬手)大嫂,说在头里,我担保,准成!(提步就走)
曾思懿(一阵风暴使她也有些昏眩)那么爹,这件事……
曾文彩(欣喜)爹……
〔江跨进通大客厅的门槛一步,又匆匆回来。
江泰(对彩,匆忙地把手一伸)我身上没钱。
曾文彩(连忙由衣袋里拿出一小卷钞票)这里!
江泰(一看)三十!
〔江由通大客厅的门走出。
曾皓(被他撩得头昏眼花,现在才喘出一口气)江泰这个东西是怎么回事?
曾文彩(一直是崇拜着丈夫的,现在惟恐人不相信,于是极力对皓)爹,您放心吧,他平时不怎么乱说话的。他现在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曾皓(将信将疑)哦!
曾思懿(管不住)哼,我看他……(忽然又制止了自己,转对曾皓,不自然地笑着)那么也好,爹,这棺木的事……
曾皓(像是得了一点希望的安慰似的,那样叹息一声)也好吧,“死马当做活马医”,就照他的意思办吧。
张顺(不觉也有些喜色)那么,大奶奶,我就对他们……
曾思懿(半天在抑压着自己的愠怒,现在不免颜色难看,恶声恶气地)去!要你去干什么!
〔思懿有些气汹汹地向大客厅快步走去。
曾皓(追说)思懿,还是要和和气气对杜家人说话,请他们无论如何,等一等。
曾思懿嗯!
〔思懿由通大客厅的门下,张顺随着出去。
曾文彩(满脸欣喜的笑容)瑞贞,你看你姑父有点疯魔吧,他到了这个时候才……
曾瑞贞(心里有事,随声应)嗯,姑姑。
曾皓(又燃起希望,紧接着彩的话)唉!只要把那寿木留下来就好了!(不觉回顾)霆儿,你看这件事有望么?
曾霆(也随声答应)有,爷爷。
曾皓(点头)但愿家运从此就转一转,——嗯,都说不定的哟!(想立起,瑞贞过来扶)你现在身体好吧?
曾瑞贞好,爷爷。
曾皓(立起,望瑞,感慨地)你也是快当母亲的人喽!
〔文彩示意,叫霆儿也过来扶祖父,霆默默过来。
曾皓(望着孙儿和孙儿媳妇,忽然抱起无穷的希望)我瞧你们这一对小夫妻总算相得的,将来看你们两个撑起这个门户吧。
曾文彩(对霆示意,叫他应声)霆儿!
曾霆(又应声,望望瑞贞)是,爷爷。
曾皓(对着曾家第三代人,期望的口气)这次棺木保住了,房子也不要卖,明年开了春,我为你们再出门跑跑看,为着你们的儿女我再当一次牛马!(用手帕擦着眼角)唉,只要祖先保佑我身体好,你们诚心诚意地为我祷告吧!(向书斋走)
曾文彩(过来扶着曾皓,助着兴会)是啊,明年开了春,爹身体也好了,瑞贞也把重孙子给您生下来,哥哥也……
〔书斋小门打开,门前现出愫方。她像是刚刚插完了花,水淋淋的手还拿着两朵插剩下的菊花。
愫方(一只手轻轻掠开掉在脸前的头发,温和地)回屋歇歇吧,姨父,您的房间收拾好啦。
曾皓(快慰地)好,好!(一面对文彩点头应声,一面向外走)是啊,等明年开了春吧!……瑞贞,明年开了春,明年……
〔瑞贞扶着他到书斋门口,望着愫方,回头暗暗地指了指这间屋子。愫方会意,点点头,接过曾皓的手臂,扶着他出去,后面随着文彩。
〔霆儿立在屋中未动。瑞贞望望他,又从书斋门口默默走回来!曾瑞贞(低声)霆!
曾霆(几乎不敢望她的眼睛,悲戚地)你明天一早就走么?
曾瑞贞(也不敢望他,低沉的声音,迟缓而坚定地)嗯。
曾霆是跟袁家的人一路?
曾瑞贞嗯,一同走。
曾霆(四面望望,在口袋里掏着什么)那张字据我已经写好了。
曾瑞贞(凝视霆)哦。
曾霆(掏出一张纸,不觉又四面看一下,低声读着):“离婚人谢瑞贞、曾霆,我们幼年结婚,意见不合,实难继续同居,今后二人自愿脱离夫妻——。”
曾瑞贞(心酸)不要再念下去了。
曾霆(迟疑一下,想着仿佛是应该办的手续,嗫嚅)那么签字,盖章,……
曾瑞贞回头在屋里办吧。
曾霆也,也好。
曾瑞贞(衷心哀痛)霆,真对不起你,要你写这样的字据。
曾霆(说不出话,从来没有像今天对她这般依恋)不,这两年你在我们家也吃够了苦。(忽然)那个孩子不要了,你告诉过愫姨了吧?
曾瑞贞(不愿提起的回忆)嗯,她给孩子做的衣服,我都想还给她了。怎么?
曾霆我想家里有一个人知道也好。
曾瑞贞(关切地)霆,我走了以后,你,你干什么呢?
曾霆(摇头)不知道。(寂寞地)学校现在不能上了。
曾瑞贞(同情万分)你不要失望啊。
曾霆不。
曾瑞贞(安慰)以后我们可以常通信的。
曾霆好。(泪流下来)
〔外面圆儿喊着“瑞贞!”
曾瑞贞(酸苦)不要难过,多少事情是要拿出许多痛苦,才能买出一个“明白”呀。
曾霆这“明白”是真难哪!
〔圆儿吹着口哨,非常高兴的样子由通大客厅的门走进。她穿着灰、蓝、白三种颜色混在一起的毛织品的裙子,长短正到膝盖,上身是一件从头上套着穿的印度红的薄薄的短毛衫,两只腿仍旧是光着的,脚上穿着一双白帆布运动鞋。她像是刚在忙着收拾东西,头发有些乱,两腮也红红的,依然是那样活泼可喜。她一手举着一只鸟笼,里面关着那只鸽子“孤独”,一手提着那个大金鱼风筝,许多地方都撕破了,臂下还夹着用马粪纸铰好的二尺来长的“北京人”的剪影。
袁圆(大声)瑞贞,我父亲找了你好半天啦,他问你的行李……
曾瑞贞(忙止住她,微笑)请你声音小点,好吧?
袁圆(只顾高兴,这时才忽然想起来,两面望一下,伸伸舌头,立刻憋住喉咙,满脸玩皮相,全用气音嘶出,一顿一顿地)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