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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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过了贵族子弟军官学校的大门,才发觉自己是在往家走,她叫了辆马车,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家。来开门的是费佳,她在家门口就把他打了一顿,然后朝食橱奔了过去,玛特辽娜听见吵嚷声,探了个头看看,也遭她一顿打。她又冲向食橱,再奔往韦罗奇卡房中,过了一会还是跑回到食橱跟前,接着重又冲进韦罗奇卡的房间,在那儿停留了老半天。随后她在几间屋子里来回地走动,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但是已经没人可打了:费佳跑到脏兮兮的楼梯上,玛特辽娜从韦罗奇卡房间的门缝往里偷看,发现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正要起身过来,也慌慌忙忙地跑掉了,她没回厨房,径直钻到了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卧室的床底下,躲了起来,直到听见一声温和的呼唤,方知是平安无事了。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在几间空荡荡的房子里来回走着,骂声、喊声不断,到底闹腾了多久,玛特辽娜无法确定。不过时间一定不会太短,因为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都已经下班回来了。连他也经历了那一番生哲学。书中兼及字画音训、文艺品评、典故考证、历史记,身心无一处幸免。可凡事都得有个了结,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终于召唤道:“玛特辽娜,开饭!”玛特辽娜知道暴风雨已过,才从床底下爬出来开饭。
吃午饭的时候,玛丽惭阿列克谢夫娜果然不再骂人了,只是吼叫了几嗓子,她已没有任何进攻的动机,只不过自己随便发发狠而已。饭后她要想躺,没躺下,却坐下,独自待在那儿,沉默一阵,抱怨几声,后来她也不再抱怨了,一直沉默不语,终于喊了一声;
“玛特辽娜,叫醒老爷,把他给我叫来。”
正在待命的玛特辽娜既不敢上酒店,也不敢去别处,立即就执行了命令。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也是随叫随到。
“上女房东那儿去一趟,就说女儿是按照你的意愿嫁给那魔鬼的。你说:我反对过我老婆。你说:为了让您高兴,我才这么办的,因为我看到,您不愿意让您家的少爷娶我家的姑娘。你说,这都是我老婆的过错,我是服从您的旨意的。你说,是我亲自把他俩撮合到一块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你这样处理很精明。”
“好,去吧!就是碰上她吃饭,你也照样叫她出来,让她离开一下饭桌。现在趁她还不知道内情。”
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义正辞严,讲的话语简直掷地有声,即使他不具备极富说服力、令人叹为观止的演说才能,女房东也会相信他。何况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的口才又是富有如此强大的说服力,即使他拿不出明显的证据,来证明他一贯反对他的妻子,并且为了不致让米哈伊尔·伊凡内奇结一门不体面的亲事而有意撮合韦罗奇卡与洛普霍夫结婚,那么女房东也会原谅他的。“他们到底怎么能结婚呢?”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说他没有吝惜陪嫁,他给了洛普霍夫五千现金,结婚和购买日用品的费用也都是由他出的。他说他还为他们传递情书,他们约会的地点在他的同事菲兰捷夫科长家,科长是“有妻室的人。夫人,别看我是个渺小的人物,可把女儿的贞操,夫人,视为至宝,他们约会都有我在场。我们本不富裕,哪有闲钱给小孩子请家教,可是为了给他个事由来我家,夫人……”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用最恶毒的贬词来揭穿妻子的不良居心。
怎么能不信任、不谅解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呢?而主要的是他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意外的惊喜!喜悦使人心肠变软。女房东开始发表她的赦罪演说,不厌其烦地述说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种种卑劣的思想和行径,起初她要求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把妻子从家中赶走,但是他一再央求她,况且她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也主要是为了显显威风,其实并未当真,所以最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继续留任做管理人,临街的一套房子得收回,他搬到后院去住,不至于在前院。女房东眼光所及之处有他妻子的身影出现,而且她必须从离女房东窗口远的那个院门出人;每月二十卢布的额外津贴中有十五卢布被取消,留下的五卢布算是对管理人能尽心尽力执行女房东旨意的奖赏,同时也作为他女儿结婚费用的贴补。
第23节
洛普霍夫晚上来的时候,该如何对待他呢?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心中有几个方案。最为有效的方案是叫两个看院子的藏到厨房里,让他们按照指定的信号朝洛普霍夫扑上去,痛揍他一顿。最富悲剧色彩的方案是向不孝的女儿和那个强盗来亲口郑重宣布作父母的诅咒,还要说明这诅咒有效力。谁都知道,就连土地也不肯接纳受过父母诅咒的人的尸骨。可是这正像女房东想要让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和他的妻子离异一样,纯属幻想。这两个方案犹如五色缤纷的幻想,制造它们出来并非为了实践,而只是为了愉悦心灵,它们成了她独自遐想玩味的题目,而且使她日后谈起来可以解释说:“我本来想这样干,而且也能干成,但是我心肠好,怜惜了他们。”
殴打洛普霍夫和诅咒女儿的方案,是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思想感情中理想化的一面。她的智慧和灵魂中现实的一面,却具有并不那么崇高而是比较实际的倾向,这是人类的本质弱点必然造成的矛盾。当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在贵族军官学校旁边恍然大悟、明白女儿真的已经无影踪、嫁了人、离她而去时,这个事实在她的意识中是以如下的内心呼叫的形式出现的:“挨劫啦!”一路上她在内心中不断地呼叫着,有时竟喊出声来:“挨劫啦!”因此,由于向费佳和玛特辽娜宣泄内心的悲伤而耽搁了几分钟以后——此类弱点人皆有之:因过分热衷于表露感情,以致感情冲动而忘掉了眼前的实际利益——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跑进韦罗奇卡的房间,奔向梳妆台和衣柜,打开抽屉和柜门,急匆匆地瞄了一眼。不,全部东西似乎都在里面?接着她又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要证实一下这个使她放心的印象。结果所有的衣物确实全在,除掉韦罗奇卡离家时戴的一对普通的金耳环,一件细纱料的旧连衣裙和一件旧大衣之外。就这个问题的现实动向而言,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估计韦罗奇卡会交给洛普霍夫一张自己所有物品的清单,叫他来索要,她下定决心:金器和其他类似物品一律不给,只给四件比较普通的连衣裙和几件最破旧的内衣。一件不给也不成,体面的礼俗不容许,而玛丽娘·阿列克谢夫娜一向严格恪守体面的礼俗的。
现实生活中的另一个问题是对女房东的关系。我们已经看到,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成功地解决了它。
现在还有第三个问题:怎样来对待女儿和那个硬凑上来的女婿这一对混账男女呢?诅咒吗?这并不难,但是只适于当做一种辅助手段。主要的办法只能是:递状子,打官司,交法院审理。①最初,在感情激动时“多”、“同”与“异”、“无限”与“有限”等,不是绝对排斥,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对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颇为理想化。从理想化的观点来看,它似乎很有吸引力。但是激愤使她疲惫不堪,由于疲劳她的心态逐渐地趋于平和了,而这时,事情也就显出了另一种样子。玛丽娜·阿列克谢夫娜比谁都清楚:打官司需要花费大量的钱财,打这种具有理想化魅力、能愉悦其心灵的官司,更需要花费大量的钱财,并且还得拖延很长的时间,而不得不掏许多钱出来,却不会有任何的结果——
①在旧俄,凡以结婚为目的而诱拐未婚女子者,虽被拐人事先同意,也须受法律制裁。
那么怎么办呢?最终她只有两件事可做:痛骂洛普霍夫一顿,解解怒气,再有就是防犯他索要韦罗奇卡的衣物;防范的手段是以告状来威胁。不过骂人也得骂得个狗血喷头,痛快淋漓。
可是她没能办成。洛普霍夫一来就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和韦罗奇卡请求你们,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和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原谅我们没有征得你们的同意……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在这儿打断了他的话:“我诅咒她,没出息的东西!”
但是她没能说完“没出息的东西”这个词,只来得及说出“没出……”因为洛普霍夫高声地喊道:“我不要听您骂人,我是来谈正经事的。您发火,不能平心静气地讲话,那我就跟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单独谈吧,等您平静下来,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再派费佳或是玛特辽娜叫我们好啦。”他边说,边拉着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走出客厅,朝书房去了。他说话声音大,竞然无法压过他,所以她也只好到此住口了。
他把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拉到客厅门口,停住脚,转过身来说: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要不我现在就跟您谈谈,不过得平心静气地谈问题才行。”
她又打算叫嚷,可是他又打断了她:
“好,您还不能平心静气地说话,那我们只好走了。”
“你干吗也要走,傻瓜?”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朝丈夫喊道。
“是他在拉我呀。”
“如果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也不乐意冷静地谈谈,那么我恐怕也要走了,反正我倒无所谓。但是,为什么您,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竟容许人家用这样的名称来叫您呢?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不明事理,她大概以为对我们叮以为所欲为,而您是一位官员,您该懂得处事之道。您告诉她:现在她拿韦罗奇卡已毫无办法,就更不用说我了。”
“这个坏蛋知道我拿他毫无办法。”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心里想,于是对洛普霍夫说:她作为母亲,起初急昏了头,而现在能够冷静下来谈话了。
洛普霍夫和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才回过头来坐下。洛普霍夫请求她,听他把话说完,她有话往后尽可以说呐,于是他就说起来了,只要她一想打断他的时候,他就使劲地提高嗓门,总算是顺利地讲完了自己的一席话。他说:“要拆散我和韦罗奇卡是办不到的,因此,跟着斯托列什尼科夫去打官司不会有任何的结果,你们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不必庸人自扰,不过,还是随你们便:你们若有闲钱,我甚至都劝你们不妨试一试。其实你们也没有什么可难过的,因为韦罗奇卡根本就不愿嫁给斯托列什尼科夫,所以您心里也清楚,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这桩婚事是绝对不可能成的。而一个姑娘无论如何总得出嫁,这对于父母来说,是一件赔本的事情:需要给嫁妆,并且婚礼本身也要花费很多钱,但主要还花费在嫁妆上。所以,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和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你们倒该感谢女儿,她没叫你们损失一文钱就出嫁了!”瞧他就是这么讲的,还讲了些诸如此类的话,他细致人微地讲了足有半小时之久。
他讲完以后,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看到跟这个强盗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于是就索性谈论起感情来。她说真正使她伤心的是韦罗奇卡未征求父母的同意就出嫁,这在她一个做母亲的心里是很不好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