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声文集-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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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李玉媛作了主。拆了一重夹墙板,钉了口薄皮棺材,安置了范焕荣。
范焕荣窝窝囊囊地活着,也窝窝囊囊地死去。其实他已病得很久了,但是他一声不吭,无穷无尽地沉默,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样。后来躺着爬不起来,李玉媛还骂他“懒,贪图快活。一个人活到要人侍候,为什么还活着呢!难道害老婆、害儿女还没有害够吗?老天爷,你睁睁眼,为什么有用的人倒死去,没用的人倒活着,不能替换一下吗!”
范焕荣照样沉默着,尽骂不开口。
范浩林很忙,但每次回家,不见父亲,总要问一声:“爹呢?”知道他病了,每次都来看他,问他觉得怎么样,范焕荣总用他那失音(过去吸毒饮酒的后遗症)的喉咙懂懂地发出极低的尖音说:“好啦!”
他说得很明白,但意思其实很模糊。是身体“好啦”呢?还是快要进入天国了呢?
有过几次,他曾经叫住浩林,想说什么,但终于又没有说,只是把头点点。又摇摇。好像这世界上,无非就这么两个动作,可以包罗万象。
后来病重了,李玉媛毕竟同他有夫妻之情,也伴了他几天;悲悲切切的,心里确实有点难过。只不知是替丈夫难过,还是替自己难过。两种感情交织在一起,原是分不清楚的。
范焕荣始终没有同李玉媛说什么,难受的时候,哼哼唧唧几声,就算了。并不主动要什么。一直到最后,李玉媛眼看他不好了,凄惋地叫着他的名字,问他还有什么话说,连问了几声,范焕荣才含含糊糊地用最低最慢的声音,说了一声“好——啦!”戛然而止,打了句号。
于是李玉媛明白了,她的丈夫,到临死都没有谅解她。她很伤心,真真大哭了一场。哭声里夹杂着她的诉说,很难听清,意思似乎是:夫妻一场,为了什么哪?
后来大伯焕良临终,说了那样慷慨的话,为了下一代,不愿困棺材,也可算得悲壮了。他一生挥霍败落,到头来竟有这等、觉悟,简直同她李玉媛想到一块儿去了。由此可见,她一贯来的思想实在是没有错。人生在世,为儿为女。只可惜范焕荣枉为焕良的弟弟,总也不曾觉悟到这一点。
李玉媛想着这些,在大伯范焕良的灵堂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到此为止,范焕良兄弟一代的事情,似乎应该收场了。剩下妯娌两个,年纪已大,不再有所作为。谁又知道,只为范焕良死前说了那几句高水平的话,竟又惹起下一代许多风波。
范焕良的丧事办过以后,在范浩泉家里,很快就出现一种不安而紧迫的气氛。似乎有过多的沉闷,过多的思考,过多的焦虑,过多的低声促促之谈。这些一开始发生在浩泉和吉娣夫妇之间。李玉媛很快就被卷进去了,并且进入漩涡中心,不由自主。
自从范浩泉同周吉娣结婚以后,李玉媛在家庭的地位正在急速下降,原先她已经从当家人的位置上退下来,但还不失为儿子的参谋,但周吉娣来后,她主要的职务只能是保姆了。看家、洗衣服、扫地、烧饭、洗碗盏……如此而已,她人老力衰,即此也很累了。偏偏这周吉娣,虽然出身农家,倒也极爱清洁。衣服换得很勤,李玉媛吃力气喘地替她洗了,她还要查查洗得干净不干净。年轻人的眼睛尖,毛病当然一挑就挑出来。于是就笑话李玉媛,说人都快老死了,连洗衣服也没有学会。当时的社会风气,确实已经起了变化。像周吉娣这样的青年妇女,都明白一个人在家庭中的地位,要靠能赚多少工分。所以,原来的封建婆媳关系,往往就成了新型的婆媳关系。如周吉娣和李玉媛便是。到了这个地步,在旁人看来,李玉媛也够可怜的了,但是她并不这样想,她有她的精神支柱。说到话头上,她还硬梆梆表白说:“从此不碍了。儿子、媳妇都能干,正好一对,再也不用我担心。”
她还是太乐观。担心的事儿并没有完,它就找她来了。
找她的那天黄昏,晚饭吃得迟了一点,已经不得不开电灯了,而且吃得极沉闷,范浩泉几乎目不斜视,一直定定地看着手里那只碗。好像那碗里不是薄粥,倒是些极具吸引力却又难以猜透的谜语,把人弄得苦思冥想,忘掉一切。吃过晚饭,李玉媛洗锅、洗碗、抹桌完毕,坐下来歇息。儿子便叫吉娣去把大门闩了,大家静坐片刻,吉娣的眼风朝浩泉扫过去,一刷一刷的,浩泉才慢吞吞地开口说:“娘,你可曾听见焕良伯伯说的那些话?”
“听见啦。”李玉媛伶伶俐俐地说,“大伯伯不像你爹爹,他就想得透,连棺材都不要。”
“哼。”范浩泉冷冷一笑,顿了顿说,“娘,那关我们什么事,他省下来,又不会给我。”
“那……”李玉媛想不起还有什么了,“他还说了什么话呢?”
“他不是说金棺材,银棺材都困脱了吗?”儿子提示说。
“啊。”母亲记起来了,“是听说他有这句话。”
李玉媛毕竟老了,迟钝了,极难消化传递给她的信息。所以儿子不得不再提示:“他说这话是啥意思?”
“啥意思呢,”李玉媛平平淡淡地说,“他是天良发现,说的老实话,都给他败光了。”
“对了,”范浩泉说,“娘,你再味味'注'他的话。”
“还有啥呢?”
“啥呢,啥呢,你就缠不清爽了。”占据了婆婆地位的媳妇早已不耐烦,一开口就狠斤斤地说:“别的不晓得,棺材你总看见过的。你说,打一口金棺材,要多少金子?打一口银棺材,要多少银子?”
“谁晓得呢!”
“大伯伯就晓得!”
“他晓得吗?他又没打过,他怎么晓得呢?”
“他不晓得,怎么会说那句话呢?”
“他牛皮,吹吹的。”
“死都快死了,还要吹什么!”
“他要不吹,哪儿来打一口棺材的金子、银子?”
“就是哪!”儿子觉得母亲终于有点明白了,“大伯伯有打一口棺材的金子、银子,为啥我们没有呀?”
“哎——”李玉媛这才真的明白儿子媳妇的用意了,她哎了一声就呆住了,那嘴巴就抿不拢来。
大家聚精会神,认真得话都不想讲。经过了好长一个停顿以后,范浩泉才自言自语地问:“究竟是多少呢?”
李玉媛像被鞭子猛抽了一记,哇的一声叫出来,一拍手就号哭道:“我不知道哇,他们一直瞒住我,我怎么……”
范浩泉威严并低声喝住道:“不要号!”
李玉媛马上就静住了。
范浩泉冷酷地说:“我原就不相信,怎么只有五百块呢?”
周吉娣附和说:“莫说范家村,就是我们村上,都晓得你们上代的有银子。名气那么大,何止一点点!”
李玉媛没法开口了。她不禁撇过头去,朝着厨房里的那只大水缸发怔。她记得很清楚,大儿子浩林过了满月,有一天上午,她在灶边做菜,公爹范全根走了进来,慢慢地踱了一圈,看周围没有旁人,便凑到她身旁,指指大水缸低声告诉她,缸底下泥土里埋着一个黄泥罐,里面装的银元,是给孩子的。
李玉媛虽然不笨,但很少知识。她始终不曾弄懂“给孩子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注'。但有一点她非常清楚,孩子是她生的,“给孩子的”这笔钱,也就等于是给她的。至于为什么要给孩子?她也领会错了,只当是公爹对儿子失望了,才把钱直接传给第三代。当然,她也完全清楚,公爹把这笔钱给孩子的时候,就只有一个浩林,明明是给浩林的。但是后来有了浩泉同样是她的孩子,同样是公爹的孙子,所以应该同样有分享这笔钱的权利。结果则完全颠倒了,她出于对幼子的怜悯和偏爱,竟瞒过了浩林,把它全部给了浩泉。当年分开过日子以后,很快就移缸挖土,挖出一个小黄泥罐,里面有十卷油纸包的银元,每卷五十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他们大概是有福之人,因此银元并没有化成一罐清水。范浩泉有了这么多,自然眼睛大了,结婚那天晚上,周吉娣不知就里,居然班门弄斧,拿三块银元当宝贝,叮叮敲着作耍,还问浩泉见过没见过,便留下了一个大笑话。
范浩泉一个人私底下独占了祖宗的好处,站在旁边冷眼看着哥哥浩林辛辛苦苦、忙忙碌碌地为一家人的生活奔走,还觉得自己吃了亏,总认为哥哥欠着他的债,一有机会就要求哥哥帮忙给他好处。倘不能得逞,还有个慈爱的母亲供他使唤,为他保镖。这位老弟的心胸,真可算做得精致了。而范浩林的孝悌之心,也实在感人,能够帮忙的地方,他总是无微不至地关怀的。
范浩泉实在是太舒服了。可是,想不到大伯伯的那句话,严重地破坏了他的安宁。原先认为自己是沾了光的,一下子发现自己受蒙蔽,被欺瞒,上了大当,吃了大亏。那一股股委屈、愤恨、妒忌、贪婪之情,像一条条蛇在胸腔里乱窜,实在没法形容是什么滋味。
范浩泉本来也晓得爷爷有银元,有很多很多银元的。留下这五百块,同传说里的情形比较,实在太少了。但是他没有怀疑过,只以为都被败光了。败光的不是大伯和他父亲,而是他的祖母。是出于祖母对社会的无知。既成事实,无可挽回,只好空剩叹息了。可是,大伯焕良那句话一说出来,它就证明,除了祖母败光的那一笔之外,还存在过另外的一笔。这一笔是被大伯私底下败光了。虽然未见得真如大伯所说,能打什么金棺材、银棺材,但定然是一笔很多的钱。究竟有多少呢?
现在一共发现了已经败光的两笔,从前爷爷替两个儿子分家,银元没有分,但因地房产,都是作三份分开的。那么,爷爷对于他的银元不分也罢,要分的话,不应该是两份,必定会有三份。要是不分,那就尽在祖母胸口的布袋里成废品了。现在呢,发现有两份,就证明是分了。一定还有一份。这一份该是分给他父亲焕荣的。
这一份在哪儿呢?是否就是这五百块呢?不,这不可能。要知道大伯是见过世面的,五百块钱对他来说,决不会夸张说成是一口金棺材,银棺材。既然他那么说了,一定要多得多。
“究竟有多少呢?”范浩泉觉得可惜了。其实是可以弄清楚的,当年祖母寿终的时候,如果范浩泉已经长得像现在这样大,他绝不会仅仅为祖母胸口那个布袋懊丧,他一定会数一数,那里面究竟有多少废票子,也许就能够推算出是用多少银元换来的了。晓得一份是多少。就晓得三份是多少。他相信每份都是一样的。
后来李玉媛也说了,那五百块是给孩子的。范浩泉可不糊涂,他一猜就着,这是爷爷专给长孙——他哥哥浩林的,是三大笔以外小小的一笔。他原不该拿,可是发觉不该拿的时候,拿了也已经吃亏了,不拿不是更吃亏吗?
那一大笔银元究竟在哪儿呢?
“娘,你再想想,再仔细想想。”儿子说。
“这笔钱不会没有的!”媳妇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