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声文集-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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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算魏建纲运气好,竟沉得住气,肯死心塌地把亏吃下去。除了承认错误,任什么意见也没有。饶了他吧,况且并不是缺,已经超额了。缺呢,补他顶省劲。超了就让他沾点光。横竖尾巴那么粗,鸣放固然不曾鸣放,但那一阵他也趁着乱,同赵娟娟明目张胆往来。这是用行动来反党,要算帐随时可以算。下一次还有百分比要完成呢,仓库里不能一次都出空了。
这个预见英明极了,不过那一批走了几个月,就又接着了任务。这一次,魏建纲就被用上了。
有一天下午,黄卓正同志踱着方步,含着笑意,悠悠然走到赵娟娟的摊头跟前,买了一包香烟。这是一个不同凡响的行为,赵娟娟心里马上想到要出事了。这些时候,她一直提心吊胆,怕魏建纲逃不过去。她的老顾客里边,有好些个买过最后一包烟……
甚至连老周也不曾同她说明白,就再也不见了。原来这看不见动刀动枪的太平世界里,是有另外的险情伏着。赵娟娟怕了,早就不敢对黄卓正同志放肆,可现在他竟来买香烟……
黄卓正不急,买了烟,拆开,抽出一支点着,吸了一口,把烟轻轻地慢慢地吐出来。然后再吸一口,再吐出来。两只眼睛瞧瞧赵娟娟,嘿嘿笑着说:“好了,你算吵到头了,以后不必再吵了。”
这两个人,虽然不曾有过一次友好往来,但交道已打了好几年,彼此没有一天不关心对方是否还存在,因为这关系已经非同一般。他们自然也晓得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所以也尽心着意研究对方的一举一动,便于有一个相应的措施,警惕心向来是很高的。现在赵娟娟一听这话,就晓得魏建纲出事了。她像怕黄卓正逃走似的一把拉住他说:“你说清楚,他怎么了?”
黄卓正大度地说:“没有什么,不戴帽子。我们是按政策办事的,不搞打击报复。”
赵娟娟抢着说:“打击报复也没有关系的,不必洗身清。我只要晓得他怎么了?”
黄卓正把一口烟朝天慢慢吐出去,脸色变得很正经地说:“没有办法呀,按他的情况,不能留在无产阶级的上层建筑里面。”
赵娟娟这就吃亏了,她不懂什么叫上层建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逼着他继续说下去。黄卓正倒并不故弄玄虚,因为反正大局已定,便直截了当说:“已经批下来了,同意让他回家。”
赵娟娟一想,大概就是“歇生意'注'”的意思了。赵娟娟明白这打击不小,从前老板“歇”掉职工的“生意”,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因为现在全国就只一个“老板”(这该死的赵娟娟竟这么说),“歇”了就找不着另外的“生意”了。但想着天无绝人之路,年纪轻轻的,好手好脚,不信就会饿死。况且自己还有这个摊子呢,夫妻俩在一起干,除了香烟再批点糖果卖,也活得下去。反倒自由自在,省得受他的气。想罢,就觉得不值得愁,更不值得在他面前显出愁来。她把手一拍说:“回家好,我巴都巴不到,真谢天谢地。”
黄卓正陌生地望着赵娟娟,觉得这女人毕竟简单,便冲冷水说:“不要高兴,他没有工资了!”
赵娟娟这才开心地大笑了。
黄卓正明白自己说了蠢话,恼羞成怒说:“不要笑,你当他回哪儿的家?回老家!”
赵娟娟一怔,认为这分明是故意刁难她,魏建纲老家里根本没有人了,她是他的妻子,名正言顺应该回到她那儿去。否则命也拼得的。现在可不比从前了,横竖饭碗已经砸碎,还受什么气!
于是赵娟娟破口大骂。把黄同志骂逃了。
过了不多一刻,单位有老顾客来买烟,赵娟娟就把这消息告诉他,请他马上告诉魏建纲,叫他别忍了,骨头硬点,一定不能回老家去,夫妻俩死也死在一块。
魏建纲到了这一步,果然也硬起来了。
后来居然如愿以偿,魏建纲同赵娟娟合用一个户口簿了。但这并不是他们拼来的,黄卓正同志绝不会因他们争吵就手软。问题是魏建纲的老家没有人接受他,当地的老百姓谁也不承认和这个人有什么关系。而上面对这类人的规定,也明明只说“处理回家”。按情况是应该和赵娟娟在一起的。
这件事不管怎么处理,也并没有什么议论。这样的事要有议论,那议论的事岂不太多了!
不过,凡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包括黄卓正在内),有时内心也不免有各种疑问。究竟是谁胜利了?究竟是谁失败了?也许是这一方胜了,那一方败了。也许是那一方胜了,这一方败了。也许双方都胜了,也许双方都败了。也许连双方都没有……那就玄了。
后来呢?后来一直没有发生过震撼人心的大事。包括“文化大革命”在内,这一家子都普普通通,不声不响地度过去了,写出来也不惹人看。当然,夫妻常在一起,恩爱得过头的时候也有,埋怨得吵架的时候也有,都不及从前同黄卓正交锋时热闹。魏建纲读的专业,在小摊上当然没有用处,但是香烟很紧张的时候,他也做了卷烟机卷烟。后来摊子扩大,兼售水果,他还改进过买来榨甘蔗的榨汁机。所以,严格地说,这也还和他的专业有点关系呢。
因为他的遭遇,好像和各项运动没有什么关系。过去反正叫他走,他就走了。不但走,赵娟娟还抢他呢。二十三年以后,又有人想到了他,要替他平反。但平反什么呢?没得内容。若说他同赵娟娟搞了腐化,谁说这话,谁的儿女就会怀疑谁神经错乱了。即使是那位黄卓正同志,也没法说,要说也说不清了。何况,要他说清楚的已经不是这个问题,还有他自己的问题在麻烦他说清楚呢。
所以就别计较了,本来魏建纲做梦也没想到要计较什么。他被请回原单位,搞他原来的专业。
现在可到了他发挥专长、大显身手、拿出成绩来的时候了!
结果并没有。旧的忘记了,新的学不会。虽然发愤,精力不够了。尽管很多人同情他,却也不免失望。他不像有些小说里写的科学家,离开专业工作几十年,一旦归来,就又是权威,又是尖子,又成了台柱子,甚至全靠他才攻下了某某尖端——这样的人才叫棒,经得起折磨。再搞他几下都没关系。若都像魏建纲,以后就没得搞头了。没得搞的了。
其实呢,魏建纲也不是完全没有用。他努力过的,是实情。效果不大,也是实情。因此也苦恼,找刺激,常喝点酒。喝着喝着便总结自己的生平,说出这篇小说开头那个警句来。还真不赖!
觅
觅
一
我们伟大的祖国,有一块得天独厚的地方,号称长江三角洲。它不但肥沃、瑰丽、繁富,而且结构特别紧凑、坚固。前些年闹地震,闹得“全国一片红”般厉害;这儿也只是闹闹而已,并没有震起来,足见这块地皮不愧是特殊材料制成的。
莫说地震了,这地方只要下一场透雨,就了不得。那泥会烂得像糯米团子一样粘,能把人们的脚底板胶住了。前进一步很费力气,还要当心滑跤。
同聚合得如此紧密的粘土细粒一样,这里人口的密度,也算举世无双,把金奖包下了。下面讲到的范家村,就坐落在这块土地上。
这范家村约莫有三百来户人家,难得有不姓范的。所以进得村来,不能叫“老范”或“小范”,一叫就会有许多人以为叫着了自己,弄得一呼百应。必得叫名字。有时叫名字都不行,比如有人找范荣生,村上人就会问:是东村的范荣生还是西村的范荣生?老范荣生还是小范荣生?又比如说找范国梁,村上人又会问:是找社员范国梁还是会计范国梁?是找楼屋里的范国梁还是矮屋里的范国梁?……问讯的往往被问得目瞪口呆。好像进了花果山,碰着了孙行者,他又拔了撮毛下来,变了许多个同他一样的。更不知道还有多少个猴子精通分身法。范家村上摆了这么个迷魂阵,陌生人测不出有多高多深多博大。
但是,如果提起范浩林和范浩泉,谁也不会弄错,因为这名字各为一人所独占,向非两人所共有。
这范浩林和范浩泉,是嫡亲兄弟,是同一个爹娘生下来的,决非冒牌货。连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都不是,硬是亲到最亲的程度。他们尽管相差九岁年纪,长相却很像。都是冬瓜头、长脸盘、高短适中,五官端正,普普通通,既无异相,也不丑陋。
尽管是嫡亲兄弟,他们的脾气,却并不同长相那么类似。这也并不奇怪,天下多有这样的同胞。别看出生于同一个家庭,具备同样的养育条件。其实再相同的条件都存在着差异;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自有形成不同性格的原因。
浩林生下来的时候,他父亲范焕荣还刚和伯伯范焕良分家。他的爷爷和奶奶都还健在。爷爷范全根是个创家立业人,在小辈中有很高的威信。他拿自己年轻时代的作为,和两个正当盛年的儿子比较,就觉得他们不肖。有点看不起他们,不放心他们。细想起来,也是自己忙于创业,不曾有心力用在他们身上。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从前不管错了,所以后来就偏于严厉。虽然给他们娶了亲,成了家,倒把他们当小孩子一样管教。两个媳妇,见了公爹也怕。所谓分家,小辈是不敢提出来的。全是范全根的主意。他想趁自己还能够把小辈管住的时候,让他们练出当家作主的本领。即使不能够大展鸿图,总也要守得住阵脚。莫让自己毕生辛辛苦苦挣下来的家业,眼睛一闭,就被弄得倾家荡产。所以,这分家带有试验的性质。他把土地、房屋、农具、家具以及粮食柴草等什物,三份均摊,自己拿一份,两个儿子各一份。至于积蓄的钱财,却一个也没有拿出来。倒是他那一份土地,又一分为二,叫儿子各拿一半去种,他老两口就由儿子轮流供养。小辈供养长辈,当然不能有意见。但是长辈手里白花花的银元不分给他们,就觉得长辈太霸道了。儿子是见过那些银元的,虽然并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但总猜有几瓮。因为小时候就听伯叔们常埋怨范全根积了许多私房钱。现在不分就不见底,越不见底就越往多里猜,拿不到手虽然不敢吭声,但儿子毕竟是儿子,晓得父亲决不能够把银钱带到棺材里去,现在不肯给,总有一天给,将来定然会到手,耐心等着就是了。
这么一来,儿子心是很宽,知道将来有福可享,现在又何必吃苦操心!所以虽然做了一家之主,却松松垮垮,并不求上进,勉强撑持一个门面,用亏了就私下借债,等父亲死后还就是了。
能干的范全根过于自信,他不能够发现自己的做法不得儿心,只看到小辈已分明摆出了一副“吃长辈”的架势,反而更加灰心;因此便寄希望于更下的一代。大媳妇陈惠莲,是个极贤良的人,连范全根都公开说她嫁给焕良嫁亏了。可惜一连两胎都是女娃,将来都是别家的人,不能做范家的千里驹。弄得陈惠莲像做了错事一样,十分内愧。范全根心里虽然失望,却不怪她,他知道自己的积蓄,迟早总要传给后代,大儿子的一份,他放心交在陈惠莲的手里。
接在陈惠莲生了两个女娃之后不久,进门不到两年的范焕荣的妻子李玉媛一炮打响,头胎就生了个大胖儿子,就是范浩林。对于范全根来说,这就是他的长孙,是他能够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