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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高晓声文集-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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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吃了几个山芋?猛不防那堆干草竟烧起来了,等到发现,火势已旺,难以扑灭了。几个藏种的人抢上去,把还没有烧着的柴捆搬开,着了的只好由它烧去。这时才注意到老清阿叔手里捏着一根烟杆,还一动不动僵立在火边。这下把大家惹恼了,七嘴八舌,把他骂了一顿:“吃昏了头,定是把烟灰撞在柴草上了,才会烧起来!烧了自己不救,也不喊救。怎么着,死人吗?真该死了!等歇回去告诉队长,跟你算帐!斗。你!”

老清阿叔听了,也不曾说话,仍旧像段木头,呆在那里。大家也是气头上吓吓他的,等到火熄灭了,便又窖藏山芋去,不再理他。也没有注意他是怎么回去的。

我一整天都不在队里,队长派我用条小船运五百斤稻草到镇上饲料加工厂去轧成粉做猪饲料用。这本来不是我干的事,应当由饲养员去,但这是件很苦的差使,又累又脏,那轧出来的粉又不能揩油来填肚子,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会饿瘫在半路上,所以才让我去。食堂里给了我两个用健康粉做的团子,我靠它一直熬到晚上才回来。小船靠了码头我几乎站不起来了。队长派人来帮我卸粉的时候,他们才跟我谈起老清阿叔下午火烧山芋窖的事。我正在饿得发昏,立即联想到老清阿叔当时一定也饿糊涂了。于是走过他家的门口,顺便就去看看他。推门进去,只见兴生一个人静静的在幽暗的煤油灯底下吃一个鱼头。兴生说老清阿叔从容上回来就睡了,这鱼头是他看见野猫老是悄悄偷跑来爬锅盖,起了疑心,才在锅里发现的。兴生讲的时候很有情绪,因为他爹吃得只剩一个鱼头了。他也有气量,把个鱼尾巴从脊骨上折下来给了我,那上面还有一些些肉。我也极馋,拿过就吃。果然是仙丹,原来干渴的嘴巴,一抿那鱼尾巴就生津。舌头也活络了。我喊了几声老清阿叔,他没有答应,提了煤油灯进屋看了一眼,他确是躺在床上,于是我安心离开,不会出什么事情的,他吃了一条鱼呢。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早上还睡过了头,起身后匆匆忙忙拿了只大陶碗上食堂打糊糊吃,却碰到了兴生。这时别人早打过了,我便问兴生,怎么会这么迟。兴生说他早晨代爹去烧水铡草喂牛,回来爹还躺在床上,连早饭也不来打。

“你喊他了吗?”我忙问。

“我喊他做什么,他要困就困好了。”兴生随便地说。

我忽然觉得异样,因为老清阿极从来不睡懒觉的。便一路喝着糊糊跟兴生去看他。没到他家糊糊就喝光了。

我走进屋里,老清阿叔朝天静静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我喊了几声他不响,才发觉脸色变了,走近去用手一摸额角,冰冷。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也许昨晚来看他的时候就已经——煤油灯暗得实在也看不清。兴生同爹困在一张床上都没晓得,孩子毕竟还小。

按照生产队的老规矩,老掉了人应该吃一顿丧饭。这丧饭原该家族去办了请社员吃,既然口粮不分到户,自然由食堂去办。现在是冬天,新一年的口粮刚刚开始吃,老清阿叔的全年口粮还剩得多呢。这些口粮虽然因为“天灾”的缘故没有落实,但计划还是有的。生产队里多少总还有点伸腾的办法,于是大家靠着老清阿叔的过世吃了一顿很饱的丧饭。

“唉,又老掉了一个人。”年纪大的人叹息了。

“还是他福气!”这话的内涵就丰富了。

兴生也没有哭,他还不懂。奇怪的是我也并不怎么伤心,反想着他死前吃了一条大鱼,倒很得到些安慰。

虽然总说“隔夜饱,只是饱”,但再隔一夜也就彻底消化掉了。所以过了几天,人们只能够想着那一顿饱食了。于是青年人在田里劳动的时候,便嘻嘻哈哈拿队里的老人排队,看下一次会吃哪一个的丧饭。

我也奇怪地常常想起,下次祭祖的时候,应该替老清阿叔添上一副盖着的盅筷了。老清阿叔一时还不能接受小辈的孝敬,不过他肚里有一条鱼,当不致饿坏的。

1987.8.19——27

送田

送田

在南周村上,最不会算帐的人,也明白现在种田是出大力气赚小钱的职业。同住一个村上,多年来都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可是,在厂的人过什么日子?在采石场的人过什么日子?做小生意的人过什么日子?搞运输的过什么日子?凭技术做包工的过什么日子?干部过什么日子?种田人过什么日子?全都清清楚楚。瞎子看不见,哑子不会说,心里都明白。

南周村是个富村,从外表上一眼就看得出。只要看那房屋,新房子把旧房子挤进地下了,挤在缝里了。可怜它们从前也住过人,如今能幸存下来,却是甘心受委屈做猪舍柴屋。它们原来的主人都住到新房子里去了。难得还有几家住老房子,那也并非特别念旧,不过是没有造出新的来罢了。而这样的人,自然越来越少,所以形势越来越好。更加难得的是,有一批造了新房的人,竟像造出了痛头来,每过三年四年,就要大动土木。比如周锡林,就最有代表性。南周村上是他第一个造新屋,十步两开间,足有七十五平方公尺。过了三年,看见造的人多了,竟赶上他了,这就显不出他独阔。好,干脆拆了重造楼房。造楼房先造二层,可是他有预见性,估计过几年村上二层楼又会普及,所以造二层楼的时候,墙脚里就下了大本钱,打的五层楼基础。果然,再两年,许多人造二层楼了。他便在二层上面轻轻巧巧加一层,变三层。到去年,村子上好些三层楼出现了。他又不慌不忙在三层上面加一层,变四层。造来造去,房子越造越高,越造越好,形势可真不是小好,是大好。而且最好最高的,还是周锡林那一幢。真了得!时代不会埋没英雄。

南周村上的人靠什么赚到钱造房子?说起来简单,最初无非是靠几块石头。石头是天天看见的,可是想到它能让许多人过好日子却不容易。苏南这块地方,工厂也多,土地也肥,赚钱的门道多得很,谁的眼睛也不轻易会去瞧上那些又硬又冷又重又呆的石头。南周村所在的丰裕乡,有几座光秃秃的小荒山,上肉瘦薄,山坡上的青草像唐痢头上的毛,没一点神气;种了树都不长,没一点出息。不知被大家咒骂了多少年。五八年大跃进,虽然我们没有提出以石为纲,但到处造桥、筑路、盖厂房,还要修补被英雄们踢破的地球和戳破的天,石头一下子也便像粮食一样,变成了基础的基础,宝贝中的宝贝。

好家伙,这儿可不是四川峨眉山,整个地区都缺大量的石头。这儿的石头却在脚底下睡大觉,实在太冤了!于是,一点儿没有出息的荒山一下子就变成了使不完。用不尽的金山银山。乡里办了个采石厂,各村各队都调人上山采石。采石工全年的工资,比在生产队种田的社员高三倍、四倍。可惜不能让大家都去,农业是基础,粮食是个纲,田地要人种哪!咱们不能光算经济帐,要算政治帐哪!

那么,该谁去,该谁不去呢?极复杂,说不清楚。

这不奇怪,世界上说不清楚的事情比说得清楚的事情多得多。在说得清楚的事情里面还有许多不该说清楚、不便说清楚的,连不该和不便说清楚的原因也有许多不清不楚的地方呢。所以干脆莫说它了。反正去的、不去的,吃亏的、沾光的,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和外国人没有关系。

且举两个代表人物做例子吧。比如周锡林,那自然是要去的。不但去,而且负点责任,因为他觉悟高,有经验,到任何什么地方去都能负点责任,到任何什么地方都能表示还可以多负点责任。在村里是这样,上采石厂是这样,后来又调去其他单位,也全是这样。而且虎父不生大子,精明人家的门闩都是能够容出白米来的榔头,挺出息。两儿两女两媳妇,没有一双手捏锄头柄的。领导、供销、会计、技术员、工人,这一家门都占全了。所以不管有没有政策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事实上他早就在共同富裕的道路上占了先。他那幢房子不就说明问题了吗?!他一家倘若在田里苦,到哪一年才能闯出这个场面来!真是赚钱不吃力,吃力不赚钱呀!谁说文化知识没有用呢,这要有阶级分析。要看文化知识掌握在谁手里,资产阶级把字典背熟在肚里也没屁用,他周锡林能识得《人民日报》上一半铅字,在乡里摆擂台也没人敢上去打了。赵匡胤做皇帝,靠半部《论语》治天下'注',那么,凭周锡林肚里那点墨水,还有什么涂不黑的呢?!总说“文官动动笔,武官干一日”,真是不错。那生活悠闲的情趣,冬天龟缩在屋子里不容易让外人看到,夏天就表现得非常清楚。天还不曾夜,一家子已经洗头洗脚洗身子,弄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坐在屋顶上吃晚饭。屋顶是钢筋水泥浇的,四周围着栏杆,还点缀有花卉盆景,真可算得是个屋顶花园了。吃过晚饭纳凉,周锡林就坐上一张特制的椅子,这椅子的四只脚装在两根抛物线型的木棍上,人坐在上面,只要重心略略变动,那椅子便一前一后摆动,俯仰之间,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灯火,全过了目。像看一朵朵放光的花一样,舒舒服服,安稳得叫人不想动脑子。

真开心。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房子高了不光威风;风还大,蚊虫也少(下面有血吸,它花力气高飞干什么),再一个好处呢,就是看得远。“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嘛!

一说那么多,真弄糊涂了。我是在举两个代表人物,说到这里还只说了一个。另一个是谁呢——就说周炳南吧。周炳南就是该不去的,就是该让别人去的。有许多人争不着干采石厂的长工,农闲时还可以去做一阵临时工,一年也能收入三四百,周炳南连这也不能够,干临时工也该让别人去。总而言之一句话,周炳南该的只有一样,就是侍候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别的都该让别人去干。若问为什么,不必写出来,一则被人写烂了,二则事情过去了,三则说出来反而挂一漏万。要知道南周村上像周炳南那样一贯忠诚于种田事业的还有好几家,各有不同情况,写了周炳南一个,别人就会骂不公平,为什么不写他们呢?

还是直截了当说结果吧!结果是什么?就是周炳南一家五口子造不起新房子,还住在同别人家做了猪圈一样的老屋里。

写到这里,应该特别声明的是,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周炳南本人没有一丝一毫抱怨情绪,你叫他是阿Q也好,你鼓励他从阿Q的翅膀(不知道阿Q什么时候长出翅膀来了?原来不是只有一条辫子吗?)下飞出来也好,甚至你鄙弃他、认为不能写人小说也好,都没有关系。但千万不要替他打抱不平,你打不了,他也不需要。他也跟着大家,在新社会里活到现在了,一点不比你差。他风格高,见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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