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声文集-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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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车站,陈奂生知道已经没有汽车下乡了。他横竖不想乘汽车,也不要住旅馆,早早晚晚只要两只长脚晃荡晃荡,到家极容易。所以他一点不急,像了结了人生的一切大事,可以随便游转了。他走过一向摆摊卖油绳的地方,依恋地逗留了一会,好像在寻找那少掉的三角钱;他又去看了看那次病倒、落难困着的长椅,想起和吴楚的邂逅,谁知道这竟是他命运的转机。咦呀,一个人活在世上,原不必穷凶极恶,苦也罢,乐也罢。总要凭良心过日脚,要吃、要穿、要钱用,就老老实实出力气去赚,不要挖空心思去转歪念头。自己想发财去害别人,到头来总没路好走。吴书记这条路,大队书记、厂长自己不能走,却叫他陈奂生走,也就能看出“天意”了。
想到这里,陈奂生心里坦荡荡,无忧无虑;天气虽冷,胸中滚热。他划着两只长脚,提着卖过油绳的旅行包,轻悠悠地摸黑走回去,看那夜空里的寒星,也觉得明亮清爽。他确实很满意,回顾自己的生平,也找不出一件快事能和今天比较。他不禁想起大队里那个说书的陆龙飞,讲过薛仁贵征东,岳武穆抗金;大将军旗开得胜,班师还朝,也不过像今天我陈奂生这样吧!当然,那些人是骑了高头大马回来的,不像自己靠“11”号;威风虽然威风,其实大官也不容易做,从来伴君如伴虎,皇帝一变脸,午朝门外就杀头,真不及自己安稳呢。
陈奂生手里拎的旅行包,装得满鼓鼓的,不是金,不是银,也不是油绳;而是老阿姨送给陈奂生老婆穿的几件旧衣裳。陈奂生把它看成了宝贝,不是值钱,而是情重如山哪!这是他用勤俭老实换得的关切和尊重,凭这就证明了吴书记一家对自己的情意。他回来的时候,吴书记还在外面检查工作;假使吴书记在家,也许会有更多关心的表示。因此,陈奂生竟然想到了买上一斤块块糖,他要告诉老婆和他的孩子,这糖是吴书记给孩子们的礼物。这不是骗人,因为吴书记定会这样做,这叫知情着意,方称得上知己呀!
胜利是胜利了,但是陈奂生觉得自己实在干不了这个行当。外面的世界这样复杂,如果碰到坏人,把自己卖掉了,也会不自知。他决不想吹牛皮,他在外面一共十六天,除了整理好一块菜畦之外,什么事情都不是他干出来的。没有吴书记、刘主任、老阿姨以及新交的朋友林真和的帮忙,他会连属屎都摸不着茅坑的,还能干什么。所以,林真和那一吨材料,不给他还有良心吗!
……
果然,回来以后,书记、厂长都把他捧得几乎上天,工交办公室原来也并不真指望他能办成功,不想居然也拿到了两吨,也喜出望外;拿他做例子,在全公社的采购员面前吹嘘。陈奂生成了香狸猫的卵子。
但是,陈奂生在外面出了大力气干的一件事情,回来却碰了壁。那是开了提货单以后,要把材料运到火车站去托运。叫一辆汽车,要六十元钱,叫板车拉,算算也要五六十。按林真和的意思,根本不在乎,横竖回去报销。但陈奂生舍不得,他想想,这六十元钱,一个农民要辛辛苦苦做上二三个月才赚得到。这五吨材料,自己借一部板车来拖,顶多两天也拖完了,与其让别人把钱赚去,自己不好赚吗!所以他主张和林真和两人动手拖。板车他早已看在眼里,地委大院里有几部停在那儿,问刘主任借一借,不会不肯。林真和不同意,说是多花掉的力气;自己拖了,没有发票,回去报销会说不清。会计根本不会肯报。陈奂生哪里肯听,没有发票有啥关系,难道材料没人拖,它自己能跑到火车站去吗。会计又不是呆大,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即使有意见,他陈奂生也可以便宜些,不要六十,算个三十、四十,也好嘛!这样厂里、个人都沾光,为什么不干。说来说去,林真和见他不肯听,也只好随他。但朋友交情,又不能不帮忙,只得跟在板车后面帮他推一把。声明自己不想要这脚钱。两个人整整拖了两天,汗水流了几碗。可是陈奂生向会计报账,会计竟然一文不付。气得奂生骂山门,问会计可是吃饭长大的?会计也不示弱,声明制度如此,谁也不能破坏。还笑奂生小算,贪小利,谁叫你出那么大力气去运呢,都像你这样,运输公司不要关门吗!你只想独吃饭,饭也应该留点别人吃吃嘛!公说公理,婆说婆理,钞票还在会计抽斗里。陈奂生火也没用,只好破口骂娘,说什么“早晓得行了好心没有好报,倒不如省点力气同老婆困觉”。唉!真不相干。
哪知过了三天,会计竟把他叫了去,拉开抽斗,数出一大叠钞票,一共五百八十三元二角,叫奂生当面点清,说这是按厂里规定,付给他的奖金:一吨奖一百五,连工交办公室的一共四吨,就是六百元,扣除了陈奂生十六元八角预支的路费。
陈奂生惊呆了,不相信这是真的;但事实摊在他的面前,不由他不信。他数着那票子,两只手瑟瑟地发抖。他活了四十八岁,从来不曾数过这么多的钞票。更别说占有了。假使在农业上,就算现在工分单价提高了,至少也要起早磨夜做一年。陈奂生把钱拿回去,好一阵心里不落实,他反反复复在想:“难道这是应该的?”
村子上的人都羡慕他,谁也没有说他不该拿。陈奂生却比以前更沉默了,他认定这一笔飞来横财不是他的劳动所得。他拿了,却想不出究竟有哪些人受了损失。
为什么出力流汗拖板车却没有报酬?为什么不出力气却赚大钱?为什么吴书记写条子求援两吨搞不到?为什么刘主任跑一趟就答应了五吨?这些问题在陈奂生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摆了迷魂阵。没有人向他解释,他也不好意思请教,怕别人说他笨。常常半夜里醒过来,推推老婆唠叨这些话,也不过是想让心头轻松些。但是老婆看见家里有了钱,心宽了,夜里困得特别沉;好不容易被推醒了,听奂生一唠叨,就骂他十败命,只配做一“漏斗户”!然后翻一个身,又睡着了。
1981.1于常州
陈奂生包产
陈奂生包产
一
采购员陈奂生,首次出马,便大获全胜,班师还朝,也不亏是一员福将了。人贵有自知之明,他在回来的火车上,就已经晓得采购员这饭碗不是他端得长久的,应该适可而止,功成身退,仍旧去干那种田、卖油绳的老本行。这主意原是打定了的,但回来之后,出乎意外,一次竟拿到了六百元的奖金。他高兴之余,总感到不自在。觉得这么容易得来的钱,多少有点不正路。现在没有人说什么,将来政策一变,说声“退赔”,你陈奂生就逃不脱。“文化大革命”的样子还没看见过吗!弄不好还要害吴书记呢。将来打倒吴书记,就会从你这条藤藤摸上去。还是赶快洗手不干妥当。但是钞票的诱惑,也不是轻易能够摆脱的。穷了大半辈子的陈奂生,难得碰上一个发财的机会,如果打错了主意,放了过去,以后懊悔都来不及。这样的大事,是不能随便甩手的。加上老婆也像扭股糖似的缠着他,一个劲儿怂恿他干下去,活着也好享点福。所以,陈奂生便像蚊子粘在蛛网上,挣扎着想飞,可飞来飞去飞不脱。厂长、书记又不断鼓动他。因为吴书记那里,原来是两扇铁门关得严严的,如今好容易靠陈奂生去挤开一条缝,正要靠他继续努力把门打开(最好是把门都掮下来,做到夜不闭户),工厂才能大发展。所以,对陈奂生十分照顾,说他立了大功,辛苦了,叫他回家休息休息,横竖目前没有任务。又教育他不要以为拿了六百元钱就发了大财,可以用一生了。惬意日子还在后头呢!六百元算得什么,够造房子还是够买彩色电视机!你儿子也十五六岁了,眼睛一霎就要娶媳妇了,你能拿得出什么来?想做公公,还要出把力呢!现在这好机会,赤了脚也找不到。奂生呀奂生,你是个四十九岁顶在头上的人了,为什么一直生活不及别人好过?你懒吗?浪吃浪用吗?还不是因为你太笨,脑子不灵巧,不会打算盘!?现在总算走上正路了,你倒还想打退堂鼓!
陈奂生被训了一顿,回头想想,人家也是一番好意。看来,这件事只好拖一拖再说了。陈奂生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被一些人当成了香狸猫的卵子,被一个劲儿吹捧起来。不但在本大队被说得神乎其神,公社的主交办公室也大会小会表扬他,那主管工业的李书记还特地接见他,谈了几个小时的话,央他细细地把吴楚书记如何招待他,吴书记家中的情形等等讲来听。连公社的头把手赵书记,见了他都笑呵呵地主动打招呼。陈奂生上一趟街,来回路上同他搭腔的人就数不清。陈奂生上街回到村里,别人也不再问他“今天街上怎么样?”他也不再说“人挤,猪行里有猪,青菜卖不掉。”等一类的话。却一问一答讲些:“去工交办公室没有?”“去的。”“见到赵书记没有?”“赵书记不在。”“下次碰着了,那件事请你同他讲讲。”“好的。”……等等。有人还惋惜陈奂生出山迟了一年,否则稳选上乡人民代表。有一次,赵书记要广播员王小蓉在广播里通知在乡下蹲点的副书记张和生回公杜开紧急会议。当时她正在听人家讲陈奂生的业绩,回身进去,对着话筒反复讲了三次要陈奂生迅速来公社开紧急会议,而竟没有发觉错误。一直到陈奂生晕头转向赶来,她还莫名其妙。幸而张和生恰巧回来,才没有耽误工作。可见在王小蓉的脑子里,陈奂生竟把张和生赶跑了。广播的时候,群众正捧着饭碗在填肚子,大家听得清清楚楚,简直就轰动了。全公社果真形成了“陈奂生热”。陈奂生的脑壳子并未经过冷处理,于是也就有点发热了,有点飘飘然了。在家里不大肯做事,一天三餐,要老婆端到桌上来吃。摆起家主公的架子来。队长王生发,是个见钱眼红的人,尤其看不得社员发财。他不管陈奂生有多红,横竖还是他手下的社员,犟不到哪里去。一再放出话来,要陈奂生表示表示。陈奂生心里虽然不满,也只得请了他一次客,才算安稳。盯着陈奂生钱包的人,也不止一个,试探着想开口借钱的人,不断放出风来。陈奂生几乎失了主意,倒还是老婆厉害,常常在大庭广众之间,骂丈夫没有算计,手里有几个臭钱,就东借西借,趸档打成零碎,要买砖头修房子都凑不全,才把别人的口塞住。但是,到了年底,陈奂生的堂兄,小学教师陈正清,还是跑来开口。因为他家缺乏劳动力,负担又重,挣几个工资,生活已够清苦了。没想到今年县里规定口粮提价,要照国家收购的粮价付。他原来准备的钱就不够了,还缺六十元,口粮还押在生产队的仓库里,不得不借。陈奂生一直同他要好,念着兄弟之情,不顾老婆叽咕,满足了他。就在这个时候,公社里又掀起一个浪潮,要搞生产责任制,陈奂生知道了,不免又担心起来。
陈奂生早就听说过农村里要起大变化,怎么变法搞不清。干部也不宣传,问问他们,他们眼一瞪说:“把田分给你自己种,你要不要?”那神态和口气,就像他们的腰包被动了一动,正要查扒手呢!陈奂生看着听着就难受。他虽然笨,也晓得共产党历来主张集体化。土地、土地,种了几十年田的庄稼人充分懂得它的好处;为它喜,为它愁,为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