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正月-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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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玄子说:
“胡说八道!真要塌火,我还有什么脸面到公社大院去?人家还敢再委托咱办事吗?”
他狠了心,说要自己先拿出三十元垫上,是好是歹闹起来十二上县,在县上中了奖,拿奖钱再还自己。二贝哭笑不得,问爹是怎么啦?腰里有多少钱?正月十五就要“送路”待客,正到了花钱的时候,客来一院子,你往桌上摆什么、端什么?!已经没几天了,烟还没有买,酒还没有买,莫非家里还有个银窖未挖?二贝娘在这件事上,立场是鲜明地站在了二贝的一边,咕咕囔囔起来,说去年夏天她到王书记家去,那个大屁股女人正在院里晒点心。天神,点心还晒!一晒一四六大席!人家吃不完,陈的已经要生虫,新的又有人送来了!瞧瞧这种当干部的!可咱的人当了站长,清水衙门!不但不进,反要往外掏!三说两说,韩玄子倒生了气,叫道:
“都不要说了!烦死人了!常言说:家有贤妻,丈夫在外不遭祸事。你们尽在我的下巴下支砖,还让我出去怎么指拨别人?!”
也就在这天晚上,王才到公社大院去了。
他的加工厂是初八就开了工的。开工的第一天,附近的一些代销店就来订货,数量要得很多,那作坊里就整天整夜机器响、案板响、油锅响。狗剩和秃子一边干活,一边说着村里的新闻。论到韩玄子的困苦处,热一句,冷一句,百般嘲笑。王才听见了,训斥他们不要在这里说东道西,自个却揣着一颗心去找张武干。张武干也在为社火上县比赛的事犯愁,见了王才,没好气地说:
“有什么事。过罢十五来谈吧!”
王才说:
“我不是来求你解决什么纠纷的。我问你,咱镇上的社火真的要上县去吗?”
张武干说:
“当然要去!到时候,你那里可不能强留人,队上需要谁去,谁一定得去!”
王才说:
“那是当然。听说社火的费用钱收不齐,有这事吗?如果真是这样,我想,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好给大家出点力,我以加工厂名义,拿出四十元。”
张武干当时愣了,脸面上一时又缓和不下来。王才说:
“我这是完全自愿的,没有别的企图,因为我到底手头活泛些。如果怕引起别人议论,你不要对外人讲是我掏的,我保证也不说,只是为咱镇上不要丢人。”
张武干拿不定主意,把这事汇报给了王书记,王书记倒高兴,收了这笔钱后,便连夜来对韩玄子谈了。韩玄子纳闷了半天,疑惑地说:
“这王才到底不是平地卧的人呀!能保住他不对外人说吗?他要一说,倒使他落得一个好名。再说,收了他一人的钱,会不会丢了广大群众的脸?就是他真心真意,咱公社是否能将上次没收的那几根木料折价给他,权当是公社拨给闹社火的补贴?”
木料是半年前公社没收一个贩子的,一直堆放在大院,无法处理,又被雨淋得生了一层木耳。王书记和武干昕了,都说这主意妙极!便让武于又去了王才家,讲明:闹社火是集体的事,哪能让一个人掏钱?这种精神是可佳的,但作法不妥,公社决定将木料折价给他。王才也同意。
有了钱,社火又闹了起来。正月十二,十六台社火芯子抬到县城,韩玄子又是满面的光彩,专门派人作了牌楼,上面用金粉写了“四皓镇社火”五个大字。一到城关,就十六支一尺七寸的长杆铜号吹天吹地,八面笸箩大的牛皮大鼓,八张二人抬的熟铜黄锣,一齐敲打,满指望这次要全县夺魁了。
可是,社火一进县城十字街口,各路社火一抬出,韩玄子就傻眼了:茶坊公社的社火队是一排二十五辆汽车阵,领头的一辆是一面大鼓,敲鼓的头扎红布,腰系红带,左一槌,右一槌,上下跳跃,动作有力而优美,像是受过专门训练。后边汽车上的社火更是内容新鲜,什么“鲤鱼跳龙门”,什么“哪吒出世”;那偌大的荷花惟妙惟肖,花瓣竞能张能合,合着是白,张开是红,中间还有一粉团似的孩子现出。西河公社的社火则内容多得出奇,先是芯子十台,后是五十人两丈高的高跷,再是龙,再是狮子,再是旱船,再是社火须子:“范进中举”、“失子惊疯”、“公公背儿媳”……长蛇阵似的,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还有东山公社和柳林公社的花杆队、腰鼓队、秧歌队、竹马队,名目繁多,花样翻新,色彩夺目,造型绝奇。只显得四皓镇的人马寒酸可怜了。
韩玄子拉住一个公社的领队,问:
“你们这么大的气派,哪儿来的钱呀?”
回答说:
“要什么钱?这都是自发干起来的呀!你瞧,那一辆一辆汽车、拖拉机,都是私人的。往年一个队扮一台,今年是队上要扮队上的,私人要扮私人的,农民有了钱,就要夸富呢!”
韩玄子说:
“私人这么办,不影响旁人的情绪?”
回答得更响了:
“有什么情绪?政策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一户富了,就能带动十户八户都富起来。大家都在争着富,是龙就成龙,是虎就成虎.八仙过海,各人会有各人的神通呢!”
韩玄子没有再敢问下去。
很自然,全县的社火评比,四皓镇没有中奖。
韩玄子一回到家,就感觉头很疼,便睡下了。
一家人都以为爹是太累了,也就没有当回事。可是,韩玄子睡过一夜。十三日的早上第一次没有早起,直到二贝娘做好了早饭,他还没有起来。二贝娘进了卧室来喊,见老汉大睁双眼,连喊几声却不吭不响,当下就吓坏了。到厦房对二贝、白银说:
“你爹是怎么啦,从来没有这么睡懒觉的!你们快去看看,是不是病了?我的天神,后天就要待客,明日帮忙的人便来,他怎么就在这坎节儿上病了呢?r
二贝和白银吓了一跳,上来站在爹的炕头,一声声叫爹,问爹怎么啦?哪里不舒服?韩玄子说:
“你去公社叫王书记、张武干,就说我请他们来哩。”
二贝飞也似的赶到公社大院.王书记他们正在家里摸麻将,谁输了就钻桌子。恰好是王书记在钻,炊事员刘老头说书记太胖.可以免了.张武干不同意,坚持麻将面前,人人平等。二贝一脚踏进去.说明了情况,王书记便和张武干赶来,韩玄子说:
“王书记.张武干,我没有给咱把事办好,丢了公社的人了!我没有病.我只是想,我是老了,干不了这文化站的事,今年你们研究一下,就把这站长的帽子给我摘了。”
王书记却哈哈笑了,说:
“老韩,你这是怎么啦?有人说你的闲话?你不干这个站长,咱社里谁还能干呢?谁要说不三不四的风凉话,我们自会处理的!只要你还能跑得动,这站长就不要想卸掉,老同志嘛,许许多多的事还得你出马解决呢!”
书记的口气很坚决,使韩玄子大受感动。他从炕上爬下来,又摆了几盘菜,三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喝起来。书记一走,韩玄子就让小女儿去白沟叫来叶子和三娃,中午特意让二贝娘做了一点荤菜,把二贝和白银也叫上来,一家大小一起吃。饭桌上,三娃不断站起来为岳父敬酒,韩玄子有些兴奋了,就让二贝和三娃划几拳。二贝先觉得爹今天反常,后见又恢复了往日的情绪,也就划了几拳,还给爹敬了几杯。韩玄子脸色有些红了,话也开始多起来。白银说:
“爹怕又喝得多了吧!”
韩玄子说:
“多是多了些,要醉还早呢。我高兴嘛,我只说这次社火办得不好,可公社领导还看得起我!今日个,咱一家人都在这里,和和气气的也像一个家的样子,我心里还很盛哩!”
二贝见爹难得说出这话,心里也高兴,就越发讨好地说:
“爹,下午没事,我去把咱的芋头地整理整理,我的那三分地去冬浇了,我娘和我小妹的那五分地去冬水没浇上,满地土疙瘩,要敲碎了,再过半个月,我就开始点种了!”
韩玄子说:
“那么一点地,来得及的。下午,我有事要给你们说。本来一年到头,咱一家人该坐下来好好说说,总结过去的一年,规划新的一年,可这社火缠得我没有空。现在事情过了,后天又要办事,只有今日空闲,咱好好开个家庭会。”
二贝便说:
“好吧,我们也有话要给爹说说呢j”
碗筷收拾了,韩玄子就燃起炭火,二贝和三娃坐在一边拿烟来吸,叶子坐着织毛衣,白银捏不住女工,和小妹坐在一条长凳子上,一会把小妹的头发辫成小辫儿,一会又解开。
这种家庭会议,几乎成了一种制度,每年春节召开一次。那几年,二贝还没有结婚,大贝回家过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会。说是家庭会,勿如说是训斥会。韩玄子每次主持,要求“大家都说”,结果没有一次不是“一言堂”。这会几乎从没有开成功过,常以炸会而结束。但这一次炸了,下一次还得开。白银在娘家是无拘无束惯了,先听说家庭开会,觉得怪是稀罕,过门参加第一次会.很认真地洗耳恭听,但听来听去,全是些老话、旧话、套话、废话,没一点儿新鲜的东西,听得她直打瞌睡。但她不能不来,来了又不能不坚持到底,一回到自己房里就要说爹的不是,她没有读过《红楼梦》小说,却看过越剧《红楼梦》,便认定爹就是那个贾政。
这会,大家都不说话,韩玄子也只是吸水烟。吸这种烟在农村是极少的。烟是大贝从兰州特意捎回的“百条儿”,烟袋是二贝接爹的班后,用第一个月的全部工资,讨买了一个解放前任过伪县长的孙子的传家之物。一次装一小丸儿烟丝,一小丸儿烟丝一喷一口香儿。这镇上当然只有他韩玄子才能如此享受。二贝娘已经刷了锅碗,却还在厨房里摸摸盆子,挪挪罐子,迟迟不见上堂屋来。韩玄子说:
“他娘,你怎么啦?都在等着你了!那些盆盆罐罐,是什么稀世珍宝收拾不清?”
“你们开你们的,叫我干啥呀?我又不会说话,说话又不算话的!”
韩玄子说:
“你真是扶不起的天子!你说不了,是叫你作报告演说吗?你不会坐在这里吗?”
二贝娘拍打着衣服上的土,上来坐了,脸上笑笑地,说:
“好好,现在你开始吧!”
韩玄子便一本正经地进行开场白了。这开场白已经形成了多年来经久不变的言辞,说:
“现在,一家人就缺大贝两口,他们工作忙,不回来也就罢了。今日也没外人,咱一家人,好好坐一坐。一个家庭也就如一个国家,国家一年要开党代会、人代会,一个家庭也要开。外边的人听说咱还开家庭会,就感到奇怪,这是他们少见多怪。他们打哩闹哩,什么事打打骂骂就解决了;咱不,咱都是多少有文化的人,咱要开会解决思想问题。一年已经过去了,新的一年又过了十多天,过去的一年里这个家怎么样?咱们都要总结。
下一步如何安排计划?咱们也都要有个想法。人常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去年一年,依我看,咱这个家过得不好。怎么个不好?首先是人心不齐,这主要的责任是在二贝和白银身上。白银是新到咱家的,就我思想,亲生的儿女和进门的媳妇都一样是儿女,手心手背都是肉。白银自小没娘,我只说过了门来,让你娘好好拉扯,白银也算有了温暖,有了母爱,你娘也算有了搭手。咱这家是多好的日子,拢共就分了那么点地,麦秋二茬收了,种了,就没事了,你就在家帮你娘做三顿饭�